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最後一天,梅吉坐火車到湯斯威爾去了。儘管她的假期剛剛開始,但她已經感到好多了,因為她已經把鄧尼的那種糖蜜的臭氣甩在了身後。湯斯威爾是北昆士蘭最大的拓居地,是一個繁榮的市鎮,數千居民住在建於樁基上的白色房子裡。由於火車和船銜接得很緊,她沒來得及仔細看看這個城市。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這樣匆匆忙忙地往碼頭趕,來不及想什麼,梅吉並不感到遺憾。經過16年前她跨越塔斯馬的那次可怕的航行之後,她決不願意坐比「瓦希尼號」還要小得多的船,進行36小時的航行。
但是,在碧綠的、風浪輕柔的水面上航行,其滋味大不相同,而她已經26歲,不是10歲了。空氣正處在兩個旋風之間,海浪懶洋洋的。儘管剛剛日當中午,可是梅吉卻放倒頭,睡了一個沒有做夢的好覺,直到第二天早晨6點鐘,端著一杯茶和一盤普普通通甜餅乾的服務員把她叫醒。
甲板上,又是一番不同的澳大利亞景緻。高遠晴朗的天空上發著柔和而暗淡的光,東方的海平線上泛起了一抹粉紅的、珠光般的絢麗光芒,直到太陽離開了海平線。初升時的紅光消散了,白晝來了。輪船無聲無息地在清純的水面上滑行著,水面半透明,能看到水下幾處紫色的礁窟,魚兒活躍的身影倏忽遊過。遠處的海面綠中透藍,點點深紫色處是覆蓋在海底的海藻或珊瑚。無論從哪一邊看,它們都像是岸邊長滿了棕櫚、鋪滿了耀眼白沙的島嶼,像礁石上會長出水晶一樣渾然天成——就好像是覆蓋著叢林的、山嶺縱橫的島嶼或平原。灌木叢生的礁島略高出水面。
「平坦的島嶼是真正的珊瑚島,」一個船員解釋道,「如果它們呈環形或封閉成珊瑚湖,便叫做環礁,但如果只是高出海面的礁塊,就叫做珊瑚礁。這些小山似的島嶼是山峰的頂部,但是,它們依然被珊瑚礁包圍,並且形成了環礁。」
「麥特勞克島在哪兒?」梅吉問道。
他不解地望著她。一個女人獨自到像麥特勞克這樣度蜜月的島上去度假,在詞語上是一種矛盾。「現在我們正駛向降靈水道,然後駛向太平洋邊緣的島礁。來自數百英里以外深太平洋的激浪就像直達快車似地衝擊著麥特勞克島的海岸,聲若轟雷,你連想想事情都辦不到。你能想象在這樣的海浪上航行是什麼滋味嗎?」他若有所思地嘆了口氣,「我們將在日落前到達麥特勞克島,太太。」
日落前一小時,這艘小輪船在衝向岸邊又退回來的浪中穿行著。岸邊浪花飛湧,在東邊的天際騰起高高的水霧。細長的樁子上的棧橋從島礁上伸出了半英里,任憑低海潮的沖刷。那些基樁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是在搖晃著。棧橋後面是又高又陡的海岸線,它完全不像梅吉想象的那樣充滿了熱帶的絢麗景緻。一個老頭兒站在那裡等候著,幫助她從船上走到棧橋上,從一個海員的手裡接過了她的箱子。
「你好,奧尼爾太太,」他向她致意,「我是羅布·沃爾特。希望你的丈夫最終也能有機會到敝地。每年的這個時候,麥特勞克島上的人不太多,這裡實際上是一個過冬的勝地。」
他們一起沿著搖動的厚木板走著,露出海面的珊瑚沒入了殘陽的夕照,沒入了有點兒嚇人的海,海面上反射出深紅色的泡沫發出的駁雜繽紛的光。
「退潮了,不然你的旅行就要吃點苦頭啦。看見東邊那個水霧飛濺的地方了嗎?那就是大堡礁的邊緣。在麥特勞克這裡,因為緊靠著它才倖免於難的。那邊驚濤拍岸的時候,你會覺得島身總是在晃動似的。」他幫助她上了一輛小汽車,「這裡是麥特勞克的迎風面——顯得有點兒荒涼、冷清,是嗎?可是等你看到了背風面,啊!那裡可妙極啦。」
他們上了車,車沿著麥特勞克島上一條狹窄的道路,吱吱嘎嘎地碾著碎珊瑚,以毫無顧忌的速度飛駛著。對於本島唯一的一輛小車來說,這種速度是自然而然的。他們穿過棕櫚樹和濃密的下層林叢,路的一側聳立著一座山,這座山橫跨島背,約四英里長。
