第17章

荊棘鳥 考琳·麥卡洛 第1頁,共2頁

裕仁天皇的代表還沒有簽署日本的官方投降書,基蘭博的人就相信戰爭終於結束了。訊息是1945年9月2日傳來的,這個日子正好是戰爭開始六週年。這是極其痛苦的六年。許許多多的位置都已空缺,永遠不會再填補上了;他們是多米尼克·奧魯爾克的兒子羅利,霍里·霍普頓的兒子約翰,伊登·卡邁克爾的兒子科馬克。羅斯·麥克奎恩最小的兒子安格斯再也不能走路了,安東尼·金的兒子大衛還能走路,可再也看不到他所去的地方了。帕迪·克利裡的兒子帕西永遠不會有孩子了。還有這樣一些人,他們的創傷是肉眼看不到的,可他們的傷痕卻同樣深。他們歡天喜地,心情急切,仰天大笑而去,但回家後卻沉沉默默,慢言寡語,罕見其笑。在戰爭開始的時候,他們能想到這場戰爭如此曠日持久,付出的代價是如此沉重嗎?

基蘭博並不是一個特別迷信的地方,但是9月2日那個星期天,就連最憤世嫉俗的居民也都戰慄了。因為,在這一天戰爭結束了,澳大利亞歷史上最長的乾旱也在同一天結束了。近十年來沒下過一場有補於事的雨,可是那天,佈滿天空的雲層卻厚達數千英尺。黑雲壓頂,雨水破雲而來,在乾涸的土地上傾注了12英寸的雨水。也許,一英寸的雨水尚談不上緩解旱情,過後根本無濟於事,可12英寸的雨水卻意味著青草啊。

梅吉,菲,鮑勃,傑克,休吉和帕西站在外廊中,望著夜幕中的大雨,使勁地吸著雨水落在焦乾、龜裂的土壤上所發出的令人應接不暇的香氣。馬、羊、牛和豬用腿在漸漸變稠的地面上亂扒著,任雨水沖刷著它們那顫抖的身體。它們大部分都是在上一次像這樣的雨澆淋過世界之後才出生的。在墓地裡,雨水沖走了灰塵,使一切都露出了白色,沖走了那平淡無奇的波梯賽利天使伸展的雙翅上的灰土。小河裡掀起了浪頭,洪水的咆哮與暴雨的抽打聲相和。雨,雨,雨!它就像是長期掌握在一個巨大的、神秘莫測的手中的天恩,終於賜與了人間。這賜福的、令人叫絕的雨。因為雨就意味著草地,而草地就是命根子啊。

淺綠色的茸茸小草露頭了,小葉片直指青天,分開叉,往上躥,隨著草葉的生長,漸漸變成了深綠色。隨後,深綠漸次褪去,勃發茂盛,變成了一片銀米色的、深可沒膝的德羅海達草原。家內圍場看上去像是一片麥田,清風起處,草浪起伏。莊園的花園裡百卉爭妍,群苞怒綻,魔鬼桉在經過九年蒙塵之後,突然之間又變成了藍色和淺綠色。儘管邁克爾·卡森發瘋似地安裝的許多水箱依然足以維持莊園的花園,但是,這九年來灰塵落在每一片葉子上和花瓣上,使它們顯得色彩黯淡,毫無生氣。而一個流傳很久的傳說被證實了:德羅海達確實有足夠的水可以熬過10年大旱,但僅夠莊園之用。

鮑勃、傑克、休吉和帕西回到了圍場中,看看怎樣才能使家畜以最快的速度重新興旺起來。菲開啟了一瓶嶄新的黑墨水,惡狠狠地擰上紅墨水的瓶蓋。梅吉明白,她的鞍馬生活將要結束了,因為,用不了多久詹斯就會回家,而且男人們也要轉而尋找工作了。

九年之後,綿羊和牛已經所剩無幾,只有最好的種牲畜不管什麼時候都是關在欄圈裡,用人工喂的,它們是第一流牲畜的精華,第一流的公羊和公牛。鮑勃到坐落在東邊的西部山地頂上去了,在那裡從一些受旱災打擊不那麼嚴重的產業地內收購母羊。詹斯回到了家中,德羅海達的工資單上又添了八個人。梅吉掛鞍而退。

在這之後不久,梅吉接到了盧克的一封信。這是自她離開他以來接到的第二封信。

「我估計,」他寫道,「從現在開始,我在甘蔗田裡再也幹不上幾年了。這些日子來,衰老的後背有點兒疼,可是,我還是能和他們中間最棒的人一樣地幹,一天割八噸或九噸。我們還有另外12隊人為我和阿恩割甘蔗,都是些好傢伙。錢掙得很容易,歐洲需要糖,希望我們儘快地生產出來。我一年能掙5000多鎊,差不多全節省下來了。梅格:現在離我搞到基努那附近的地方用不了多久了。也許,在我把一切都弄妥之後,你就想回到我身邊了。你想要的小孩兒我給你了嗎?真有意思,女人是怎樣的把心都撲在孩子身上啊。我想,這就是我們破裂的真正原因,對嗎?告訴我你日子過得怎麼樣,德羅海達的旱情怎樣。你的盧克。」

菲走到了外廊上,梅吉正坐在那裡,手中拿著信,嗒然若失地望著莊園蔥蘢葳蕤的草坪。

「盧克怎麼樣啦?」

「和以前一樣,媽。一點兒變化也沒有。還要在那該死的甘蔗田裡幹一段時間,打算終有一天搞到基努那附近的地方。」

「你認為他真會那樣做嗎?」

「我想會的,總有一天。」

「梅吉,你會去和他呆在一起嗎?」

「過100萬年也不去。」

菲在她女兒旁邊的一把藤椅上坐下,把椅子拉轉過來,這樣她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梅吉了。遠處傳來男人們的叫喊聲和錘子的敲打聲。外廊和莊園上層的窗戶上終於裝上了擋蒼蠅的細鐵紗網。許多年來,菲一直頑固地堅持不讓裝。不管有多少蒼蠅,房子的造型設計決不能讓這些醜陋不堪的紗網給破壞了。可是,乾旱持續得越久,蒼蠅就越猖獗,直到兩個星期之前,菲才讓步。她僱了一個承包商,把牧場的每一個建築物都圍上了鐵紗網,不僅僅是莊園本身的建築,而且也包括所有的職工的房子和工棚。

