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克給梅吉買了一隻鑽石訂婚戒指。這隻戒指很樸素但十分漂亮,兩粒四分之一克拉的鑽石嵌在一對白金心形底座上。8月25日,正午,在聖十字教堂進行了結婚預告儀式。儀式一結束,在帝國飯店舉行家宴。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自然也應邀參加了這個宴會。而梅吉堅持認為,她看不出詹斯和帕西從600英里以外的地方趕來參加一個他們並不真正明白的儀式有什麼意義,於是他們便被留在了悉尼。她已經收到了他們的賀信。詹斯的信很長,信筆寫來,充滿了孩子氣,而帕西的信只寫了「祝好運氣」四個字。當然,他們認識盧克,他們在假期曾和他一起騎著馬,賓士在德羅海達的牧場之間。
對梅吉執意要把婚事的規模搞得儘可能小,使史密斯太太大為傷心,她本來希望在德羅海達唯一的姑娘結婚之時,能看到彩旗飛揚,鑼鼓喧天,狂歡數日的場面。但是,梅吉甚至過分到連結婚禮服都不要穿的地步了。結婚時,她將穿一身日常的衣服,戴一頂普普通通的帽子,這些衣物以後可以兼做她旅行用的全副行頭。
「親愛的,帶你到什麼地方去度蜜月,我已經定下來了。」星期日那天,在他們商定了婚禮的計劃之後,盧克滑坐到她對面的一把椅子上,說道。
「哪兒?」
「北昆士蘭州。你在裁縫那兒的時候,我和帝國酒吧的幾個傢伙聊了聊。他們跟我說,要是一個人身強力壯、幹活不怕吃苦的話,在那個甘蔗之鄉是可以賺到錢的。」
「幹什麼呢?」
「收割甘蔗。」
「收割甘蔗?那可是苦活兒呀。」
「不,你錯了。幹苦力的身材不像白人收割工那樣高大,幹不了這活兒。此外,你也和我一樣清楚,澳大利亞的法律禁止輸入黑人或黃種人去幹苦工,也不許他們幹工資高於白人的活兒,免得把麵包從澳大利亞人的口中奪走。現在,短少收割工,付錢豐厚。身材高大,能夠割甘蔗的人還是不太多的。可是,我行,那個活兒難不倒我!」
「這就是說,你想讓我們在北昆士蘭安家了,盧克?」
「對。」
她越過他的肩頭,穿過那排巨大的窗戶,凝望著德羅海達:那些魔鬼桉,那家內圈地,那遠方綿延不斷的樹林。不住在德羅海達!到某個拉爾夫主教永遠也找不到她的地方去,從此再也見不到他,無可改變地緊隨著坐在她對面的這個陌生人,可能永遠無法回來了……她那雙灰眼睛盯著盧克那生氣勃勃的、不耐煩的臉。她的那雙眼睛變得更漂亮了,但卻明明白白地充滿了悽愴。他只是感覺到了這一點。她沒有流淚,嘴唇或嘴角也沒有拉下來。可是,梅吉為什麼而悲傷,他並不在乎,因為他不打算讓她在他的生活中變成舉足輕重的人,以至於他還得為她擔憂發愁。人所公認,對於一個曾試圖娶多特·麥克弗森的男人來說,得到了梅吉真是額外佔了便宜。但是,她那令人愜意的身體和溫順的天性反倒使盧克在內心深處提高了警惕。沒有一個女人,哪怕是梅吉這樣漂亮的女人,足以對他產生支配的力量。
於是,他定下心來,單刀直入地談到了心中的主要想法。有些時候,是得耍些手腕的,可在這件事上,玩手腕就不如直來直去了。
「梅格安,我是個老派的人。」他說。
她盯著他,大惑不解。「是嗎?」她問道,可她心裡的聲音卻在說:這有什麼關係?