「哦,真漂亮啊!」梅吉說道。
他們已經駛上了另一條道路,這條路沿著環礁湖岸邊的鬆散的沙地環島一週。這片湖水呈新月形,陷了下去。遠處是飛濺的白色浪花,海在那裡被環礁湖邊緣上令人目眩神迷的地帶阻隔開來,珊瑚礁懷抱裡的水面卻是一派寧靜,波瀾不興,就像是一面青銅色的光潔的銀鏡。
「本島寬4英里,長8英里。」她的導遊解釋道。他們駛過一幢錯錯落落的白房子,它有著深深的遊廊和櫥窗式的窗子。「這是百貨商店,」他帶著一種主人的炫耀之情說道,「我和女主人住在那裡,我可以奉告,她對於一個女人獨自到這兒來是不太高興的。認為我會勾引人家,她會這樣說的。不過我們還是按旅遊局的安排去辦吧。你還是住在一處完全寧靜幽雅的地方為好,把你安排得離我們住的地方遠些,女主人就會平靜一些的。你住的那個地方一個人也沒有,僅有的一對夫婦住在另外一邊。你可以光著身子在那裡玩樂——沒人會看到你的。你住在那裡的時候,女主人不會讓我走出她的視線之外。你要是需要什麼,只要抓起電話就成了,我會給你帶來的,但我決不會一直走到你住的地方去。不管女主人樂意不樂意,我每天日落的時候要來拜訪你一次,只是為了確定你是否平安無事。你最好在那個時間呆在屋子裡——穿上合適的衣服,以防女主人騎馬趕來。」
這小別墅是一層三間的房子,獨自佔有一片白色的沙灘。兩座陡然伸入海中的山尖夾峙著海灘,道路在這裡到了盡頭。房子內部十分樸素,但是很舒適。這座島自身能發電,因此,這裡有一隻小電冰箱,有電燈,主人答應過有的電話,甚至還有一臺無線電收音機呢。廁所是沖水式的,有乾淨的水洗澡。舒適實用的現代化裝置比德羅海達和黑米爾霍克還要多。梅吉饒有興致地想著。一眼就可以看出,大部分主顧都是從悉尼或墨爾本來的,他們十分習慣過文明生活,無法離開這些東西。
在羅布急急忙忙趕回那位多疑的女主人身邊時,只剩下梅吉獨自一人。她沒有開啟行李,先檢視了一下她的領地。這張雙人床比她新婚之夜時的那張睡榻要舒服得多。另一方面,這是一個真正的蜜月天堂,顧客們所想要的一件東西就是一張體體面面的床。而鄧尼客店的顧客通常都是酩酊大醉的,對凸凹不平的彈簧也就不在乎了。冰箱和架空的食品櫥裡都塞滿了食物,櫃檯上放著一大籃香蕉、西番蓮果、菠蘿和芒果。她沒有什麼理由吃不好,睡不好。
第一個星期,梅吉除了吃和睡以外,似乎無事可做。她既沒有弄明白自己有多麼疲勞,也沒有發覺正是鄧洛伊的氣候傷了她的胃口。在那張舒適的床上,她一躺下就能睡著,伸直身子,一睡就是10到12個小時。從離開德羅海達以後,食物就沒有過這樣的誘惑力。她醒著的每一分鐘幾乎都在吃,甚至在海水裡泡著時也在吃。說實話,除了浴缸外,那裡是吃芒果的最佳場所。這些芒果汁水四流。由於她這片小小的海灘是在環礁湖之內,所以海面靜如明鏡,波瀾不興,非常淺。這一切她都喜歡。游泳她一竅不通,但是在鹽分如此之高的水中,海水好像能把她浮起來,她開始實驗起來了。當她一次能漂浮10秒鐘的時候,真是欣喜若狂。擺脫地面拉力的念頭使她渴望像魚那樣往來自如。
因此,倘若說她因為沒有伴侶而感到沮喪的話,那只是因為她想求某人教她游泳而不得。除了這一點之外,她一個人獨居獨處,真是妙不可言。安妮太對了!在她的一生中,房子裡總是有人的。而沒有人在屋裡是如此令人心怡神馳,感到絕對的寧靜。她絲毫沒有覺得孤寂,既不想安妮和路迪,也不想朱絲婷和盧克,而且是三年以來頭一次沒有懷念德羅海達。老羅布從不打擾她的隱居,只是在每天日落的時候,把車吱吱嘎嘎地順著道路開到能看到她從遊廊上友好地招手的地方,確信她沒有不妙的跡象,然後便掉轉車頭,悠閒而去。他那位漂亮得驚人的女主人不祥地騎著馬,挎著槍。有一次,他給她打了一個電話,說他準備用他那條玻璃鋼底的船帶住在這裡的那對夫婦出海,並問她是否願意一行。