儘管從1915年以來這裡就有了一臺牧工們稱之為「驢」的機器,但是她還是不願意在剪毛棚裡通上電。德羅海達難道不需要那些光線柔和的燈嗎?恐怕是不要的。但是,這兒有一個新的煤氣爐,使用訂購的罐裝煤氣,還有十來個煤油冰箱。澳大利亞的工業尚未因進入一個和平時期而起步,但是,新的裝置終究會來的。

「梅吉,你幹嗎不和盧克離婚,再嫁人呢?」菲突如其來地問道。「伊諾克馬上就會娶你的。他從來就沒看上過其他的人。」

梅吉那可愛的眼睛迷惑不解地打量著母親。「老天爺呀,媽,我相信你實際上是在用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口氣在對我說話!」

菲沒有笑,她是極少笑的。「嗯,要是到現在你還不是一個女人的話,你就永遠不是了。我有資格這樣說你。我一定是老了,變得愛囉嗦了。」

梅吉大笑了起來,並且對媽媽這種多事感到高興,極不想破壞這種新的情趣。「下雨了,媽。一定是下雨了。哦,看到德羅海達又成了一片草原,莊園附近的草坪一派蔥綠,不是很好嗎?」

「是的,是這樣的。可是,你岔開了我的問題。為什麼不和盧克離婚,再嫁人呢?」

「這是違背教規的。」

「蠢話!」菲大聲說道,但是很和藹,「你的一半是我的,我可不是天主教徒。別跟我說那個,梅吉。要是你真的想結婚的話,就和盧克離婚吧。」

「是的,我想我願意離婚。可是我不想再結婚了。和我的孩子在一起,留在德羅海達,我很幸福。」

附近的荊棘叢裡傳來了一陣和她的聲音十分相似的咯咯笑聲,那枝葉垂掛的圓柱形的樹叢掩蓋著那發出笑聲的人。

「聽!他在那兒,是戴恩!你知道嗎?他這個年齡就能像我那樣騎在馬上了。」她向前一探身子,「戴恩!你在幹嗎呢?馬上出來!」

他從樹叢枝葉最密的地方爬了出來,兩手滿是黑土,嘴旁沾著叫人起疑的黑泥。

「媽!你覺得土壤的味好嗎?真好呀,媽,真的!」

他走了過來,站在她面前。七歲的他個頭兒就算高的了,身材頎長,優美而健壯,面容精巧俊秀。

朱絲婷出現了,走過來站在他的身邊。她個子也很高,但與其說是苗條倒不如說是皮包骨頭,滿臉雀斑。在那棕色的斑點下,很難看清她的面貌,但那令人氣餒的眼睛還是像嬰兒時期那樣淺淡。在雀斑之中很難看到那雙過於淺淡的沙色眉毛和睫毛,淘氣的臉旁亂蓬蓬地長著像帕迪那樣極紅的鬈髮。誰也不會把她稱之為一個俏孩子,但是誰也不會忘記她,這不僅是由於她那一對眼睛,而且也是由於她那極強烈的特點。嚴峻、直率、堅定而聰慧,大夥都覺得八歲的朱絲婷還是像嬰兒時期那樣小。只有一個人和她特別親密:就是戴恩。她依然溺愛他,依然把他看做是她的財產。

這就導致了她和她母親在願望方面的許多衝突。當梅吉掛起了馬鞍,重新回來做母親的時候,這對朱絲婷是個不堪忍受的打擊。有一件事,自從朱絲婷確信她在任何事上都是正確的時候起,她似乎就沒有需要一個母親的願望了。她是個既不需要知己女友,也不需要別人的熱烈贊同的小姑娘。她所縈心掛懷的是,梅吉幾乎是個打擾她和戴恩愉快相處的人。她和外祖母處得要好得多,外祖母正好是朱絲婷由衷讚賞的那種人。她保持著距離,對一個人有點兒小算盤覺得很好玩。

「我告訴過他不要吃土。」朱絲婷說道。

「唔,這不會使他喪命的,朱絲婷,不過,對他也沒啥好處。」梅吉轉向兒子。「戴恩,幹嗎要吃土呢?」

他煞有介事地想了想這個問題。「它就在那兒,所以我就吃啦。要是它對我沒啥好處,為什麼它的味道還不錯呢?它的味道真好。」

「不一定吧,」朱絲婷傲然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向你打包票,戴恩,真的。有些味道最好的東西是毒性最大的東西。」

「舉個例子吧!」他針鋒相對地說。

「糖蜜!」她洋洋得意地說道。

戴恩曾在史密斯太太的食品室裡發現了一罐糖蜜,吃了許多,過後便大倒其胃。他承認了這個諷刺,可是卻反唇相譏。「我還活得好好的,可見它不是那麼有毒。」

「那隻不過是因為你嘔吐了。要是你沒吐的話,早就死啦。」

這是無可置辯的。他和他的姐姐個頭兒一般高,於是,他用胳臂友好地挽著她的胳臂,漫步穿過草坪,向他們的小房子走了過去。這小房子是他們的舅舅在枝葉低垂的胡椒樹中建起來的。這地方對面的蜜蜂對成年人來說是相當危險的,可事實證明對孩子來說卻毫無危險。蜜蜂和他們相安無事。孩子們說,胡椒樹是所有的樹裡最好的樹。它們的氣味又幹爽又芬芳,樹上結滿了像葡萄似的、小小的粉紅色花簇,用手一捻壓,就變成鬆脆、氣味辛辣的粉片片。

「戴恩和朱絲婷差別這樣大,可處得卻這麼好,」梅吉說道,「我一直對此驚訝不已。我不記得看見他們吵過架,儘管戴恩總是避免和朱絲婷這樣堅決、固執的人爭執,我真是不理解。」

可是,菲的心中卻在想著別的。「老天爺,他簡直活脫像他父親。」她說道,望著戴恩一低頭鑽進了最低的前排胡椒樹,從視線中消失了。

梅吉覺得自己身上發冷,這幾年來一聽到人們說起這樣的話就抑制不住產生這種反應。當然,這只不過是她自己心裡發虛罷了。人們總是指盧克的。為什麼不是呢?盧克·奧尼爾和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基本相像。但是,當人們說起戴恩和他父親相像時,她雖然竭力掩飾,可還是做不到那樣自然。

