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月梅吉都克盡本分地給菲、鮑勃和其他的兄弟寫一封信,全是說北昆士蘭州的情況,謹慎而富於幽默感,絲毫也沒露出過她和盧克的不和。這也是一種自尊心。德羅海達那邊所瞭解到的就是,穆勒夫婦是盧克的朋友,她寄宿在他那裡,因為盧克常常出門。當她寫到這對夫妻的時候,字裡行間流露出對他們的真正的摯愛,所以,德羅海達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什麼可擔憂的,除了對她從來不回家看看使他們頗為傷心之外。然而,她怎麼能告訴他們,她無錢探家,嫁給盧克·奧尼爾是多麼悲慘呢!
她偶爾會鼓起勇氣插進一兩句話,隨隨便便地問一問拉爾夫神父的情況,鮑勃難得能記起把從菲那裡聽到過的有關主教的一點點情況寫下來。後來,來了一封通篇都是談他的信。
「梅吉,有一天他突然來了,」鮑勃的信中寫道,「看上去他有點心煩意亂,垂頭喪氣。我得說,他是因為在這兒沒看到你才感到沮喪的。他都快氣瘋了,因為我們沒有把你和盧克的事告訴他。但是,當媽媽說,你為這事胡思亂想,不想讓我們告訴他的時候,他便閉了嘴,連一個字也不提了。不過我想,他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想你。可是,我認為這是挺自然的,因為你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比我們要多。我想,他總把你看成他的小妹妹。他來回地走動著,好像無法相信你突然就不見了,可憐的傢伙。我們也沒給他看任何照片,你們根本就沒照過什麼結婚相,這真是可笑。直到問起照片以前,我根本就沒發覺這一點呢。他問過,你是不是有孩子了。我說,我想不會有的。梅吉,你沒有孩子吧?從你結婚到現在有多久了?過去兩年了吧?一定是這樣的,因為現在是7月了。光陰似箭,是嗎?我希望你不久就會有幾個孩子,因為我想,主教聽到這個會很高興的。我提出要把你的地址給他,他說不必了,並說給他地址也沒有用處,因為他將要和他為之工作的大主教一起到希臘的雅典去一段時間。那大主教的名字是某個達戈人的名字,我一直記不住。梅吉,你能想象得到他們是坐飛機去的嗎?這是千真萬確的!不管怎麼說,他一旦發現在德羅海達沒有你和他在一起,他就呆不久,只是騎一兩回馬,每天給我們做做彌撒。他到這兒六天後便走了。」
梅吉放下了這封信。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終於知道了。他會想些什麼?他會感到怎樣地傷心呢?他為什麼要逼迫她做了這件事?這並沒有使事情變得更好些。她不愛盧克,永遠也不會愛盧克的。他除了是個替身,是個能給她孩子——這些孩子的模樣和她本來能和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一起生下的孩子十分相似——的男人之外,什麼都不是。啊,上帝,真是亂套了。
迪·康提尼——弗契斯寧願住在世俗的旅館裡,也不願住在雅典正教會宅第為他提供的房間裡。某些時候,他的使命是十分微妙的。和希臘正教會的高階教士們所討論的事情已經早過時了,羅馬教廷對希臘正教和俄國東正教有一種偏愛,這種偏愛對新教是不可能有的。正教會畢竟是分立的教會,而不是異教。它們的主教和羅馬的主教一樣,可以不間斷地追本溯源到聖彼得。
大主教知道,這次委派給他的使命是一種外交檢驗,是為了羅馬的更重要的大事打下基礎。他的語言天賦又一次帶來了好處,因為他那口流利的希臘語使他在博取好感方面得到了平衡。他們一直用飛機把他送回了澳大利亞。