透過玻璃鋼看著下面那千姿萬態、精巧優美的世界,就好像買門票進入了一個耳目一新的陌生的星球。令人神爽、親切宜人的海水中漂浮著各種精美優雅的生物。她發現,活珊瑚的顏色並不像商店櫃檯上當禮品擺著的那樣鮮豔奪目。它們是淡粉色、米色和藍灰色的,每一個球形部和枝杈的周圍都搖曳著一種妙不可言的彩虹色,就像是一種清晰的輝光。12英寸寬的大海葵的邊緣飄動著藍色、紅色、桔黃或紫色的觸手。帶凹槽的白色海蚶子像石塊一樣大,逗弄著粗心大意的考察者們通過它們那多毛的唇部隱隱約約地觀察它裡面那色彩富麗、動個不停的東西,心裡乾著急。鑲著紅邊的扇形生物在水流中歪向了一邊。海藻那豔綠色的條帶散亂而飄逸地舞動著。船上的四個人看到了一條美人魚,誰都沒有感到意外:它那光滑的胸部發著微光,拖著一條彎彎曲曲的、閃著亮的尾巴,鬆散低垂地披著雲朵一般的、令人目眩的毛,帶著動人的微笑嘲諷地向著航海者們發出了使人心迷神搖的咒語。可是還有魚呢!它們就像是活生生的閃光的寶石,成千上萬地飛速遊過。圓的像中國的燈籠;細長的像槍彈,披著五顏六色的鱗片,生氣勃勃地閃著斑斕的光。可分解光線的海水也被攪得五彩繽紛,金黃和深紅的鱗片像熊熊的火焰,銀藍色的鱗片顯得陰冷,有些令人目眩的碎紋鱗囊比鸚鵡的皮色還要絢麗。這裡有鼻尖如針的頷針魚,扁鼻子的魚,牙齒尖利的梭魚。一條魚泡呈海綿狀的紅半隱半現地潛藏在洞穴之中。有一次,一條光滑、灰色的小鯊魚無聲無息地在他們的下方遊動著,好像在那兒定住了似的。
「不過別擔心,」羅布說道,「我們這裡太靠南了,不會有青海蜇的,如果說在這片珊瑚礁地區有什麼東西會使你喪命的話,最可能的就是一種小石魚。不穿鞋可千萬別在珊瑚礁上走。」
是的,梅吉很高興她能出海。不過,她並不渴望再去,也不想和羅布帶來的那對夫妻交朋友。她浸在海水中,在陽光下散步,躺著。真是怪透了,她甚至都不想找書讀,因為這裡似乎總有一些有趣的東西可看。
她已經採納了羅布的建議,不再穿衣服了。起初,要是一個小樹枝「啪」地響一聲,或一隻椰子像槍彈一樣從樹上落下來的時候,她就像一隻在微風中嗅到了野狗氣味的兔子,飛也似地在身上蓋上一塊東西。可是,經過幾天獨得其樂的索居之後,她開始真正感覺到不會有任何人到她的附近來了。確實像羅布說過的那樣,這裡完全是一個幽僻隔絕之地,害羞靦腆是多餘的。在小路上散步,躺在沙灘上,在溫暖而多鹽的水中涉行。她開始感到就像是一隻生來就關在籠子裡的野獸,突然被放到了一個柔和的、充滿陽光、廣闊而又令人歡快的地方。
離開了菲,離開了她的哥哥,離開了盧克,離開了那支配著她整個生活的嚴酷的現實,梅吉發現了一種純粹的悠閒。腦子裡充滿了五花八門的成形或未成形的新奇的念頭。她一生中第一次在意識中沒有記掛著要幹這個活兒或那個活兒。她很驚奇地發覺,身體總是處於繁忙之中是對人類所能發揮出來的全面的精神活躍是最有效的阻礙。
幾年前,拉爾夫神父曾問她想什麼,她回答說:爸爸、媽媽、鮑勃、傑克、休吉、斯圖、小弟弟們、弗蘭克、德羅海達、房子、幹活兒和降雨。她沒有說到他,但是,在心裡總是把他放在這串名單的第一位。現在,又加上了朱絲婷、盧克、路迪、安妮、甘蔗、思鄉。當然,後來她發現永恆的安慰是在書裡。但是這些東西只是在夾雜不清的、毫無聯絡的一團紛亂之中在腦子裡浮現出來,又消失無蹤。她沒有機會,也沒有這種訓練,使她能安靜地坐下來,想一想她梅吉·克利裡,梅吉·奧尼爾是何許人?她想要得到什麼?她認為她降生在這個世界上是為了什麼?她為她缺乏訓練而感到哀傷,這是個疏忽,她也沒有時間矯正自己。但是,這裡卻有時間,有寧靜,身體健康,閒散,百無牽掛。她可以躺在沙灘上,試著思索一下了。
哦,拉爾夫啊。一絲絕望的苦笑。這可不是個好開頭,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拉爾夫就像是上帝。一切都與他相始終。自從他蹲在塵土飛揚的基裡車站廣場,雙手抱起她的那天傍晚起,拉爾夫就存在了,儘管在她的有生之年再也不會見到他了。但是,在她行將入墓的最後一刻,她想到的似乎很可能就是他。多可怕啊,一個人能意味著如此之多的東西,有如此之重要的意義。