「是的,」他說道,「我相信,當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結婚的時候,女方所有的財產都應當歸男方所有。和舊時候處理嫁妝的辦法是一樣的。我知道你有一小筆錢,現在我告訴你,在咱們結婚的時候,你得簽字,將它移交給我。在你仍然還是單身的時候,讓你知道我心中在想些什麼,並且決定你打算把它如何處理,是公平合理的。」
梅吉壓根兒就沒有想過她將守著這筆錢。她只是簡簡單單地設想,一旦她結了婚,這筆錢就是盧克的,而不是她的了。除了受過高深教育,極有地位的女人而外,所有澳大利亞的女人都受過這種薰陶,認為她們多多少少算是她們男人的一項財產。而梅吉對此尤其有切身體會。爸爸總是支配著菲和他的孩子們。自從他死了以後,菲就把鮑勃當做他的繼承者,無所不從。男人擁有錢財、房屋、老婆和孩子。梅吉從來沒有對他的這種權力產生過疑問。
「哦!」她驚呼道,「盧克,我不知道需要簽署什麼東西呀。我認為,我們一結婚,我的東西自然而然就歸你所有了。」
「以前是這樣的,可是,當堪培拉那些愚蠢的傻瓜給了婦女選舉權以後,這規矩便被廢止了。梅格安,我希望咱們之間的任何事情都公平合理,所以,現在我就向你講明白事情將會怎樣。」
她笑了起來。「好啦,盧克,我不在乎。」
她的做法就像個老派的賢妻一樣;就是那個老多特也沒這麼好說話啊。「你有多少錢?」他問道。
「眼下,有1萬4千鎊。每年我還可以拿到2000。」
他打了個口哨。「1萬4千鎊!哎喲!這可是一大筆錢呢,梅格安。最好讓我來替你照看著這筆錢。下個星期,咱們可以去見銀行經理,提醒我把將來的每一筆收入也都準確無誤地寫在我的名下。我不會動一個子兒,這你是知道的,這是以後用來購買牧場用的。以後的幾年裡,咱們倆得苦一場,把掙下的每一文錢都節省下來。好嗎?」
她點了點頭。「好吧,盧克。」
由於盧克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疏忽,險些使婚禮半途而廢。他不是一個天主教徒。當沃蒂神父發現這一點的時候,他驚恐萬狀地舉起了雙手。
「仁慈的上帝啊,盧克,你怎麼不早一些告訴我呢?真的,老天作證,在舉行婚禮之前,我們要竭盡全力讓你皈依,並且給你做洗禮的!」
盧克目瞪口呆地望著沃蒂神父,驚訝至極。「誰說過皈依的話,神父?我什麼都不是,過得挺痛快,不過,要是你發愁的話,隨便把我看成什麼人都行。但是,把我當做一名天主教徒,辦不到!」
他們的申辯都是枉廢心機。盧克根本就不接受皈依的主意。「我從來不反對天主教或愛爾蘭自由邦,不過,我想,天主教徒在愛爾蘭是很難混下去的。可我是個奧倫治人,而且不是個變節者。假如我是個天主教徒,而你想讓我皈依衛理公會,我的回答也是一樣的。我反對當叛徒,我不會成為天主教徒的。因此,神父,你得把我和你的教民們區別對待,就是這麼回事。」
「那麼,你們不能結婚!」
「為什麼不行?要是你不想讓我們結婚的話,我認為英國教會的牧師,或律師哈里·高夫不會反對我們的婚姻。」
菲不痛快地笑了笑,她想起了她和帕迪與一個教士之間發生過的那些不幸的意外事件。而她平息了那場衝突。
「可是,盧克,我必須在教堂裡結婚!」梅吉驚恐地抗議道,「要是不的話,我就要揹著罪孽生活了!」
「哦,就我所知,在罪孽中生活也比變節好得多。」盧克說道,有時,他是個令人費解的、充滿了矛盾的人。就像極力要得到梅吉的錢那樣,那種魯莽、執拗的脾氣使他不肯稍讓半步。