他辦事要是少了德·布里克薩特神父乃是不可思議的。這幾年來,他愈來愈依靠那個令人驚異的男人了。此人是個瑪扎林,一個真正的瑪扎林。大主教閣下對瑪扎林紅衣主教的讚賞遠遠超過對裡徹留紅衣主教的讚賞,因此這種對比就是一件很值得榮耀的事。他的神學觀點趨於保守,他的道德觀亦是如此。他的頭腦既快捷又敏銳。從他的臉上根本看不出他心裡在想什麼,而且他還有一套懂得如何取悅一起相處的人的精湛技巧。不管他喜歡他們還是討厭他們,也不管他是贊同他們的觀點還是見解相左。他不是個拍馬屁的人,而是一個外交家。要是有人經常使他引起梵蒂岡統治層的那些人的注意,他的聲望的崛起是指日可待的。這將使迪·康提尼——弗契斯閣下感到高興,因為他不想和德·布里克薩特失去聯絡。
天氣很熱,但是,在經過悉尼的那種潮溼之後,拉爾夫神父並不在乎乾燥的雅典空氣。他照常穿著靴子、馬褲和法衣,快步沿著石面的坡道向衛城走去,穿過蹙著眉頭的普羅庇隆,經過厄瑞克修姆,沿著傾斜的滑溜溜的粗石臺階登上巴臺農神廟,又往下向遠處的那堵牆走去。
風吹亂了他鬢角染霜的黑色鬈髮,他站在那裡,越過這座白色的城市,望著那生機盎然的丘陵和清澈的、藍中透綠的愛琴海。在他的正下方是普拉卡以及那裡的咖啡館的屋頂和波希米亞人的居住區,還可以望見一座岩石環形大劇場的一面。遠處,是羅馬圓柱,十字軍的要塞和威尼斯人的城堡,但是卻根本看不到土耳其人留下的蹤跡。這些希臘人是多麼令人神迷心醉啊。他們如此仇恨統治了他們700年的那個民族,以至於他們一旦獲得了自由,連一座清真寺或一個伊斯蘭教建築的尖頂都沒留下來。它是如此古老,到處都是豐富的遺產。當配裡克里斯在這些基石上覆蓋上大理石的時候,當羅馬已經是個村野小鎮的時候,他們諾曼底人還是茹毛飲血的野蠻人呢。
只有現在,在1萬1千英里之外的地方,他才能在思念梅吉的時候不想哭泣。即使這樣,在他還沒來得及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時,遠處的山巒也模糊了片刻。既然他要她這樣做,他怎麼能埋怨她呢?他馬上就明白她為什麼決心不告訴他了,她是不想讓他見到她的新婚丈夫,或使他成為她新生活的一部分啊。當然,他心中本來認為,不管她嫁給誰,抑或不和那人一起住在德羅海達,也會住在基蘭博,繼續住在他能得知她安然無恙的地方。這樣既免使他牽掛,也沒有什麼危險。但是,現在他一旦想到了這一點,便明白這是她最終的願望。是的,她是打算好要離去的,只要她和這個盧克·奧尼爾在一起,她就不會回來。鮑勃說過,他們正在省吃儉用,打算在西昆士蘭買一塊產業。這個訊息無異於一記喪鐘。梅吉打算永遠不回來了。他所憂慮的是,她想要終老彼處。
可是,你幸福嗎?梅吉?他對你好嗎?你愛這個盧克·奧尼爾嗎?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使你從我身上移情於他?他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牧羊工,而使你竟然喜歡他超過了伊諾克·戴維斯、利亞姆·奧魯爾克或阿拉斯泰爾·麥克奎恩嗎?是因為我不認識他,所以無法進行比較嗎?梅吉,你是以此來折磨我,對我進行報復嗎?可是你為什麼還沒有孩子呢?那個男人像個流浪者似地在那個州里到處漫遊,讓你和朋友們住在一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怪你沒有孩子,這是因為他和你在一起的時間不長。梅吉,這是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嫁給這個盧克·奧尼爾?