她曾對安妮說過什麼來著?她的願望和需要十分一般——一個丈夫,孩子,一個自己的家,有個人讓她去愛。這些要求好像並不過分。畢竟大多數女人都得到了這些。但是到底有多少女人是真正心滿意足於得到這些的呢?梅吉認為她會滿足的,因為她要獲得這些是如此艱難。
承認它吧,梅吉·克利裡。梅吉·奧尼爾。你想得到的人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而你卻偏偏得不到他。然而,作為一個男人,他似乎為了另外一個人而毀滅了你。那麼,好吧。假如愛一個男人之類的事辦不到,那麼就得去愛孩子,而你所接受的愛得來自那些孩子。這也就是說,要輪到愛盧克和盧克的孩子們的了。
啊,仁慈的上帝啊,仁慈的上帝!不,不仁慈的上帝!除了從我身邊奪走了拉爾夫,上帝為我做過些什麼呢?上帝和我,我們互相不喜歡。而你對某些事情不瞭解嗎,上帝?像過去那樣,你並沒有恐嚇我。但我多麼畏懼你,畏懼你的懲罰啊!由於畏懼你,我一生都在走著一條筆直而狹窄的小路。然而上帝給我帶來了什麼呢?一絲一毫也沒有,儘管對你書中的每一條戒律我都凜遵不違。你是個騙子,上帝,是個令人畏懼的惡神。你把我們當成小孩子一樣來對待,在我們面前以懲罰相威脅。但是,你再也嚇不住我了。因為我應該恨的不是拉爾夫,而是你。都是你的過錯,不是可憐的拉爾夫的。他只是在對你的恐懼之中生活著,就像我以前那樣。他居然能愛你,我真不理解。我不明白你有什麼可值得熱愛。
然而,我怎麼才能不愛那個愛上帝的男人呢?不管我如何艱苦努力,都似乎無法不愛他。他是一輪明月,我正在為他空拋淚。哦,梅吉·奧尼爾,你千萬不能為這輪明月而哭泣了,它也就是這個樣子了。你必須滿足於盧克和盧克的孩子。你要不擇手段地使盧克放棄那可惡的甘蔗,和他一起在那連樹木都不見的地方一起生活。你應當告訴基裡銀行的經理,你將來的進項應當記在你自己的名下,你要用這筆錢在那沒有樹林的家園中獲得盧克不打算向你提供的舒適和方便。你要用它來使盧克的孩子們得到正規的教育,確保他們永遠不缺錢用。
也就是說一切就是這樣了,梅吉·奧尼爾。我是梅吉·奧尼爾,不是梅吉·德·布里克薩特,連聽起來都有些怪氣。我倒情願成為梅格安·德·布里克薩特呢,儘管我一直就討厭梅格安這個名字。哦,我會為那些不是拉爾夫的孩子而懊悔嗎?問題就在這裡,是嗎?一遍又一遍地對你自己說吧: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梅吉·奧尼爾,你不會耽於一個你永遠得不到的男人和孩子的夢幻。
喂!就這樣跟你自己說!回憶已經過去的事,那些必須埋葬的事是沒有用的。將來就是這麼回事,將來是屬於盧克和盧克的孩子們的。它不屬於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他屬於過去。
梅吉在沙灘上翻了個身,哭了起來,自從她三歲以來還沒有這樣哭過呢:嚎啕慟哭,只有螃蟹和小鳥在傾聽著她那淒涼哀婉的慟哭。
安妮·穆勒是有意選擇麥特勞克島的,打算在她可能的時候把盧克送來。梅吉尚在路途上的時候,她就給盧克拍了一封電報,說梅吉極其需要他,請他回來。從天性上來說,她並不打算干擾其他人的生活,但是她愛梅吉,可憐梅吉,溺愛那個梅吉生的、父親是盧克的、令人棘手而又任性的小東西。朱絲婷必須有個家,有雙親。看到她將會離開是令人傷心的,但這總比目前的局面要好。
兩天之後,盧克來了。他是在去悉尼的殖民製糖公司的路上順道來的,所以,中途彎一彎,他沒有太多的時間。到了該他看看這孩子的時候了。要是個男孩子的話,那這孩子一出生他就會來的。但是傳來的訊息是個女孩,他覺得晦氣透了。要是梅吉堅持要生孩子的話,那至少得到買下基努那的牧場的那天再說呀。女孩子一點兒用處也沒有,只能把一個男人吃窮。等她們長大成人的時候,就會給其他什麼人幹活兒去,而不像男孩子那樣,在他的老父親晚年之時能助他一臂之力。