她竭力隨隨便便地吸了口氣。「你這麼想嗎?媽?」她漫不經心地晃著腳。「我自己根本看不出來。戴恩的天性和生活態度根本不像盧克。」

菲笑了起來。這笑聲是從鼻子裡出來的,但卻是真正的笑。她那雙由於年紀已大而顯得沒有生氣的、漸漸長起了白內障的眼睛停在了梅吉吃驚的臉上,顯得十分嚴厲,帶著譏諷的神情。「你把我當成傻子了嗎,梅吉?我指的不是盧克·奧尼爾。我的意思是,戴恩活脫是個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

沉重。她的腳就像灌了鉛,落在了西班牙花磚地面上。灌了鉛般的身子在下沉,胸膛裡那灌了鉛般的心沉甸甸的,掙扎地搏動著。跳呀,該死的,跳呀!為了我的兒子你必須跳。

「什麼,媽?」她的聲音也像是灌了鉛,「什麼,媽,你說了些什麼稀奇古怪的事啊!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

「你知道多少個人的名字呀?盧克·奧尼爾決不會生那孩子的。他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兒子。他出生時,我一接過他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那——為什麼你沒說什麼啊?為什麼等到他七歲的時候才發出這樣發瘋似的、毫無根據的指責呢?」

菲把腿伸了出來,優雅地交疊起了雙腳。「我總算是老了,梅吉。人事滄桑不會再使我深受打擊。年老真是一種福氣啊。看到德羅海達恢復了生機,真是叫人高興,因此我心裡也覺得好多了。這些年來,我頭一次想說說話。」

「好吧,我得說,當你決意說說話的時候,你實在應該明白挑個什麼樣的話題!媽,你說這樣一件事是絕對錯誤的。這不是事實!」梅吉絕望地說道,心裡拿不準,媽媽是打算繼續折磨她,還是同情她。

突然,菲的手伸了過來,放在了梅吉的膝頭上,她在微笑著——既不是抱怨,也不是蔑視,而是一種令人不解的同情。「不要對我說謊,梅吉。你可以對普天下任何人說謊,但是不要對我說謊。什麼也不會使我相信盧克·奧尼爾是那孩子的父親。我不是傻瓜,我有眼睛。他身上沒有盧克的血統,根本沒有,因為實際上不可能有。他是那個教士的形象。看看他的那雙手,髮際在前額形成v型的那樣子,他的臉型和眉毛、嘴的形狀吧。甚至連他走路的姿態都像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梅吉,像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啊。」

梅吉屈服了,現在她坐的姿勢鬆弛了下來,這姿勢表明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還有那眼睛中的冷漠。這是我自己最注意的一點。是那麼顯著嗎?大家都知道嗎,媽?」

「當然不知道,」菲肯定地說道,「人們除了注意眼睛的顏色,鼻子的形狀,整個身材,別的就注意不到了。這些長得確實像盧克。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曾經觀察了你和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很多年。他不得不自飲苦酒,喝喝威士忌酒,而你則不得不跑開,所以,談到離婚的時候,你說的什麼‘這是違背教規’是毫無道理的。你曾經渴望過違背比離婚更嚴重的教規。傷風敗俗,梅吉,你就是這麼回事。傷風敗俗!」她的聲音略帶著幾分嚴厲。「可他是一個固執的人。他一心想的是當一名教士。你可悲地成了一個第二位的人。哦,白痴!這對他毫無益處,對嗎?某些事件的必然發生只不過是一個時間問題罷了。」

外廊的拐角處有人在敲著錘子,嘴裡不停地罵罵咧咧。菲縮了一下,渾身發著抖。「仁慈的上蒼啊,他們要是把紗網安好的話,我真是要謝天謝地了!」她又言歸正傳了。「你以為你嫁不成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才嫁給盧克的時候,就能把我騙過去嗎?我早就明白。你想讓他作新郎,而不是司儀的教士。後來,當他去雅典之前回到德羅海達的時候,你不在這裡,我就知道他早晚會找你去的。他在悉尼復活節慶祝活動會上,就像個悵然若失的少年似地徘徊彷徨著。梅吉,嫁給盧克是你採取的最聰明的行動。只要拉爾夫知道你釘住他不放,他就不想得到你。可是,當你成了別人的人時,他又拿出了一副典型的自己不吃又不讓別人吃的樣子。當然,他確信他對你的依戀就像雪那樣純潔,但事實卻是,他需要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對他是必不可少的。以前別的女人沒有這種力量,而且我想,將來也不會有的。奇怪的是,」菲帶著真正迷惑的神情說道,「我一直搞不清楚,他到底瞧上了你什麼。不過我想,做母親的在沒有衰老到嫉妒年輕人的地步之前,對女兒總是有點兒視而不見的。朱絲婷之於你,正像你之於我。」

她靠回了椅子上,輕輕地晃著,半閉著眼睛,但是,她就像個科學家看標本似地望著梅吉。

「不管他看上了你什麼,」她繼續說著,「那是在他頭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看上的,這種魅力一直使他著迷。他不得不正視的最困難的事就是你長大成人了。但是,當他到這來,發現你已經離開,嫁了人的時候,他正視這個問題了。可憐的拉爾夫!除了找尋你之外,他別無選擇。而他確實找到了你,對吧?你回到家裡的時候,在戴恩出生之前,我就知道了。一旦你得到了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就沒有必要再和盧克一起呆下去了。」

「是的,」梅吉嘆息道,「拉爾夫找到我了。但對我們來說,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對嗎?我知道,他決不會心甘情願地放棄他的上帝的。正因為這樣,我決心得到我僅能從他身上得到的那一部分。那就是他的孩子,就是戴恩。」

「就像聽到了迴音一樣,」菲說著,刺耳地笑了起來,「你說這種話的時候,也許就像我一樣。」

「弗蘭克?」

椅子吱嘎刺耳地響著,菲站了起來,在花磚地上踱了幾步,又走了回來,緊緊地盯著女兒。「哦,哦!梅吉,真是針鋒相對呀,是嗎?你知道有多久了?」

「從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從弗蘭克逃走的那時候起。」

「他的父親是個已婚的人,他比我大得多,是一個有地位的政治家。要是我把他的名字告訴你,你就會認出這個名字的。全紐西蘭都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街道,也許還有一兩個市鎮。不過為了說明問題,我就叫他帕克哈吧。毛利人的話就是‘白人’的意思,不過這樣稱呼就行了。當然,現在他死了。我身上有一點兒毛利人的血統,可是弗蘭克的父親是半個毛利人。這在弗蘭克的身上是可以看出來的,因為他從我們倆的身上得到了這個特點。哦,可是我愛那個人!也許這是我們血統的感召力,我說不清。他很漂亮。身材高大,一頭黑髮,一雙最明亮的、含笑的黑眼睛。他具有帕迪所沒有的一切——有文化,非常老練,極有魅力。我愛他到了瘋狂的程度。而且,我想,我決不會再愛另外一個人了。我是這樣長久地耽溺在這種幻覺中,我把它拋棄得太遲了,太遲了!」她的聲音變了。她轉身望著花園。「有許多事情我是要負責的,梅吉,請相信我。」