「喂,結束這種愚蠢的爭執!」菲沒有衝著盧克而是衝著教士說道,「按照帕迪和我的那種做法辦,結束這場爭論吧!要是托馬斯神父不願意玷汙他的教堂,他可以在神父宅第為你們舉行婚禮!」
大家全都驚訝錯愕地盯著她,不過,這倒確實是一著妙棋。沃蒂神父讓步了,同意在神父宅第給他們舉行婚禮,儘管他拒絕為結婚戒指祝福。
教會的不完全的認可使梅吉覺得她犯下了罪孽,不過,還不至於糟到要下地獄。神父宅第的女管家、足智多謀的老安妮想盡了一些辦法把沃蒂神父的書房裝飾得儘量與教堂一樣,擺上了幾大花瓶鮮花和許多黃銅燭臺。但這是一個讓人心裡不痛快的儀式,氣鼓鼓的教士使大家覺得,他只是為了避免在別處舉行世俗婚禮的窘迫局面,才進行這次結婚儀式的。既沒有做婚禮彌撒,也沒有祝福。
不管怎麼樣,事好歹算是辦完了。梅吉成了盧克·奧尼爾太太。到目前為止,離原定到達北昆士蘭和度蜜月的時間已經稍微有些遲了。盧克拒絕在帝國飯店度過星期六之夜,因為他要趕星期日從貢的維底到布里斯班的郵政列車的支線火車。這趟車每週只有在星期六夜裡才開一班。這趟郵政列車將在星期一準時將他們帶到布里斯班,趕上去凱恩斯的快車。
貢的維底的火車擁擠不堪,沒有一個能讓人不受干擾的地方。他們坐了整整一夜,因為這趟車沒有掛臥鋪車廂。一小時又一小時,列車毫無規律地、牢騷滿腹地賓士著。每當機車司機覺得該給自己來一鐵罐茶的時候,或讓一群羊沿著鐵路漫步的時候,或和牲口販子扯皮的時候,便讓列車沒完沒了地停在那裡。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把貢的維底念成甘的維底,但又不願意按這樣拼寫呢?」梅吉閒極無聊地問道。他們在那幢按制度要求漆成的、糟糕透頂的綠色候車室裡等候著,候車室裡擺著黑色的長椅。這裡是貢的維底在星期日時唯一開門的地方。可憐的梅吉,她很緊張,心裡忐忑不安。
「我怎麼能知道?」盧克嘆了口氣,他不想說話,一個心眼想快點兒訂立幹活的合同。由於這天是星期日,他們連一杯茶都搞不到。直到星期一早晨郵車到達布里斯班吃早餐的時候,他們才有機會填滿了他們的轆轆飢腸,解了解乾渴。布里斯班之後便是南布里斯車站。他們慢慢地穿過這座城市,來到羅馬街車站,搭上了去凱恩斯的火車。在這裡,梅吉發現盧克訂了兩張二等車的硬板座票。
「盧克,咱們並不短錢用呢!」她疲憊而又惱火地說道,「要是你忘記在銀行裡取些錢的話,我的錢包裡還有鮑勃給我的一百鎊。你幹嗎不買一等臥鋪票呢?」
他驚訝地低頭望著她。「可是,到鄧洛伊只有三天三夜的路啊!咱們倆都年輕力壯,身體健康,為什麼要花錢坐臥鋪呢!在火車上坐一會兒死不了,梅格安!你要明白,你嫁的是個普普通通的、老練的幹活的人,不是一個該死的牧羊場主!」
於是,梅吉便在盧克為她搶佔的一個靠窗子的座位上頹然坐下,用手託著發著抖的下巴,望著窗外。這樣,盧克就不會發現她已經是淚水盈眶了。他對她講話就像對一個沒有責任感的孩子一樣,她開始懷疑,他是否確確實實是這樣看待她的了。她心裡產生了反抗的情緒,但這情緒只是微微露頭。她的強烈的驕傲感不能容忍這種無理的責備。然而,她卻暗自想,她是這個人的妻子,也許他對這個新情況還不習慣呢。得給他時間。他們將要住在一起,她要為他做飯、補衣、照料他,給他生兒育女,做他的好妻子。看看爸爸是怎樣賞識媽,是怎樣崇拜她的吧。得給盧克時間。
他們將要去一個叫作鄧洛伊的鎮子,離沿著昆士蘭海岸線而行的鐵路北端的凱恩斯只差50英里。他們在3英尺6英寸寬的窄軌鐵路上前後顛簸搖晃了數千英里。車廂裡的每個座位上都有人坐著,沒有機會躺一躺,或舒展一下身子。儘管這地方村落比基裡地區要稠密得多,更加豐富多彩,但是她怎麼也提不起對這個地方的興趣來。