「梅格怎麼樣了?」他一邊往前廊走,一邊問道,「我希望她沒什麼吧?」
「你希望。不,她沒什麼毛病。我一會兒就會告訴你的。但是,先來看看你那漂亮的女兒。」
他低頭凝視著那嬰兒,嘻嘻笑著,覺得很有趣兒,可是沒動什麼感情,安妮想。
「她的眼睛怪極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睛呢,」他說道,「我不知道它們像誰?」
「梅吉說,據她所知,不像她家裡的任何人。」
「也不像我。這個逗人的小東西,她是個返祖的人。她看上去不太高興,是嗎?」
「她怎麼能顯得高興呢?」她氣沖沖地說道,極力壓著自己的火氣,「她沒見過她的父親,沒有一個真正的家。要是你繼續這樣乾的話,在她長大之前是不會有這種可能性的。」
「我正在攢錢呀,安妮!」他抗議道。
「廢話!我知道你已經有多少錢了。我在恰特茲堡的朋友們常常給我寄當地的報紙,我看到過一些廣告,南邊有比基努那近得多、富饒得多的產業。現在是經濟蕭條,盧克!你可以用比你在銀行現存的錢少得多的數目買下一片非常棒的地方,這你是瞭解的。」
「就算是這麼回事吧!現在經濟蕭條正在繼續,而且西邊從瓊尼到艾德這片地區旱得出奇。乾旱已經是第二個年頭了,可還是根本不下雨,一滴雨也沒有。我立刻就敢打賭,德羅海達正在受旱災的危害,因此,你認為溫頓和布萊克奧一帶的旱情會怎樣呢?不,我想我應該等一等。」
「等到土地的價格在風調雨順的季節裡漲起來?算了吧,盧克!現在到買地的時候了!加上梅吉每年可以保證有2000鎊的收入,就是一次十年大旱你也能等下去的!只要別在地上種牧草就行了。靠梅吉的2000鎊過日子,一直等到雨下來,然後再把你的牧草種上。」
「我還沒做好離開甘蔗的準備呢。」他依然在盯著他女兒那奇異的目光,固執地說道。
「終於說實話了,對嗎?你幹嗎要承認呢,盧克?你不想結婚,倒挺願意按目前這樣子生活、吃苦,和男人們廝混在一起,幹活幹到把五臟六腑都累出來,就像我認識的每個澳大利亞男人那樣!這個亂七八糟的國家到底是怎麼回事?是男人在有老婆孩子的情況下,寧願和另一些男人一起過日子嗎?倘若他們真的需要的是單身漢的生活,那他們幹嗎要結婚呢?你知道在鄧尼有多少被遺棄的妻子在孤獨地過著一分錢掰兩半花的生活,竭盡全力把她們那些沒有父親的孩子撫養成人嗎?哦,他只不過是在甘蔗田裡,他會回來的,你知道,這只不過是短短的一段時間罷了。哈!每一次郵車來的時候,她們都站在前門,等待著郵件,巴望著那個壞種能給她們一點點錢。可大多數情況下,他沒有寄來,有時也寄來一些——可不夠用,但總算是有點兒東西能使生活繼續下去!」
她大發其火,渾身直哆嗦,那雙溫和的棕色眼睛裡在熠熠發光。「你知道嗎?我在《布里斯班郵報》上看到,在文明世界,澳大利亞的棄婦的百分比最高。這是我們勝過其他任何一個國家的東西——這不是一個值得驕傲的紀錄!」
「安靜點兒,安妮!我並沒有拋棄梅格。她很安全,也沒有餓肚皮嘛。你是怎麼啦?」
「我為你對待你妻子的方法感到噁心,就是這麼回事!看在敬愛的上帝的分上,盧克,成熟一些吧,暫時負起你的責任吧!你有一個妻子和孩子!你應該為她們安個家——做一個丈夫和父親,別做一個該死的陌路人!」
「會的,會的!可是現在還不行。我必須繼續在甘蔗田裡幹兩三年,這是肯定無疑的。我不想說我要靠梅格供養,這就是在情況變得好起來之前我所做的事情。」
安妮蔑然地撇了撇嘴。「哼,要看漲啊!你是為了她的錢才和她結婚的,是嗎?」
他那張棕色的臉漲得紫紅。他不願看著她。「我承認錢能成事,但是,我娶她是因為我喜歡她勝過其他任何人。」
「你喜歡她!那麼愛不愛她?」