「這麼說,那就是你為什麼愛弗蘭克勝過我們了。」梅吉說道。

「我想是的,因為他是帕克哈的兒子,而其餘的是屬於帕迪的,」她坐了下來,發出了一陣古怪的、悲哀的聲音,「所以,歷史又重複了。告訴你吧,當我看到戴恩時,我暗自笑了。」

「媽,你真是個叫人驚奇的女人!」

「我嗎?」椅子吱吱嘎嘎地響著,她往前一俯身子,「梅吉,我悄悄地告訴你一樁小秘密吧。不管是驚人還是平凡尋常,反正我是個不幸的女人。不管是因為這個還是因為那個,反正從我遇上帕克哈的那天起,我就開始了不幸。基本上是我的錯。我愛他,但是,他對我所做的對其他女人來說是決不會發生的。於是就有了弗蘭克……我一心撲在了弗蘭克身上,忽視了你們,忽視了帕迪,他是我能碰上的最好的人!只是我沒有明白罷了。我總是一個勁兒地把他和帕克哈進行對比。哦,我感激他,除了發現他是個好人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她聳了聳肩。「哦,全都是舊話了。我想說的是,那是錯誤的,梅吉,你是明白的,對吧?」

「不,我不明白。依我看,教會是錯誤的,只要看看她的教士們就可以得出這個結論了。」

「真可笑,我們怎麼總是把教會當成女性呀。梅吉,你偷了一個女人的男人,就像我一樣。」

「除了我以外,拉爾夫絕對沒有效忠任何一個女人。媽,教會不是一個女人。它是一個東西,一個機構。」

「用不著費心在我面前為你辯護。我全都明白。那時候,我曾經和你想的一樣。對他來說離婚是辦不到的。他是他那個家族中能達到政治高位的第一流人物中的一個。他必須在我和他的家族之間進行選擇。男人怎能抵抗那種顯達的機會呢?就像你的拉爾夫選擇了教會一樣,對嗎?所以我當時想,我不在乎。我要從他那裡得到我能得到的東西,我終究會得到他的孩子,讓我去愛的。」

可是,梅吉突然間對她母親能憐憫她感到惱火,對她那種麻煩都是自找的結論感到惱火。於是,她說,「媽,我比你做的要巧妙得多。從我兒子的名字上誰也看不出什麼,甚至連盧克都在內。」

菲的牙縫裡發出噝噝聲。「呸!哦,那是靠不住的,梅吉!你想裝出一副老老實實的樣子,是嗎?哦,當初我的父親買通了我的丈夫,給弗蘭克取了個名字,並且還把我趕走了。我也會打賭,認為你是決不會知道的!可你怎麼就知道了呢?」

「那是我的事。」

「梅吉,你會付出代價的。相信我吧,你會付出代價的。你不會比我更好。我以一個母親能碰上的最糟糕的方式失去了弗蘭克。我連見他一面都不行,而我渴望見他一面……你等著吧!你會失去戴恩的。」

「要是我有辦法的話,就不會失去的。你失去了弗蘭克,那是因為他和爸合不來。可我卻能把他拴在德羅海達。我已經在逐步把他造就成一個牧工了,你怎麼看?他在德羅海達會安然無事的。」

「那爸爸呢?斯圖爾特呢?任何地方都不安全。倘若戴恩打算走的話,你就無法把他留在這兒。爸爸約束不住弗蘭克,這是事實。弗蘭克是不可能被管住的。而假使你認為你,一個女人,能拴住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兒子,那才是錯打了算盤呢。這是合乎情理的,難道不是嗎?要是我們連他們的父親都保不住的話,我們怎能希望保住兒子呢?」

「我失去戴恩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你的嘴不嚴,媽。我可警告你,那樣我會先殺了你的。」

「用不著操心,我是不值得上絞刑架的。你的秘密在我這兒是安全的。我不過是個有興趣的旁觀者罷了。是的,確實,我就是這樣一個旁觀者。」

「哦,媽!是什麼使你那樣呢?為什麼要像那樣不肯屈服呢?」

菲嘆了口氣。「是那些在你出生前發生的事情。」她悽婉地說道。

可是,梅吉卻激烈地晃著拳頭。「哦,不,你不是因為那些事。你並沒有放棄和我時時翻那筆老賬的打算!廢話,廢話,廢話!聽見我的話了嗎,媽?你大半生都沉溺在這上面,就像一個蒼蠅在糖漿裡打滾一樣!」

菲寬容地微笑著,著實感到愉快。「我以前常常想,養女兒怕不像養兒子那樣重要,可是我錯了。我很欣賞你,梅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從兒子身上根本得不到這種享受。女兒是相同的人,而兒子卻不是,你知道。他們只不過是我們裝配起來,供我們空閒的時候拆著玩的、無法自衛的玩偶罷了。」

梅吉目不轉睛地望著。「你太冷酷了。那麼告訴我,我們是在哪裡走錯了呢?」

「一生下來。」菲說道。

男人們成千上萬地返回了家園,脫下卡其布軍服和軟簷寬邊帽,換上了便服。依舊在執政的工黨政府始終緊盯著西部平原上的產業和附近的一些較大的牧場。在已經為澳大利亞盡了自己的一份力量的人們需要房子容納他們的所有物的時候,當國家需要對它的土地進行進一步的精耕細作的時候,這樣廣袤的土地屬於一個家族是不對的。在像美國一樣大的土地上有600萬人民,但是,600萬人中只有一小撮人頂著僅有的幾個姓氏,卻佔著廣闊的土地。最大的一批產業必須再進一步細分,必須放棄一些田疇,給那些戰爭中的老兵。