他轉過身,從衛城上走了下來,在雅典那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漫步著,在埃夫利皮多大街附近的露天市場上徘徊著。這裡的人群、在陽光下發著臭氣的大筐大筐的魚、蔬菜和一個挨一個掛在那裡的、帶金銀絲的拖鞋吸引住了他。女人們在拿他打趣,對他說著不知羞恥的、赤裸裸的調情話,這是與他自己那種清教徒式的修養相去甚遠的一種文化傳統。她們不顧廉恥的讚美中充滿了淫慾(他再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詞兒了),使他感到極其窘迫。但是,作為對非凡的體形美的一種讚賞,他在精神上還是能接受的。
旅館坐落在奧基尼亞廣場旁,極為豪華、昂貴。迪·康提尼——弗契斯大主教正坐在陽臺窗邊的一張椅子中沉思默想。拉爾夫主教走進去的時候,他轉過頭來,微笑著。
「來的正是時候,拉爾夫。我想要祈禱。」
「我想,一切都妥當了吧?有什麼複雜的情況嗎,閣下?」
「沒有這種事。今天我收到了蒙泰沃迪紅衣主教的一封信,轉達了教皇陛下的意思。」
拉爾夫主教覺得自己的雙肩一緊,耳朵周圍的皮膚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刺痛。「請告訴我吧。」
「等這些會談一結束——而它們已經結束了——我們就要動身到羅馬去。在那裡,我將被賜予紅衣主教的四角帽,並且在教皇陛下的直接監督下,在羅馬繼續我的工作。」
「而我呢?」
「你將成為德·布里克薩特大主教,並且返回澳大利亞,繼我之後就任教皇使節。」
那周圍皮膚髮疼的耳朵變得又紅又燒,他的頭在發暈,感到震驚。他,一個非義大利人,得到了教皇使節的殊榮!這是聞所未聞的!哦,然而靠著它,他會成為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的!
「當然,你得首先在羅馬接受訓練,並接受指示。這將需要六個月,這期間我將和你在一起,把你介紹給我的那些朋友。我想讓他們認識你,因為我把你送到梵蒂岡幫助我工作的時候會來到的,拉爾夫。」
「閣下,我對您沒齒難報!這次異乎尋常的機會全仰仗您鼎力玉成。」
「拉爾夫,當一個人足以超微出賤的時候,是上帝給予了我足夠的智慧去發現他!現在,讓我們跪下祈禱吧。上帝是十分仁慈的。」
他的念珠和祈禱書就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拉爾夫主教的手顫抖著伸過去拿念珠,把祈禱書碰落在地板上。書落到一半的時候開啟了。離那本書較近的大主教將它拾了起來,奇怪地看著一個棕色的、薄如羅紗的東西,那東西以前是一朵玫瑰花。
「妙極了!你為什麼要儲存著這個呢?這是對你的家,或你母親的一個紀念品嗎?」那雙能識透一切詭詐和裝模作樣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已經來不及掩飾自己的感情或恐懼了。
「不,」他做出一副苦相,「我不想紀念我的母親。」
「可它一定是對你意義非凡,所以你才如此摯愛地把它夾在這本你最彌足珍貴的書頁裡。它說明什麼呢?」
「一種像我對上帝一樣抱有的純潔的愛,維圖裡奧。它給這本書除了帶來榮譽之外,什麼都不會帶來的。」
「這個我推斷得出來,因為我瞭解你。但是這愛會危及你對教會的熱愛嗎?」
「不會的。為了教會,我摒棄了她,我會永遠摒棄她的。我已經離開她迢迢萬里了,我決不會再回去的。」
「這樣,我終於理解這種悲哀了!親愛的拉爾夫,這不是像你想的那樣糟糕,真的,不是的。你會在生活中為許多人做很多好事,你會受到許多人的熱愛。她心中蘊藏著像這朵花一樣陳舊而又芳香的回憶,是決不會再生妄念的。因為你在這朵玫瑰花上保持了你的愛。」
「我認為她根本不會理解。」
「哦,是的。倘若你這樣愛她的話,那她就是個能夠理解的女人。此外,你必須忘掉她,並且將這個長期保留的紀念品拋棄。」