「愛!什麼是愛?除了女人在想象中臆造之外,根本就沒有這麼回事,就是這樣。」他從兒童床上和那雙變幻莫測的眼睛上轉過身來。他不敢肯定長著那樣眼睛的人會不明白剛才的那番話。「要是你告訴我的話講得差不多了的話,那麼梅格在哪兒?」
「她身體不好,我把她送出去一段時間。哦,別慌!沒用你的錢。我希望我能規勸你去和她碰面。但是我明白了,這是不可能的。」
「這是辦不到的。阿恩和我正在趕路,今晚要到悉尼去。」
「梅吉回來的時候,我對她說什麼呢?」
他聳了聳肩膀,巴不得趕緊離開。「我管不著。哦,告訴她再多等一段時間吧。現在,在家庭事務上她已經先行了一步,要是兒子就好說了。」
安妮靠在牆上支撐著身子,俯向柳條搖籃,抱起了那嬰兒,隨後設法拖著腳走到床邊,坐了下來。盧克沒有動一動去幫幫她,或接過那孩子的意思。他看上去好像怕他的女兒。
「去吧,盧克!不要拋棄你已經得到的東西。我看著你不舒服。回到該死的阿恩、該死的甘蔗和累死人的活兒那去吧!」
他在門口停了停。「她管這孩子叫什麼?我把她的名字忘記了。」
「朱絲婷,朱絲婷,朱絲婷!」
「無聊的名字。」他說著,便去了。
安妮把朱絲婷放在床上,老淚縱橫。除了路迪,所有的男人都該死,他們該死!難道是路迪身上那種溫柔、多情善感、幾乎是女人般的性格才使他去愛的嗎?盧克說得對嗎?難道這只是女人想象中的虛構嗎?或者這是某種唯有女人才能體會到的感情,還是女人對男人來說是無足輕重的?哪個女人也拉不住盧克,沒有一個女人曾經辦到這一點。他所需要的,女人無法給他。
可是第二天,她就平靜下來了,不再覺得她是徒勞無益的了。那天早晨接到了梅吉寄來的一張明信片,說她對麥特勞克島漸漸熱心起來了,而且她身體如何如何好。從信裡可以看出一些令人欣慰的東西。梅吉覺得好多了。當雨季開始好轉時,她就會回來的,而且能正視她的生活了。可是,安妮決意不把盧克的事告訴她。
在安妮用牙叼著裝滿了孩子的必需品——乾淨的尿布,爽身粉盒和玩具——的小籃子蹣跚地向外走去時,南希——這是安農齊婭塔的簡稱——便抱著朱絲婷走到了前廊上。她坐在一把藤椅上,從南希手中接過孩子,開始用南希已溫好的萊克託根奶瓶喂她。這叫人心情愉快。生活是非常快樂的。她已經竭盡全力要使盧克明白情理,假如她失敗了,那至少意味著梅吉和朱絲婷將在黑米爾霍克還能再呆上一段時間。她不懷疑,梅吉最終將認識到,要挽救她和盧克的關係是無望的,隨後便會返回德羅海達。但是,安妮害怕這一天的到來。
一輛紅色的英國賽車在通往鄧尼的道路上轟鳴著,爬上了長長的、陡峭的車道。這是一輛嶄新而昂貴的汽車,它的機殼上罩著皮套,銀色的排氣管和鮮紅的漆面閃閃發光。有那麼一陣工夫,她沒有認出從低矮的車門中跳下來的男人是誰,因為他身著北昆士蘭的服裝,除了一條短褲外什麼都沒穿。天哪,這人多英俊吶!她想著,讚賞地打量著他。當他一步跨過兩級臺階走上來的時候,她隱約地想起了什麼。我希望路迪不要吃那麼多,他就有可能和這個小夥子有幾分相像了。現在,看上去他可不像是個毛頭小夥兒了——瞧他那不可思議的染霜的雙鬢吧——但是,這來人不像是普通蔗工,因為蔗工的形象不會這麼體面。
當那雙沉靜而冷淡的眼睛望著她的眼睛時,她知道他是何許人了。
「我的天哪!」她說道,嬰兒的奶瓶落到了地上。
他將奶瓶撿起來,遞給了她,然後靠在了走廊的欄杆上,面對著她:「沒事兒。橡皮奶頭沒有碰到地面,你可以接著喂她。」
那孩子恰好因為失去了那個必需品而開始抖動,安妮把橡皮奶頭塞進了她的嘴裡,這才緩過勁兒來講話。「哦,大人,真是太出人意料了!」她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被逗笑了,「我得說,你看上去不怎麼像一位大主教。你以前也不大像,即便是穿上了適合的衣裝。在我的心目中,總覺得不管哪個宗教派別的大主教一定是又肥胖、又自得。」
「眼下,我不是一個大主教,只是一個正在度假的教士,因此,你可以叫我拉爾夫。我上次在這兒的時候,就是這個小傢伙讓梅吉遇上了那麼大的麻煩嗎?我可以抱抱她嗎?我想,我能設法以適當的角度拿著這個奶瓶的。」