她的頭在痛,吃不下東西,暑熱難當,比基裡任何一次暑熱都要厲害。那件可愛的、粉綢的結婚服裝被視窗吹進來的煤煙弄得汙穢不堪,皮膚被無法蒸發的汗水弄得粘乎乎的。而比身體上的不舒服更令人煩惱的是,她幾乎是在恨盧克了。顯然,旅行根本沒有使他感到疲勞或不舒服。他悠然自得地坐在那裡和兩個去卡德韋爾的男人東拉西扯。他只是在站起來,毫不在意地從她蜷縮著的身上俯向視窗時,才往她這邊瞟一眼。他把一份捲起來的報紙向那些站在鐵道邊上的、急於瞭解時局大事的人扔了過去,那些人手執鋼錘子,衣衫襤褸。他喊道:
「報紙!報紙!」
「是保養鐵路的養路工。」他又坐下時,解釋道。這是他頭一次這樣。
看來,他認為她和他一樣感覺旅途愉快,舒適自在,以為飛掠而過的濱海平原讓她入迷了。然而她卻視若無睹地望著這片平原,在她沒有真正踏上它之前,她就開始討厭它。
在卡德韋爾1,那兩個男人下了車。盧克穿過車站前的道路,到賣油煎魚加炸土豆的鋪子裡,帶回了一個用新報紙包著的包。
「親愛的梅格安,他們說,卡德韋爾的魚非得親口嚐嚐才能知道其中的妙處。這是世界上最好的魚。喂,來點兒。這是你嘗的第一口地道的香蕉鄉食品。告訴你吧,沒有比昆士蘭再好的地方啦。」
梅吉瞥了一眼那一塊塊浸著奶油的、油膩膩的魚,用手絹捂住了嘴,快步向廁所跑去。他在過道里等著,過了一會兒,她走了出來,臉色蒼白,渾身發抖。
「怎麼啦?你覺得不舒服嗎?」
「咱們一離開貢的維底,我就覺得不好受了。」
「老天爺呀!你幹嗎不對我說呢?」
「你為什麼沒發覺呢?」
「在我看來,你沒啥事兒呀。」
「還有多遠才能到?」她讓步了,問道。
「三到六個小時,也許長點兒,也許短點兒。在這個地方,他們不怎麼按時刻表行車。現在那些傢伙已經走了,有不少空地方,你躺下吧,把腳丫子放在我的膝蓋上。」
「哦,別像對孩子那樣跟我說話!」她厲聲說道,「要是他們早兩天在邦達伯格下車的話,就好多了!」
「喂,梅格安,拿出點兒精神來!快到了。過了圖裡和因尼斯費爾就到鄧洛伊了。」
時近傍晚,他們走下了火車。梅吉使勁抓著盧克的胳臂,她心性高傲,不肯承認自己已經無法正常走路了。他向站長打聽到了一家接待幹活人的旅店,然後提起他們的箱子,向站外的街道走去。梅吉跟在他身後,像喝醉了酒似地搖搖晃晃。
「只要走到這條街那一邊的盡頭就行了,」他安慰道,「就是那個白色的二層樓房。」
雖然他們的房間很小,擺滿了許多維多利亞時代的傢俱,顯得有些擁擠,但在梅吉看來就賽似天堂了。她一頭倒在了雙人床的邊上。
「親愛的,吃飯前先躺一會兒。我到外面找找路標去。」他說著,便從房間蹓躂出去,看上去就像他們結婚的那天早晨一樣生氣勃勃,悠然自得。那天是星期六,而今天已經是星期三傍晚了。他們整整在喧鬧的、紙菸和煤煙令人窒息的車廂裡坐了五天。
當咔咔作響的火車鋼輪走過鐵軌連線點的時候,床就在單調地搖動著,可是,梅吉卻欣然地撲在枕頭上,放頭沉沉睡去。
有人把她的鞋和長統襪脫了下來,給她蓋上了一條被單。梅吉被驚醒了,睜開眼四下看了看。盧克坐在窗架上,蜷起一條腿,正在抽著煙。她一動,他便回過頭來,望著她,他笑了。
「你是個多好的新娘啊!我正在這兒盼著度我的蜜月,可我的老婆卻倒頭睡了差不多兩天!當我叫不醒你的時候,我還真有點兒擔心呢。不過,客店老闆說,乘火車旅行和這種潮氣就能把女人折騰成這樣。他說,只要讓你把疲勞睡過去就行了。現在你覺得怎麼樣?」
她身子發僵地坐了起來,伸了伸胳臂,打著哈欠。「我覺得好多了,謝謝你。哦,盧克!我知道我年輕力壯,可我是個女人啊!我不能像你那樣受這種身體上的折磨。」