「曾經有好幾次,當我要從我的郵車上走下來,去看她的時候,我制止住了自己。」
主教悠閒地從椅子中站了起來,走過去跪在了他朋友的旁邊。除了對他來說有不可分割的上帝和教會之外,這個俊秀的男人是他所熱愛的少數人之一。
「你不會離開教會的,拉爾夫,這一點你很清楚。你屬於教會,你以前一直是這樣。將來也永遠會這樣。這種使命對你來說是一項真正的使命。現在我們祈禱吧,在我的後半生,我將在我的禱文中加進《玫瑰經》。在我們走向永生的過程中,仁慈的上帝降與我們許多憂傷和痛苦。我們必須學會忍受它,我忍受的和你一樣多。」
8月底,梅吉接到了盧克的一封信。信中說,他因為得了威爾病,住進了湯斯威爾醫院,不過他沒有什麼危險,不久就會出院。
「因此,看來咱們用不著等到年底再度假了,梅格。在我沒有完全適應之前,無法回到甘蔗地幹活了,我確信最好的辦法是去度一個體體面面的假期。所以,大概一個星期後我將前去帶你走。我們將到艾瑟頓高原上的伊柴姆湖去兩三個星期,直到我身體恢復到能夠回去幹活兒為止。」
梅吉簡直無法相信,也不知道她是否願意和他一起去,現在機會自己送上門來了。儘管治癒心靈的痛苦所需要的時間比治癒身體上的創傷要長得多,但蜜月期間在鄧尼客店所受的折磨已經快淡忘了,失去了叫她感到恐懼的力量。由於讀了不少書,現在她已經明白多了,那一次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她和盧克的無知。哦,仁慈的上帝,保佑這次度假將帶來一個孩子吧!安妮不會在意身邊有個孩子的,她喜歡這樣,路迪也會喜歡。他們已經跟她這樣說過好幾百遍了,希望盧克哪怕有一回多呆上一陣兒,以改變他妻子那種不生育、沒有愛情的生活方式。
當她把那封信的內容告訴他們的時候,他們都很高興,可私下裡卻表示懷疑。
「雞蛋說到底還是雞蛋,那個卑鄙的傢伙會找到不帶她去的理由的。」安妮對路迪說。
盧克不知從什麼地方借了一輛小汽車,一大清早就把梅吉接走了。他顯得很瘦,臉上皺皺巴巴的,發黃,好像落入了困境似的。梅吉大吃一驚,把箱子遞給了他,爬上汽車,坐在了他的旁邊。
「盧克,威爾病是怎麼回事?你說你沒有什麼危險,可是依我看,好像你確實病得很厲害。」
「哦,那不過是某種黃疸病罷了,大多數蔗工遲早都會得的。這種病是蔗田裡的耗子傳染的,一個割口或發炎的地方都會使我們染上這種病。我的身體很健康,所以,和其他得了這種病的人相比,我的病並不太厲害。一個江湖醫生說,我很快就會變得精神煥發的。」
他們往上開進了一個林莽蒼然的峽谷,這條道路是通往內地的。下面有一條河,河水轟鳴翻滾,在斜過道路的右上方的某個地方,一道十分壯觀的瀑布飛瀉而下,直投河中。他們駕車在峭壁和瀑布之間的一條溼漉漉的、閃閃發光的拱道中穿過,這裡閃動著奇異的光彩和幻影。他們越往上攀,空氣就越涼。清爽異常,梅吉已好久未領略到沁人心脾的冷空氣吹拂著她的感覺了。這片叢林傾斜著跨過他們的眼簾,密密層層的,無人敢走進去。茂盛的藤蔓從一個樹冠爬到另一個樹冠,糾纏盤扭,漫無邊際,就像是一張巨大的綠色絲絨披覆在這片森林之上,沉甸甸地垂下來,樹幹都幾乎看不見了。在這綠陰下,梅吉隱隱約約地看見了令人歎為觀止的花朵和蝴蝶。大車輪一般的蛛網上,漂亮的、像斑塊一樣的大蜘蛛一動不動地呆在網心。令人難以置信的菌類附生在長滿苔蘚的樹幹上。鳥兒拖著紅色或淡黃色的長尾毛。
伊柴姆湖在高原的頂上,那未受到破壞的景色質樸宜人。在夜色降臨之前,他們走到了寄宿處外面的遊廊上,望著那靜靜的湖水。梅吉想看那些被稱之為飛狐的巨大的食果蝙蝠。它們就像製造毀滅的急先鋒似地盤旋著,數千只一齊向發現了食物的地方撲將下去。它們異乎尋常地大,令人厭惡,但是卻極其膽小,非常溫和。看到它們黑壓壓地、有節奏地鼓動著翅膀,鋪天蓋地地飛過時,倒真讓人有些膽寒哩。梅吉在黑米爾霍克的外廊上從來沒有錯過觀看它們。