他坐進了安妮旁邊的一把椅子中,接過了孩子和奶瓶,繼續喂她。他的腿隨隨便便地交叉著。
「梅吉給她起了個名字叫朱絲婷嗎?」
「是的。」
「我喜歡這個名字。老天爺呀,看看她頭髮的顏色吧!完全和她外祖父的頭髮一樣。」
「梅吉也是這麼說的。我希望這可憐的小傢伙將來別長滿一臉雀斑,不過,我想她會這樣的。」
「唔,梅吉就是那種紅頭髮的人,可是她沒有雀斑,儘管梅吉的膚色和紋理與她不同,更暗一些。」他放下了空奶瓶,讓那孩子直直地坐在他的膝蓋上,面對著他,讓她彎腰致敬,並且開始有節奏地使勁撫摩她的後背。「在我執行任務時,有時不得不去訪問天主教的孤兒院,所以,我和孩子們倒頗有些實際的交往。我所喜歡的那家孤兒院的岡薩修女說,撫摩嬰兒的後背是讓他打嗝的唯一方法。把孩子放在肩頭上,孩子的身體就不能充分地向前彎曲,嗝就不會這麼容易出來的,而且在打嗝的時候常常會帶出許多奶來。讓嬰兒這樣在中間彎著身子,就能把奶抑制住,而讓氣體出來。」好像是證實他的論點似的,朱絲婷打了幾個大嗝兒,可是肚裡的食物卻沒有出來。他大笑起來,又撫摩起來,當再也沒什麼動靜的時候,便把她舒舒服服地抱在自己的臂彎裡。「多麼讓人難以置信的怪眼睛啊!極其動人,對嗎?梅吉確實生了一個非同尋常的娃娃。」
「那也無濟於事。可是,你會做一個什麼樣的父親呢,神父?」
「我喜歡嬰兒和孩子,一直都是這樣的。欣賞他們對我來說比較容易辦到,因為我無需擔負父親們的那些不愉快的責任。」
「不,這是因為你像路迪。你身上有一點兒女人的東西。」
顯然,平日性格孤僻的朱絲婷回報了他的愛撫,她已經睡著了。拉爾夫讓她躺得更舒服一些,從自己的短褲口袋裡掏出了一包開波斯坦牌香菸。
「喂,把煙給我,我替你點上。」
「梅吉在哪兒?」他問道,從她手中接過一支燃著的香菸,「謝謝。對不起,請給你自己取一支吧。」
「她不在這裡。她還從來沒像生朱絲婷的時候那樣糟糕過呢,似乎是雨季的到來使她終於垮了下去。於是,我和路迪把她送到外面去住兩個月。她大概在3月初回來。還要再住七個星期呢。」
在安妮講話的當兒,她已覺察到他神色的變化。彷彿他的打算和得到某種特殊快樂的指望突然之間全都化為烏有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是第二次沒有找到她並說再見了……去雅典時一次,現在又是一次。那時,我離去了一年,那次本來是要在那裡呆更長時間的。自從帕迪和斯圖死後,我再也沒有去過德羅海達。可是,當要離去的時候,我發現我不能沒見梅吉就離開澳大利亞。可她已經結婚了,走了。我想去追她,可是,我知道這對她或盧克都不合理。這次來,是因為我知道我不會傷害任何人。」
「你要去哪兒?」
「去羅馬,去梵蒂岡。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已經接替了不久前去世的蒙泰沃迪紅衣主教的職位。我早就知道他要召我去的。這是一個很大的榮幸,而且還不止這樣。我無法拒絕前去。」
「你要離開多久?」
「哦,我想,很久。在歐洲,仗打得很激烈,儘管戰爭似乎離這裡很遠。羅馬教廷需要召回它所擁有的每一個外交家,感謝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我被歸入了外交家之列。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結成了緊密的同盟,他們是一丘之貉。不知為什麼,梵蒂岡卻不得不把天主教和法西斯主義這兩種完全對立的意識形態調和起來。這不是輕而易舉能辦到的。我的德語講得很好。在雅典的時候,我學會了希臘語,在羅馬的時候,學會了義大利語。我還能流利地講法語和西班牙語。」他嘆了一口氣。「我一直有一種語言的天才,並且精心地修煉這種才能。我的調動是勢在必然的。」