布格拉從15萬公頃減到了7萬公頃。兩個退役計程車兵各得了馬丁·金的4萬公頃的土地。魯德納·胡尼施地方有12萬公頃的土地,因此,羅斯·麥克奎恩失去了6萬公頃,捐獻給了另外兩個退役士兵。事情就是這樣進行著。當然,政府給了這些牧場主賠償,但價格要比公開的市場給的低。這是使人痛心的。哦,這是使人痛心的。再多的爭論也說服不了堪培拉,像布格拉和魯德納·胡尼施這樣大的產業將要被瓜分。基裡地區有許多不到5萬公頃的、興旺發達的牧場,因此,誰也不很需要這個,這是不言而喻的。

最傷人心的是人們得知這一次似乎非得安排那些退役士兵不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大多數的大牧場曾經歷過這樣的部分再分配,可是乾得很拙劣。那些初出茅廬的牧場主沒有受過訓練,也沒有經驗。漸漸地,那些牧羊場主用最低的價格從灰心喪氣的老兵手中買回了被竊據的土地。這一回,政府準備自己出資訓練和教育這些新的定居者。

幾乎全部牧羊場主都是狂熱的農民黨成員,原則上厭惡工黨政府,認為它和工業城市中的藍領階級、工會分子和毫無責任心的馬克思主義知識分子是一回事。最使人痛心疾首的,是看到著名的工黨擁護者克利裡家那令人咋舌的德羅海達的廣田漠野卻一分也丟不掉。因為天主教會擁有它,它自然就免於被分掉了。堪培拉方面聽到了這些抱怨,但不為之所動。對於那些一直認為他們是這個國家最強有力的院外集團的牧羊場主來說,這是難以忍受的,而在堪培拉掌權的人則發現政權的運用不能得心應手。澳大利亞是個相當鬆散的聯邦制國家,聯邦政府事實上是沒有權力的。

這樣,德羅海達就像利利帕特世界中的巨人那樣繼續經營著百萬公頃中的每一塊土地。

雨時有時無,有時很適當,有時太多,有時太少。但是謝天謝地,再也沒碰上像那樣的大旱。羊的數量漸漸增長起來了,羊毛的質量比旱前也提高了,剪羊毛無需特別熟練的技藝。飼養牲畜是一件「招財進寶」的事情。人們談到了養兔場附近的霍頓·裡戈為了拿到在悉尼舉辦的復活節慶祝活動上公羊和母羊的頭獎而和他的僱主麥克斯·福基納開始了積極的競爭。羊毛的價格開始上升,隨後便扶搖直上。歐洲,美國和日本都渴望得到澳大利亞所能生產的每一批細羊毛。其他國家的那些較粗劣的羊毛是做厚重織物、地毯和氈子的。只有來自澳大利亞的那種發著絲光的長纖維才能做出極細的、手感像最柔軟的草坪一樣的羊毛織物。而新南威爾士州的黑壤平原和西南的昆士蘭州出產的羊毛是這類羊毛中的極品。

就好像經過了所有這些劫難之後,應得的報償已經到來。德羅海達的盈利完全出人意料地猛增。每年都有數百萬鎊。菲坐在寫字檯旁,露出了滿意的神色,鮑勃在花名冊上又添了兩名牧工。要不是因為鬧兔災的話,放牧的條件本來是很理想的,但是兔子為害之烈還是不減往年。

在莊園裡,生活突然變得愉快起來。鐵紗網把蒼蠅都擋在了德羅海達的房子之外。大家對它們的出現已經司空見慣了,現在沒有了它們反而覺得奇怪。人們在熱天裡能夠在戶外的廊子中和搖曳的紫藤葉下吃著東西了。

青蛙也喜歡這些鐵絲網。它們是些小東西,綠色中帶著淡淡一層閃亮的金光。它們用有吸附力的腳慢慢爬到鐵紗網的外面,不動聲色地凝視著吃飯的人。一隻青蛙會驀地一跳,抓住一隻幾乎比它還要大的蛾子,利用慣性重新站住腳,露出三分之二的蛾子在它那塞得過滿的嘴裡拼命地撲打著。青蛙完全吞下一隻蛾子的時間之長使戴恩和朱絲婷覺得很有趣,他們一本正經地盯著鐵紗網的外面,每10分鐘蛾子便有一點被吞下去。那蛾子殘喘苟延了很長時間,而且當翅尖的最後一部分被吞沒的時候,它還不時掙扎一下呢。

「哎呀!什麼樣的結局呀!」戴恩咯咯地笑著,「想不到你的一半在被消化的時候,另一半還活著。」

貪婪地讀書——這是德羅海達的愛好——使奧尼爾的兩個孩子在小小的年齡便掌握了大量的詞彙。他們十分聰敏,對一切都很注意,都感興趣。生活對他們來說基本上是愉快的。隨著他們個頭兒的長高,他們也得到良種的小馬。他們在史密斯太太那綠色的炊事桌上溫習他們函授的功課;他們在胡椒樹下的小房子裡玩耍;他們有自己寵愛的貓和狗,甚至還有一隻心愛的雜色大金絲雀,它步態優美地在皮條上走動著,一叫它的名字,它就答應。他們最寵愛的是一隻粉紅色的小豬娃,像狗一樣聰明,名叫伊格——皮格。

由於遠離都市的擁擠喧囂,他們很少得病,從來沒有傷過風或得過流感。梅吉非常害怕小兒麻痺症、白喉,以及不知來自何方的、能奪去孩子生命的病症。因此,不管是什麼疫苗,他們都注射。這是一種令人稱心如意的生活,擁有體力上的充沛和精神上的興奮。

在戴恩10歲,朱絲婷11歲的時候,他們被送到悉尼的寄宿制學校去了。按照傳統,戴恩去了裡弗繆學院,朱絲婷去了金科帕爾學校。當梅吉第一次把他們送上飛機的時候,看著他們那蒼白而勇敢的小臉從機艙視窗向外望著,揮動著手帕,以前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家。她極想和他們一起去,親眼看著他們住進新居。但是,反對的意見如此強烈,她屈服了。從菲到詹斯和帕西,人人都說讓他們自己行事要好得多。

「不要溺愛他們。」菲嚴厲地說道。

但是,當dc——3型飛機揚起一團塵霧,搖搖晃晃地飛上閃光的天空時,她確實覺得自己就像變了個人。失去戴恩使她的心碎了,而對失去朱絲婷她感覺很淡漠。對於戴恩,她在感情上沒有什麼矛盾的地方;他所表現出來的歡快、平和的天性和那公認的愛,就像呼吸那樣自然。可朱絲婷卻是個既可愛又可怕的怪物。人們不由得不愛她,因為她身上有許多可愛之處:她的力量、正直、自信——許多東西。麻煩在於,她既不容許像戴恩那樣接受愛,也沒有梅吉所需要的那種渴望愛的情感。她不平易近人,也不愛開玩笑。她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可悲的習慣,而且似乎主要對她母親是這樣的。梅吉在她身上發現了許多令人惱火的、與盧克相同的地方。不過,朱絲婷至少不是一個守財奴。這可真是謝天謝地啊。