他走了過來,坐在床沿上,用一種頗為動人的、後悔的姿態,撫摩著她的胳膊。「對不起,梅格安,真是對不住。我沒有想到你是一個女人,對身邊帶著妻子還不習慣,就是這麼回事。你生氣嗎?寶貝兒?」
「我餓了。你沒想到,自從上次吃過東西到現在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嗎?」
「那你幹嗎不洗個澡,穿上一套新衣服,到外面瞧瞧鄧洛伊呢?」
客店的隔壁是一家中國餐館,在那裡,盧克讓梅吉有生以來頭一次嚐到了東方食品。她餓壞了,什麼東西都會覺得好吃的,可是,這種吃食卻特別鮮美可口。她也顧不上那菜餚是老鼠尾巴做的,還是魚翅或雞鴨肚做的了。在基蘭博就有這樣風言風語的傳說,說這裡只有一家希臘人開的館子,賣牛排和油煎土豆片。盧克從店裡帶來了幾瓶兩夸脫裝的啤酒,非要她喝一杯不可,儘管她不喜歡喝啤酒。
「先喝點兒水就沒事了,」他建議道,「啤酒不會讓你身上發軟的。」
飯後,他挽著她的胳臂,趾高氣揚地在鄧洛伊鎮上散著步,就好像他擁有這個鎮子似的。另一方面,盧克是個天生的昆士蘭人,鄧洛伊是個多好的地方啊!它的外貌和特點與西部的城鎮迥然不同。也許它的規模和基裡差不多,但是,走在一條主要街道上卻永遠不會看到那雜亂無章的建築。鄧洛伊是井井有條地建成的一個方形市鎮,所有的店鋪和房屋都漆成了白色,而不是棕色。窗戶上都裝著垂直的木氣窗,大概是為了通風。凡是可能的地方,都省去了房頂。就說那座電影院吧,裡面有一個銀幕,有帶氣窗的牆和一排排船上用的帆布桌椅,但卻完全沒有頂棚。
鎮子的四周有一片名副其實的叢林。到處都纏繞著葡萄藤和爬山虎——盤上了樁柱,爬滿了房頂,攀附著牆壁。樹木隨隨便便地長在道路的中間,或者把房子建在樹木的周圍,也可能樹就從房子中間長出來。要想說清樹木或人們的住宅孰先孰後,是根本辦不到的。給人壓倒一切的印象是,一切植物都在毫無控制地、蓬蓬勃勃地生長著。椰子樹比德羅海達的魔鬼桉還要高大,還要挺拔,樹葉在深遠的、令人目眩的藍天下襬動著。在梅吉看來,這裡到處都閃動著強烈的色彩。這裡沒有棕灰色的土地。每一種樹似乎都花朵累累——紫紅、橙黃、鮮紅、淺粉、瑩藍、雪白。
這裡有許多中國人,他們穿著黑綢褲,黑白相間的小鞋,白色的短襪,馬褂領的襯衫,背後拖著一條辮子。男男女女長得都十分相像,梅吉發現要說出誰是男,誰是女,非常困難。整個城鎮的經濟命脈似乎都掌握在中國人的手裡。這裡有一家比基裡任何一個商店都要貨豐物盈的百貨店。店名是中國名字,招牌上寫著:阿王百貨店。
所有的房子都建在很高的木基樁上,就像德羅海達的那幢牧工頭住宅一樣。盧克解釋說,這是為了最大限度地獲得周圍的空氣,並且保證在建成後一年不生白蟻。在每一根樁子的頂部,都有一塊邊緣下折的馬口鐵皮。白蟻的身子中間無法彎曲,這樣,它們就無法爬過馬口鐵護板,進入房屋本身的木頭了。當然,它們盡情受用那些木樁。不過,當一根木樁朽了的時候,可以把它取走,代之以新的木樁。比起建造新房屋來,這方法既方便又省錢。大多數花園都像是叢林,長著竹子和棕櫚,彷彿居民們已經放棄保護植物區秩序的打算了。
那些男人和女人使她感到吃驚。和盧克一起去吃飯和散步的時候,她按照習慣穿上了高跟鞋,長絲襪,緞子長襯衣和輕飄飄的、帶腰帶的半截袖綢外衣。她頭上戴著一頂大草帽,手上戴著手套。最讓她惱火的是,人們盯著她的那種眼光使她產生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她是個穿著不合時宜的人!