這真是一件樂事啊。躺進軟乎乎、涼爽爽的床上,用不著在一個地方老老實實地躺著,直到這地方被汗水溻了之後再小心翼翼地換個新地方,那個老地方無論如何也不會幹的。盧克從他的箱子裡拿出一個扁平的、棕色的小包裹,從裡面拿出一把圓形的小東西,把它們在桌邊擺成了一排。
梅吉伸手取了一個,仔細地看看。「這是什麼啊?」她莫名其妙地問道。
「避孕套,」他忘記了兩年以前自己決定不告訴她他已經實行避孕的事,「在我進你那裡邊之前,我先在自己身上把它戴上。不然的話,我也許會弄出孩子來的,在沒有搞到自己的土地以前,咱們花不起這個錢。」他赤裸著身體坐立在床沿上,他很瘦,肋骨和髖骨突出。但是他那雙藍眼睛卻在灼灼閃光,伸手攥住她那隻拿著避孕套的手。「快了,梅格,快了!我估計再有5000鎊咱們就能在恰特茲堡的西邊買下一塊最好的產業地了。」
「那你已經得到這筆錢了,」她聲音十分平靜地說道,「我可以給德·布里克薩特神父寫信,請他貸給我們這筆錢。他不會要我們的利息的。」
「你千萬不能這樣!」他氣沖沖地說,「去它的吧,梅格,你的自尊心到哪兒去了?我們要靠幹活得到我們所擁有的東西,而不是靠借!我一輩子從來沒有欠過任何人一分錢,現在我也不打算開這個頭。」
她幾乎沒有聽他在說些什麼,透過朦朧的紅光怒視著他。她一生中還未曾這樣憤怒過呢!騙子,說謊的人,自私自利的人!他竟敢對她做出這種事來,跟她耍詭計,使她不生孩子,試圖使她相信,這是因為他想成為一個牧場主!他倒會自得其樂,與阿恩·斯溫森和甘蔗在一起。
她不動聲色地壓下了自己的怒火,這使她都感到意外。她把注意力轉到了她手中的那小橡皮圈上。「告訴我這些避孕套是怎麼回事,它們是怎樣阻止我懷孩子的。」
他走了過來,貼在她的身後,他們的身體貼在了一起,使她發起抖來。他認為這是激動所致,而她明白這是出於厭惡。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梅格?」
「是的。」她撒了謊。無論如何,對於使用避孕套來說,這是實話。她想不起在哪裡見到過提起它們的文字。
他的兩手撫弄著她的乳房,使她覺得癢酥酥的。「看,在我來事的時候,我就會射出些東西——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假如我什麼都不戴就進你那裡的話,它就會留在裡邊。當它在那裡停留到足夠的時間或留在那裡的時候,就會形成一個孩子。」
這麼說,果不其然!他戴上了這東西,就像一根香腸蒙上了一層膜!騙子!
他關上了燈,把她扯倒在床上,沒用多大工夫,他就摸索著戴上了他那防止懷孩子的東西。她聽見他弄出了和那天他在鄧尼客店臥室裡弄出來的同樣的響聲,心裡明白這聲音就說明他已經把避孕套拉上去了。這個騙子!可是,怎麼才能智勝他呢?
她竭力不讓他看到他把她弄得有多疼,咬牙忍耐著。假如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為什麼非這麼痛不可呢?
「這很不愉快,是嗎,梅吉?」雲雨過後,他問道。「第一次以後還是這麼疼,你那裡一定是太細小了。好吧,我不再來了。要是我弄弄你的乳房,你不會介意的,對嗎?」
「哦,這有什麼關係呢?」她筋疲力盡地問道,「假如你的意思是不打算讓我感到疼痛的話,那好吧!」
「你應該再來點兒情緒,梅格!」
「為了什麼?」
可是,他的勁頭兒又來了。
自從他有時間和精神幹這個,已經過去兩年了。哦,和一個女人在一起真是妙極了,令人興奮,像偷吃禁果一樣。他絲毫也不覺得已經和梅格結了婚。這和在基努那旅店後邊的圈地裡搞一個小妮子,或者和趾高氣揚的卡邁克爾小姐一起靠在剪毛棚的牆上胡鬧一回沒有任何區別。梅吉的乳房真吸引人,她騎坐在他身上的時候那乳房顯得那樣結實。他就喜歡這種樣子,打心眼兒裡願意從她的乳房上得到樂趣……
啊哈,我的好先生,我會懲罰你的!你等著瞧吧,盧克·奧尼爾!雖然這使我痛苦至極,但我會得到我的孩子!