一條興旺的航線就意味著孩子們所有的假期,哪怕是最短的假期,都可以在德羅海達度過。但是,經過初期的判斷之後,他們發現兩個孩子都喜歡上學。回過一次德羅海達之後,戴恩總是想家,可是朱絲婷卻喜歡呆在悉尼,就好像她一直住在那裡似的。在德羅海達度假的時候,她總是渴望回到那座城市去。裡弗繆教會學院是個令人神往的地方,不管是在教室裡,還是在操場上,戴恩都是一個非同凡響的學生。另一方面,金科帕爾修女院學校肯定是一個毫無樂趣的地方。像朱絲婷那樣目光銳利、伶牙俐齒的人是不會受到喜愛的。她比戴恩高一個年級,也許兩個人中,她是個更好一些的學生,但只是在課堂上。

1952年8月4日的《悉尼先驅晨報》非常有趣。一整頁頭版只登了一幅照片,通常這一版都是登一些文學性的短文和重大事件,以及當日趣聞軼事的。而那天的照片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英俊的肖像。

目前充任羅馬教廷國務大臣助手的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大主教閣下,今日已被教皇庇護七世陛下封為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

拉爾夫·拉烏爾·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從1919年7月以新任命的教士身份赴澳直到1938年3月去梵蒂岡為止,曾長期地、傑出地將羅馬天主教廷與澳大利亞聯絡在一起。

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於1893年9月23日生於愛爾蘭共和國,是一個血統可以追溯到拉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家庭的次子。這個家族是隨征服者威廉一世的隊伍到英國來的。根據傳統,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加入了教會。他在17歲時進入神學院,受委任派至澳大利亞。最初幾個月,他在溫尼穆拉的迪奧西斯為前主教邁克爾·克萊比服務。

1920年6月,他調至新南威爾士州西北的基蘭博當教士。嗣後被任命為神父,繼續留任基蘭博,直至1928年11月。從那時起,他成了克盧尼·達克大主教閣下的私人秘書。最後又任教皇使節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閣下的私人秘書。當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調往羅馬,在梵蒂岡從事他那引人注目的生涯時,德·布里克薩特主教被擢升為大主教,並作為教皇使節從雅典返回澳大利亞。他擔任梵蒂岡的這項重要職務,直到1938年調往羅馬。從那時起,他在羅馬天主教廷的中心統治集團中聲譽日高,引人矚目。他現年58歲,據悉是決定教皇政策的少數幾個有活動能力的人之一。

一名《悉尼先驅晨報》的代表和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以前在基蘭博地區的一些教區居民進行了交談。人們還清楚地記得他,並且對他懷著鍾愛的心情。這個富庶的牧羊區由於其堅定的宗教信仰而素為羅馬教廷所重視。

德·布里克薩特神父創立了「聖十字叢林文學藏書協會」,基蘭博的律師哈里·高夫先生說:「尤其在當時,這是一項著名的服務。已故瑪麗·卡森夫人首先慷慨捐助,在她去世之後,由紅衣主教本人捐助。他從來沒有忘記過我們和我們的需要。」

「德·布里克薩特神父是我平生所見過的最英俊的人,」目前新南威爾士最大、最鼎盛的牧場德羅海達的老前輩,菲奧娜·克利裡太太說,「在基裡期間,他是他的教區居民的一個巨大的精神支柱,特別是對我們德羅海達人。正如你所知道的,這個地方是屬於天主教會的。在洪水氾濫期間,他曾幫助我們轉移牲畜。在火災期間,他趕來援助我們,儘管只是為了埋葬我們的死者。事實上,從各方面來說他都是一位傑出的人,比我所遇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有魅力。人們可以看出,他是註定要做大事情的人。雖然他離開我們已經有二十多年了,可是我們卻清楚地記得他。是的,我想,說基裡附近有人依然十分懷念他,這不是假話。」

戰爭期間,德·布里克薩特大主教忠誠地、堅貞不渝地為教皇服務。由於對陸軍元帥阿爾伯特·凱瑟林施加影響,在義大利已成為德國的敵人之後,仍然使凱瑟林元帥做出決定,使羅馬保持不設防城市的地位。因此,拉爾夫大主教備受讚揚。與此同時,徒勞地要求同樣特權的佛羅倫薩市則損失了許多寶物。這些寶物只是由於德國人戰敗才得以復還。戰後,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立即幫助成千上萬名顛沛流離的人在新的國家中找到了收容處,尤其熱情地支援澳大利亞的移民事務。

儘管從出生地的角度來說,他是一個愛爾蘭人,儘管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似乎將不會像他在澳大利亞時那樣發揮影響,我們依然感到,從很大程度上來說,澳大利亞認為這位名人是屬於她的。這種感覺也許是恰當的。

梅吉把報紙遞還給了菲,衝著她的母親苦笑著。

「正像我對《先驅報》記者說過的那樣,人們得向他表示祝賀。他們沒有發表這話,是吧?儘管他們幾乎逐字逐句地發表了你那一小段頌詞。你的話多刺人啊!我終於知道朱絲婷是從哪裡繼承下這個特點的了。我懷疑有多少人能讀懂你說的那番話字裡行間的意思?」

「不管怎麼樣,要是他看到的話,他會懂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記得咱們?」梅吉嘆息道。

「毫無疑問。他畢竟還是抽空親自支配德羅海達的事務呀。梅吉,他當然記得我們。他怎麼能忘掉呢?」

「真的,我曾經忘掉過德羅海達。我們正處在賺錢的頂峰,對吧?他一定很高興。在拍賣的時候,咱們的羊毛一磅頂一磅,今年德羅海達的羊毛股票一定使金礦都相形見絀。人們都在說羊毛如金呢。光是剪小羊的毛,就超過四百萬鎊了。」