男人都是赤腳露背,其中大多數都袒胸露懷,除了土黃色的卡其布短褲之外,什麼都不穿。少數遮蓋著胸膛的人穿的不是襯衫,而是運動員式的背心。女人們更糟糕。少數僅馬馬虎虎地穿著棉布衣服,顯然,她們把內衣全部省去了。她們不穿長襪,腳上馬虎邋遢地蹬著便鞋。但大多數女人都穿著超短褲,赤著腳,無袖的襯衫不雅觀地遮著乳房。鄧洛伊是個開化的鎮子,不是個窮困的海灘。但在這裡,土生土長的白人居民不知羞恥地光著身子,四處閒逛著,中國人反而穿得要好一些。
到處都是腳踏車,成百上千的。汽車很少,根本看不到馬。是啊,和基裡大不一樣。這裡天氣很熱,熱不可耐。他們路過一隻溫度計,上面令人難以置信地僅僅指在華氏90度上。而基裡有115度,可好像比這裡涼快得多。梅吉覺得自己似乎是在凝固的氣體中走動著,呼吸的時候,覺得肺裡充滿了水。
「盧克,我受不了啦!求求你,咱們回去好嗎?」還沒走到一英里,她就氣喘吁吁了。
「要是你想回,就回去吧。你覺得潮氣逼人吧?不論冬夏,這裡的溼度很少低於百分之九十,溫度很少低於85度或高於95度。季節的變化很不顯著,可是在夏天大暑的時候,季風能使溼度高達百分之百。」
「夏天下雨,冬天不下雨?」
「一年到頭都下雨。季風總是光臨此地,不刮季風的時候,就換成了東南風。東南風也帶來許多雨水。鄧洛伊的年降雨量在100英寸到300英寸之間。」
一年下300英寸的雨!老天要是給可憐的基裡開恩下上50英寸的雨,人們就欣喜若狂了,然而離基裡2000英里的此地竟多達300英寸。
「夜裡也不涼快嗎?」他們到了客店之後,梅吉問道;比起這種蒸汽浴來,基裡炎熱的夜晚又是可以忍受的了。
「不太涼快。你會習慣的。」他開啟了他們房間的門,轉過身站在那裡,讓她進去。「我要到酒吧間喝啤酒去,不過,一個半小時後就回來。這段時間對你來說應當是綽綽有餘了。」
她吃了一驚,匆匆地看了看他的臉。「是的,盧克。」
鄧洛伊地處南緯17度,因此,夜幕是在驟然之間降臨的。前一分鐘,太陽好像剛剛西沉,後一分鐘濃重的夜色便籠罩了大地,伸手不見五指了。天氣暖洋洋的。盧克回來的時候,梅吉已經熄了燈,躺在床上,被單拉在下巴下。他笑著伸出手去,把被單從她身上揭去,扔在了地板上。
「天夠熱的,親愛的!咱們不需要被單。」
她能聽見他在四處走動著,隱隱地能看見他正在脫衣的身影。「我把你的睡衣放在梳妝檯上了。」她低低地說道。
「睡衣?這種天穿那個?我知道,在基裡,他們對男人不穿睡衣的想法會感到意外,可這兒是鄧洛伊!你真的穿著睡衣嗎?」
「是的。」
「那就脫掉吧,不管怎麼說,這該死的東西只會成為累贅。」
梅吉笨手笨腳地設法脫下了那件上等細布做的睡衣,為了她的新婚之夜史密斯太太好心好意地在上面繡了花。謝天謝地,屋裡很黑,他看不見她。他說得對,光著身子躺著,讓敞開的氣窗裡吹進的微風輕輕拂著她的全身,要涼快得多。但是,一想到另一個熱乎乎的身體要和她躺在一張床上,未免有些掃興。