由於離開了濱海平原的炎熱和潮溼,盧克恢復得很快。他吃得很好,體重恢復到了能重操舊業的水平。他的皮膚逐漸從病態的黃色轉變成了往日的棕色。由於熱切的、反應靈敏的梅吉在他眠床上的誘惑力,勸說他把最初兩週的假期延長到三個星期。爾後的第四個星期,是不太困難的。但是,一個月快結束的時候,他開始反對了。
「再也沒什麼藉口了,梅格。我像以前一樣身強力壯了。咱們高高地坐在這個世界頂峰上,像個國王和王后似地花著錢,可阿恩需要我。」
「盧克,你不願重新考慮一下嗎?如果你真想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把牧場給你買下來。」
當然,他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是,甘蔗對他的誘惑,某些男人絕對需要勞作的奇怪的愛好,這在他身上已經是深入骨髓了。只要盧克身上仍然具備那種年輕人的力量,他就要保持對甘蔗的忠誠。梅吉所唯一能盼望的事情,就是迫使他改變主意,給他一個孩子,一個基努那附近的產業的繼承人。
於是,她返回了黑米爾霍克,等待著,盼望著。行行好吧,行行好吧,來一個孩子吧!一個孩子會解決一切問題的,有個孩子該叫人多高興啊。事情果不其然。當她把這件事告訴安妮和路迪的時候,他們都大喜過望。尤其是路迪——他竟然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居然做出了精巧至極的童衣和刺繡品。梅吉從來沒有時間去掌握這兩種技藝。於是,在他用那雙粗硬得不可思議的手捏著華麗的織物上上下下穿動時,梅吉和安妮一起收拾著兒童室。
唯一的麻煩是,那嬰兒的胎位不正。梅吉不知道這是由於天熱,還是由於她心緒不佳造成的。孕婦的晨嘔整天地延續著,在嘔吐應當停止的時候又持續了很長時間。儘管她的體重已經很輕,但她開始備受全身水腫的折磨,血壓計到了讓史密斯大夫感到憂慮的地步。起初,他說在剩下的妊娠期之中,她應當住進凱恩斯的醫院。可是,因為她既無丈夫,又無朋友,經過再三考慮,他斷定讓她與路迪和安妮在一起,由他們照顧她,要好一些。可是,在她妊娠期的最後三個星期,她非得去凱恩斯不可了。
「要盡力讓她丈夫回來照料她!」他對路迪喊道。
梅吉即刻寫信告訴盧克,她已經懷孕,並且充滿了女性的信心,一旦這個沒有想到的事情成為無可置疑的事實,盧克會興奮得發狂的。但是盧克的回信粉碎了這種錯覺。他大發其怒。他所想到的是,他要是做了父親,就意味著他就會有兩張要吃閒飯的嘴,而不是其他什麼。對梅吉來說,這無異於吞下了一丸苦藥,但是她吞下去了。她沒有別的辦法。現在,這即將出世的孩子就像她的自尊心一樣,把她和盧克緊緊地拴在了一起。
但是她感到了不幸,束手無策,完全失去了愛:就連這嬰兒也不愛她,不想被她懷著或生下來。她能感覺得到這嬰兒就在她的身體裡,這無力的小東西孱弱地不肯長大成人。要是她受得了2000英里的火車旅行回家的話,她早就一走了之了,可是史密斯大夫堅決地搖著頭。在這種身體衰弱的時候,坐一個星期的火車,那就會使這嬰兒送命的。儘管梅吉感到失望、沮喪,但她還不至於糊塗到做出傷害這嬰兒的事來。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有個屬於她自己的人讓她去照看的激情和渴望消失了、破滅了。那猶如負擔似的孩子越墜得沉,她就越是滿腹怨懟。
史密斯大夫說,得讓她早些轉到凱恩斯去。他不敢肯定在鄧洛伊生孩子,梅吉是否能活下來。這裡只有一家小診療所。她的血壓很難對付,水腫依然不消。他說起了血中毒和驚厥症,以及其他一長串醫學詞彙,嚇得安妮和路迪趕緊同意了,儘管他們極希望能看到這孩子在黑米爾霍克呱呱墜地。