「梅吉,不要冷嘲熱諷,這和你不相配。」菲說道。這些天來,她對梅吉流露出了尊重和鍾愛的神態,儘管常常使梅吉略感到羞慚。「咱們幹得夠好的了,不是嗎?別忘了,無論好歹,咱們每年都是賺錢的。難道他沒有給鮑勃10萬鎊,給我們每個人5萬鎊作為獎金嗎?要是他明天把我們趕出德羅海達的話,即使是今天這種飛漲的地價,我們也買得起布格拉了。而他給了你的孩子多少錢呢?成千上萬的呀!對他要公平一些。」

「可是我的孩子卻不知道,也不會發現的。戴恩和朱絲婷將會長大成人,以為他們必須得自己去闖世界,用不著受親愛的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恩惠。想不到他的第二姓是拉烏爾!極富於諾曼底味兒,是嗎?」

菲站了起來,走到火邊,把《先驅報》的頭版扔進了火焰中。拉爾夫·拉烏爾·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衝著她戰慄著,眨著眼,隨後便消失了。

「梅吉,要是他回來的話,你會怎麼辦呢?」

梅吉嗤之以鼻。「可能性微乎其微!」

「也許會的。」菲莫測高深地說道。

12月,他回來了,極秘密地回來了,任何人都不知道。他親自開著一輛阿斯頓·馬丁牌賽車。從悉尼一路而來。澳大利亞的新聞界絲毫風聲也沒得到,所以,在德羅海達誰也沒有想到他會來。當汽車停在房子一側的礫石地面上的時候,四周靜悄悄的闃無一人。顯然,誰都沒有聽見他的到來,因為沒人從外廊裡走出來。

從基裡來的一路上,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感情,呼吸著叢林、綿羊和在陽光下不停地閃動著的乾草的氣息。袋鼠和鴯鶓,白鸚鵡和大蜥蜴,成千上萬的昆蟲嗡嗡叫著,盤旋著;螞蟻排著隊穿過道路尋找糖漿;到處都是矮矮胖胖的綿羊。他是這樣熱愛這個地方,不知為什麼,這和他所熱愛的一切都是如此水乳交融。過去的那些年月似乎根本不能將這一切從他心頭抹去。

唯一與先前不一樣的是安裝的防蠅網。不過,他注意到菲沒有允許大宅面向通往基裡那條道路的廊子像其他地方那樣被擋起來。朝著這個方向的只有洞開的窗戶,他覺得很有意思。當然啦,她是對的。一大片紗網會破壞這座可愛的喬治時期房屋正面的造型。這些魔鬼桉高壽幾何了?一定是80年前從邊疆地區移植來的。那枝葉高張的紫茉莉藤是一團搖曳不定的黃銅色和紫紅色。

時序已入夏季,再過兩個星期就到聖誕節了,而德羅海達的玫瑰正開得熱鬧。到處都是玫瑰花,粉紅的、白的、黃的,那深紅的恰似胸膛裡的鮮血,猩紅得猶如紅衣主教的法衣。蔓生在一派蔥蘢掩映的紫藤中的玫瑰是無精打采的粉紅色和白色,藤蔓從廊子的頂棚垂下來,落在鐵紗網上,親暱地緊附著二樓的黑色百葉窗,延展的卷鬚越過它們伸向天空。現在,水箱架被掩蓋得幾乎看不到了,水箱本身也是一樣。在玫瑰花中到處都有一種顏色,一種淺淡的粉灰色。是玫瑰灰嗎?對,這就是這種色彩的名稱。一定是梅吉種的,一定是梅吉。

他聽到了梅吉的笑聲,他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裡,心中充滿了恐懼。隨後,他邁步向那聲音的方向走去,向著那悅耳的咯咯笑聲走去。她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是這麼笑的。就在那兒!在那邊,在胡椒樹房一大片粉灰色的玫瑰花叢後面。他用手撥開了怒放的花簇,馥郁的馨香和那笑聲使他頭腦暈眩。

可是,梅吉不在那裡,只有一個男孩蹲在蔥翠的草坪上,逗著一頭粉紅色的小豬。它正在拙手笨腳地奔向他,他迅速地側身退著。那孩子沒有發覺他的觀眾,他甩著閃閃發光的頭,大笑著。梅吉的笑聲是從那生疏的喉嚨裡發出來的。拉爾夫紅衣主教下意識地放開了玫瑰花枝,邁步穿過了它們,也沒有注意上面的棘刺。那少年約摸在12歲到14歲之間,正處在發育期前夕。他抬起頭來,嚇了一跳。那隻豬尖叫著,緊緊地捲起尾巴,逃之夭夭了。

這小夥子除了一條卡其布短褲之外,什麼都沒穿,赤著腳,皮膚呈金棕色,像絲緞一樣光滑。那細嫩的、孩子般的身體已經隱約可以看出將來會有一副強健有力的寬肩膀,小腿和大腿的肌肉發達,腹部扁平,臀部狹窄。他的頭髮有點兒長,蓬蓬鬆鬆地鬈曲著,恰似德羅海達那褪了色的草地,他的眼睛在厚密得出奇的黑睫毛中閃耀著熱切的藍色。那樣子就像是一個非常年輕的、逃出天庭的天使。

「你好。」那孩子微笑著說道。

「你好,」拉爾夫紅衣主教說道,發現那微笑的魅力是不可抗拒的,「你是誰呀?」

「我是戴恩·奧尼爾,」那孩子答道,「你是誰?」

「我的名字叫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

戴恩·奧尼爾。那麼,他是梅吉的孩子了。她終究沒有離開盧克·奧尼爾,她已經回到他的身邊了,生下了這個本來也許是他的漂亮的小夥子,倘若他不是首先捨身教會的話。當他和教會結合的時候,他是多大來著?比這孩子大不了多少,還不太成熟呢。要是他當年等一等的話,這孩子幾乎肯定是他的了。別胡扯啦,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要是你沒有和教會結合的話,你就會留在愛爾蘭養馬,根本不會知道你的命運將如何,決不會知道德羅海達或梅吉·克利裡的。

「我能為你效勞嗎?」那孩子溫文爾雅地問道,那輕快優雅的步伐拉爾夫能認得出來。他覺得那步態和梅吉一樣。

「戴恩,你父親在這裡嗎?」

「我父親?」那漆黑、纖細如畫的眉毛皺了起來,「不,他不在這兒。他從來沒到這兒來過。」

「哦,我明白了。那你媽媽在這兒嗎?」

「她到基裡去了,但是過一會兒就會回來的。不過,我姥姥在家。你願意去看看她嗎?我可以給你帶路。」那雙像矢車菊一樣藍的眼睛看著他,時張開時眯上,「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我聽說過你。啊!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閣下,對不起!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