「嗯,大人,除非你明天就啟程,不然你還是可以見到梅吉的。」
安妮還沒來得及往下想想,話已經蹦出來了。在他離開之前為什麼梅吉不能見他一面呢?尤其是在他——像他似乎認為的那樣——行將離去很長時間的時候。
他的頭轉向了她。那雙漂亮而冷漠的藍眼睛顯得十分聰慧,要愚弄他是難上加難。哦,是的,他是個天生的外交家!他對她說的話,以及她思想深處想到的每一條理由都非常明白。她屏住呼吸,渴望聽到他的回答。可是,有很久他一言不發,只是坐在那裡,盯著外面那綠瑩瑩的蔗田,蔗田一直延伸到漲滿了水的河邊。他忘記了睡在他臂彎裡的孩子。她入迷地盯著他的側影——那眼瞼的曲線,平直的鼻子,守口如瓶的嘴,意志堅定的下巴。在他凝望著這片景色的時候,心中有哪些力量正在你爭我鬥?愛情、願望、責任、權術、意志力、渴望,怎樣進行復雜的平衡?他正在頭腦中進行權衡,哪種力量和哪種力量在進行抗爭呢?他的手把香菸舉到了唇邊。安妮看見他的手指在顫抖,她無聲地吁了一口氣。那麼,他並不是個冷漠的人。
大約有10分鐘,他什麼也沒說。安妮又給他點了一支開波斯坦牌紙菸,遞給他,換下了那個已經燃完的菸蒂。他又沉著地抽了起來,他的凝視一次也沒有離開遠山和天空低壓的雨季的雲層。
「她在哪兒?」隨後,他以一種完全平平常常的聲音問道,在把第一個菸蒂從前廊的欄杆上扔出去之後,又把第二個菸蒂扔了出去。
這回輪到她考慮了。他的決定就看她是如何回答了。一個人把另外一個人推上這樣的方向,這方向將導致這個人不知道自己處於何種位置,或要得到什麼——這樣做對嗎?她完全忠實於梅吉。老實講,這個男人發生什麼事,她是絲毫也不關心的。從他的情況看來,一點兒也不比盧克強。在幹完那種男人的事以後抬腿就走了,沒有時間,也根本沒有打算把一個女人放在心上。他們使女人無休無止地流連於某種夢想,也許這種夢想只存在於糊塗人的頭腦之中。鬱悶的、充滿糖蜜味的空氣中除了煉糖場冒出的煙在飄動之外,空無一物。但是他想要的正是這個,他願意在追求這種虛空之中消耗自己和生活。
不管梅吉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但他並沒失去敏銳的辨別力。安妮開始相信,除了他那古怪的理想之外,他對梅吉的愛是勝過一切的。但即使是為了她,拉爾夫也不願危及他升遷的機會,這機會能使他有朝一日把他想要得到的東西抓到手。不,即使為了她,他也不能放棄這個機會。因此,假若她回答說,梅吉在某個人們熙來攘往的旅館,在那裡他有可能被認出來,他是不會去的。誰也沒他清楚,他不是那種混在人群裡可以不起眼的人。她舔了舔嘴唇,開口說道:
「梅吉在麥特勞克島的一個小別墅裡。」
「在什麼地方?」
「麥特勞克島。那是靠近降靈水道的一個療養勝地,那裡是為隱居獨處而特別設計的。此外,每年的這個時候,那兒幾乎沒有一個人。」她忍不住補充了一句,「別擔心,沒有人會看到你的。」
「多讓人放心呀。」他非常輕地將那睡著的孩子從懷裡移了出來,遞給安妮。「謝謝你。」他說道,向臺階走去。隨後,他又轉過身來,眼裡閃著哀婉動人的光。「你錯了,」他說道,「我只是想看看她,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任何可能危及梅吉,使她的靈魂不道德的事,我是決不會幹的。」
「或者使你自己靈魂變得不道德,對嗎?那麼,你最好像盧克·奧尼爾那樣走吧。他巴不得這樣做呢。這樣做你肯定不會使梅吉或你本人出乖露醜的。」
「要是盧克突然出現該怎麼辦呢?」
「沒有那種機會。他已經到悉尼去了,3月以前是不會回來的。他能夠知道梅吉在麥特勞克島的唯一途徑就是我,而我是不會告訴他的,大人。」
「梅吉盼著盧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