到5月底的時候,離分娩只有四個星期了,離梅吉擺脫這個令人無法忍受的負擔、這個令人生厭的孩子只有四個星期了。她正在學會討厭這個嬰兒,討厭這個在未發現它將帶來麻煩之前是如此望眼欲穿地想得到的生命。為什麼她要假定,一旦它的存在變成現實,盧克便會盼望得到這個孩子呢?自從他們結婚以來,沒有任何態度或舉動表明他會這樣。
到時候了!應當承認這是一場災難,拋棄她那愚蠢的自尊心,並從這場毀滅中搶救出她所能搶救出的東西。他們結婚的原因完全是南其轅而北其轍!他是為了她的錢,而她是企圖在逃避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同時,又能保住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愛情是不能矯揉造作的,只有愛才能幫助她和盧剋剋服在他們各自追求的不同目的和願望方面所遇到巨大的困難。
真是怪透了,她似乎對盧克根本恨不起來,反而越來越經常地恨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了。然而說到底,拉爾夫對她要比盧克仁愛得多,公平得多。他一次也沒有慫恿她把他想象成任何角色,除了教士和朋友之外。甚至在那兩次他吻了她,而她已經意馬心猿的時候也沒有這樣。
那為什麼這樣生他的氣呢?為什麼要恨拉爾夫,而不是盧克呢?這隻能怪她自己膽小、勇氣不足。她感到強烈的、撕心裂肺的怨恨,因為在她狂熱地愛著他,想要得到他的時候,他堅決地拒絕了她。只能怪她那愚蠢的衝動,就是這種衝動導致她嫁給了盧克·奧尼爾。這是對她自己和拉爾夫的一種背叛。假如她永遠不能和他結婚,和他一起睡覺,給他生孩子,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假如他不想得到她——他確實不想得到她——這也沒有什麼關係。事實仍然是,她想要得到的是他,她根本就不應該退而求其次的。
但是,知錯無補於事。和她結婚的仍然是盧克·奧尼爾,她懷的依然是盧克·奧尼爾的孩子。她想起這是他的孩子,而且是在他不想要她時懷上的,怎麼能感到幸福呢?可憐的小東西。至少在她出生的時候,她應該得到自己應得的那一份慈愛,應該能感受到這樣的愛。只是……要是對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孩子,她有什麼不願意給呢?但這是不可能的,永遠無法實現的。他服務於一個宗教組織,而它堅持要全部得到他,甚至連他身上對它沒用的那一部分,即他的男子身份,它都要得到。教會作為一個宗教組織,需要他為它的權力而做出犧牲。這樣便把他浪費了,把他的存在打上了非存在的印記,以確保在他中途卻步的時候,他也就永遠停留在那裡了。總有一天她要為她的慾望付出代價的。總有一天,再也不會有更多的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因為他們會珍視自己的男子氣質,認為她對他們的這種要求是毫無用處的,沒有任何意義……
她驀地站了起來,搖搖擺擺地向起居室走去。安妮正坐在那裡看著一本秘密出版的禁書,諾曼·林賽的小說《紅堆》。顯然,對其中每一個禁忌的字眼兒她都感到其樂無窮。
「安妮,我想,你將會實現你的願望。」
安妮心不在焉地抬起眼來。「什麼,親愛的?」
「請給史密斯大夫打個電話。我現在就要在這兒生這個可憐的孩子了。」
「啊,我的上帝!到臥室去,躺下——不是你的臥室,是我們的!」
史密斯大夫一邊詛咒著怪誕的命運和妊娠推算的不準確,一邊急急忙忙地開上他那輛破舊的汽車出了鄧洛伊,車的後邊是穿著黑衣服的本地助產士。他把他那間小小的診療所裡能帶得了的裝置全都帶上了。把她帶到這兒來沒有益處;他在黑米爾霍克能為她接生也一樣。不過,她應該去的地方是凱恩斯。
「你通知她丈夫了嗎?」他一邊腳步很重地踏上前門的臺階,一邊問道。助產士跟在他的身後。
「我打了一個電報。她在我的房間裡。我想,在那兒你的活動餘地更大些。」安妮道。