儘管他脫下了教士的服飾,穿上了他所喜愛的靴子、馬褲和白襯衫,可那紅寶石的戒指仍然戴在手指上,只要他活著,是永遠不會摘下來的。戴恩·奧尼爾跪了下來,用自己那修長的手拿起了拉爾夫紅衣主教細嫩的手,恭恭敬敬地吻著那隻戒指。

「好啦,戴恩。在這裡我不是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在這裡我是你母親和外祖母的朋友。」

「對不起,閣下,本來我一聽到你的名字就應該認出你的。我們在這裡常常說到這個名字。只是你的發音稍有些不同,你的教名使我糊塗了。我知道,媽媽見到你一定會非常高興。」

「戴恩,戴恩,你在哪兒?」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喊著。這聲音非常深沉,喑啞得使人著迷。

低垂的胡椒樹枝被分開,一個約摸15歲的姑娘彎腰而入,又直起了身子。從那雙令人驚訝的眼睛上,他馬上就知道她是誰了。這是梅吉的女兒。長滿了雀斑,尖臉兒,鼻眼秀小,完全不像梅吉,令人失望。

「哦,你好。對不起,我不知道來了客人。我是朱絲婷·奧尼爾。」

「朱茜,這是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戴恩高聲耳語道,「吻他的戒指去,快!」

那雙色澤很淡的眼睛閃著輕蔑的光。「戴恩,你真是個宗教迷,」她根本沒打算放低聲音地說道,「吻戒指是不衛生的。我可不願意吻。此外,我們怎麼知道這位就是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呢?我看他倒像是個老派的牧場主。你知道,就跟戈登先生一樣。」

「他是,他是!」戴恩堅持道,「朱茜,請仁慈些!對我好些!」

「我會對你好的,但只對你。可是,即使是為了你,我也不願吻那戒指。令人作嘔。我怎麼知道最後一個吻它的是誰?他們興許還得了感冒呢。」

「你用不著非吻我的戒指不可,朱絲婷。我是在這兒度假的;眼下我不是紅衣主教!」

「那好,因為我要坦率地告訴你,我是個無神論者,」梅吉·克利裡的女兒鎮定地說道,「在金科帕爾學校呆了四年之後,我認為宗教完全是一大套騙人的東西。」

「那是你的特權。」拉爾夫主教說道,極力擺出像她那樣莊嚴、認真的樣子來。「我可以去找你們的外祖母嗎?」

「當然可以。需要我們帶路嗎?」朱絲婷問道。

「不,謝謝。我認識路。」

「好吧。」她轉向她的弟弟,可眼睛依然在盯著來訪者,「來,戴恩,幫幫我。來呀!」

可是,儘管朱絲婷使勁地拉他的胳臂,戴恩還是留在那裡望著拉爾夫紅衣主教那高大、挺直的身影消失在玫瑰花叢的後面。

「戴恩,你真是個傻瓜。他有什麼特別稀罕的?」

「他是一位紅衣主教啊!」戴恩說道,「想想吧!一個活生生的紅衣主教在德羅海達!」

朱絲婷說:「紅衣主教是教廷的權貴,我想你是對的,這是相當了不起的事。可是,我不喜歡他。」

菲除了坐在寫字檯旁,還會在什麼地方呢?他邁步穿過窗式門,走進了客廳。這幾天,開啟一扇鐵紗網還是必要的。她一定聽到了他的聲音,但還是繼續工作著,彎著後背,那頭可愛的金髮已經變成銀絲了。他費了好大勁兒才記起來,她一定足足有72歲了。

「你好,菲。」他說道。

當她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發現她的神色有某種變化,他無法準確地肯定這種變化實質上說明了什麼。她的神態還是那樣冷淡,但同樣還有另外一些神情在其中。似乎柔和與剛毅同時在她身上並存著,變得更富於人情味兒了,然而這是一種瑪麗·卡森式的人情味。上帝啊,這些德羅海達的女家長!當輪到梅吉的時候,她也會這樣嗎?

「你好,拉爾夫,」她說道,就好像他每天都在邁進這些門似的,「見到你很高興。」

「見到你也很高興。」

「我不知道你在澳大利亞。」

「誰都不知道。我度幾個星期的假。」

「我希望,你會和我們在一起的吧?」

「還能去哪兒呢?」他的眼睛在豪華的牆壁上掃動著,停在了瑪麗·卡森的畫像上。「你知道,菲,你的情趣真是無懈可擊,毫無差錯。這個房間可以和梵蒂岡的任何東西相匹敵。那些帶玫瑰花的黑色橢圓形圖案是一種天才的手法。」

「喲,謝謝你啦!我們竭盡了我們卑微的努力。就個人而言,我喜歡那間餐廳。自從上回你到這兒以來,我又把它佈置了一遍。有粉紅、白色和綠色。聽起來很可怕,可是等會兒你看看吧。儘管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試一試。這是你的房子,對嗎?」

「只要有一個克利裡家的人活著,就不是,菲。」他平靜地說道。

「真叫人感到安慰。嗯,自從離開基裡以後,你肯定是平步青雲了,對嗎?你看到《先驅報》上關於你榮升的那篇文章了嗎?」

他畏縮了。「看過。你的嘴真夠尖刻的,菲。」

「是啊,更重要的是,我對此很得意。這些年來,我緊閉著嘴,從來不置一詞!我不知道我在懷念些什麼。」她笑了笑,「梅吉在基裡,不過一會兒就要回來了。」

戴恩和朱絲婷穿過窗式門走了進來。

「姥姥,我們可以騎馬到礦泉那兒去嗎?」

「你們是知道規矩的。除非你們的母親親口答應,否則不許騎馬。我很遺憾,可這是媽媽的命令。你們的禮貌都到哪去了?過來。給你們介紹一下客人。」

「我已經碰到過他們了。」

「噢。」

「我本來以為你在寄宿學校呢。」他微笑著對戴恩說道。

「12月份的時候不去,閣下。我們有兩個月的假——是暑假。」

年頭隔得太久了;他已經忘記了南半球的孩子們在12月和1月要度一個很長的假期。

「閣下,你打算在這裡呆很長時間嗎?」戴恩依然感到著迷,他問道。

「戴恩,閣下能呆多久就會和我們呆多久的,」外祖母說,「不過我想,他會發現,總被人稱為閣下是會有點兒厭煩的。叫什麼好呢?拉爾夫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