安妮步履蹣跚地跟在他們後面,走進了她的臥室。梅吉正躺在床上,睜大兩眼,除了身子蜷著,兩手偶爾地抽動一下外,沒有痛苦的跡象。她轉過頭來朝安妮笑了笑,安妮看到她那雙眼睛充滿了恐懼。
「我很高興沒有去凱恩斯,」她說道,「我母親從來沒在醫院裡生過孩子,爸爸說過,她生哈爾那次很可怕。可是她活下來了,我也會這樣的,我們克利裡家的女人輕易死不了。」
幾個小時以後,大夫和安妮在走廊裡碰了頭。
「對這個小女人來說,這是一件又長又苦的事。頭一次生孩子很難得輕而易舉,可這個孩子胎位不正,而她卻一味拖延,哪兒都不去。她要是在凱恩斯的話,可以進行剖腹產,可是在這兒就談不上這碼事了。她只好全憑自己把胎兒推出來。」
「她神智清醒嗎?」
「嗯,清醒。了不起的小東西,既沒有叫喊,也沒有抱怨。依我看,最好的人常常時運最不濟。她一個勁兒問我拉爾夫是不是到這兒來了,我不得不向她亂七八糟地瞎編了一通。我想,她丈夫的名字叫盧克吧?」
「是的。」
「嗯——哦,也許這就是她為什麼要問這個拉爾夫了,不管他是誰。盧克不是個能使人得到安慰的人,對吧?」
「盧克是個壞種。」
安妮向前一探身,兩手扶在了外廊的欄杆上。從鄧尼的路上正開來一輛出租汽車,拐了一個彎,爬上了黑米爾霍克的斜坡。她的好目力一下就辨別出汽車的後座上坐著一個黑髮男人。她鬆了一口氣,高興地嚷了起來。
「我無法相信我親眼看到的事情,不過我想,盧克終於想起他還有個老婆了!」
「安妮,我最好還是回到她那兒去,讓你去對付他。在沒有搞清是否是他的情況下,我不會向她提起有人來了。倘若是他的話,就給他一杯茶,把不中聽的話留著過一會兒再說。他需要聽聽不順耳的話。」
出租汽車停了下來。讓安妮大為吃驚的是,司機爬下車來,向後門走去,替他的乘客開啟了門。經營鄧尼僅有的一輛出租汽車的喬·卡斯梯哥賴恩通常不是這樣謙恭有禮的。
「黑米爾霍克到了,大人。」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說道。
一個穿著長而飄逸的黑法衣的男人走下車來,腰間纏著一條紫紅色的羅緞聖帶。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有那麼一陣工夫,安妮糊塗了,以為盧克·奧尼爾和她玩了一個精心安排的鬼把戲呢。隨後,她看到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男人,足足比盧克大10歲。我的天哪!當那優雅的身影一步兩級地登上臺階的時候,她想道,這是我所見到過的最漂亮的男人!是一位大主教,一點兒不錯!一位天主教的大主教怎麼會想起了像路迪和我這樣一對老路德教教徒呢?
「是穆勒太太嗎?」他低下頭,用那雙冷淡的含著和善的笑意的藍眼睛望著她,問道。他似乎已經看到了他將要見而尚未見到的什麼東西,而且在極力控制著舊日的感情。
「是的,我是安妮·穆勒。」
「我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大主教,教皇陛下駐澳大利亞特使。我聽說,有個盧克·奧尼爾太太和你們住在一起吧?」
「是的,先生。」拉爾夫?拉爾夫?就是這個拉爾夫嗎?
「我是她的一個老朋友。不知我是否能見到她?」
「哦,我相信她一定會很高興的,大主教。」不,不對,人們是不說大主教的,而是說大人,就像喬·卡斯梯哥賴恩那樣——「在正常的情況下她會高興的,可是眼下梅吉正在分娩,正難受著哪。」
這時,她發現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只不過他把這種感情約束在思想的深處,變成了一種深深的悽楚罷了。他的眼睛是那樣湛藍,她覺得自己能淹沒在那雙眼睛裡。眼下她從這雙眼睛裡看到的表情,使她搞不清梅吉到底是他的什麼人,而他又是梅吉的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