床上的彈簧吱吱嘎嘎地響著。梅吉感到那潮乎乎的皮膚挨著了她的胳臂,她嚇了一跳。他側過身來,將她拉到懷裡,吻著她。起初,她順從地躺著,竭力不去想那張開的嘴和那伸將過來的、粗野的舌頭,但隨後她就開始往外掙了。她不想緊貼著那熱乎乎的身體,不想接吻,不想要盧克。這和從魯德納·胡尼施回來的那天夜裡在勞斯萊斯汽車中的滋味一點兒也不一樣。她似乎在他身上根本就看不到為她著想的意思。他身體的一部分強行壓著她的大腿,與此同時,一隻手——那手上的指甲厚硬、尖銳——從她的臀部中間插了進去。她的害怕變成了恐懼,但是他身體的力量和決心把她制服了。他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她的心情。突然,他放開了她,坐了起來,似乎在他自己的身上摸索著,猛地拉上了什麼東西。
「用不著擔心,」他喘著氣,「仰面躺著,是時候了。不,不是那樣!分開你的腿,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就什麼都不懂嗎?」
不,不,盧克,我不!她想哭喊。這太可怕了,太令人厭惡了。不管你打算對我怎樣,都不可能得到教會或人類法則的允許!事實上,他已經壓在了她的身上,抬起了臀部,一隻手按著她,另一隻手牢牢地插在她的頭髮裡,使她動也不敢動。她試圖按照他的願望去做。她嘴裡發出了又長又響的尖叫聲。
「閉嘴!」他哼哼著說道,把手從她的頭髮裡拿了出來,提防地捂住了她的嘴。「你想幹什麼,想讓這家該死的客店以為我在謀殺你嗎?安靜地躺著!好好躺著!」
她掙扎著,一心想擺脫這可怕而又痛苦的事,但是他身體的重量使她動彈不得。他的手捂住了她的喊叫聲。他大發慈悲地從她的身上滾了下來,仰面躺著,氣喘吁吁。
「下回就會好多了。」他吃力地說道。
那麼,你為什麼不事先體體面面地告訴我呢?她想咆哮,可是,她已經完全沒有力量說話了,只想快些死了才好。這不僅僅是由於疼痛,而且也是因為她發現她在他眼裡毫無地位,只是一個工具罷了。
第二次疼痛依然如舊,第三次還是如此。盧克本希望第一次之後她的不舒適感能奇妙地消失(就像他說的那樣),因此,他不理解她為什麼還是要掙扎、喊叫。盧克很惱火,把後背對著她,睡覺了。淚水從梅吉的臉上流下來,流進了頭髮裡。她仰面躺著,希望死去,或重新回到德羅海達的舊日生活中去。
一年前,拉爾夫神父告訴她的得到孩子的神秘方法,指的就是這個嗎?沒想到是通過這樣一種微妙的方式才理解了他那番話的意思。難怪他不願意親口解釋得更明白啊。然而盧克卻老實不客氣地用實際行動頻頻解釋了三回。顯然,他並不疼。因此,她發現自己在恨他,恨這種事。
梅吉又累又疼,一動就痛極難忍。她磨磨蹭蹭地側過身去,背對著盧克,撲在枕頭上飲泣著。她睡不著覺,儘管盧克睡得很熟。她那戰戰兢兢的微動連對他呼吸的節奏都沒有影響。他睡覺沒那麼多毛病,很老實,既不打鼾,也不來回翻身。在她等待黎明來臨的時候,她想道,倘若事情僅僅是一起躺躺的話,也許她會發現他倒是個好伴兒。黎明就像黑夜一樣迅速而又令人悲哀地來臨了。聽不到雄雞報曉聲,以及另外那些喚醒德羅海達的羊叫、馬嘶、豬哼和狗吠。這似乎有些奇怪。
盧克醒了,他轉過身來。她覺得他在吻著她的肩膀,她已經如此疲乏,渴念故土,忘記了羞怯,顧不上蓋住自己的身體。
「喂,梅格安,讓咱瞧瞧你,」他命令道,一隻手放在她的臀上,「轉過來,就像個聽話的小姑娘一樣。」
今天早晨沒有什麼要緊事。梅吉轉過身來,畏畏縮縮的,躺在那裡呆滯地望著他。「我不喜歡梅格安這個名字,」她說道,這是她唯一能想出的抗辯,「我實在希望你叫我梅吉。」
「我不喜歡梅吉這個名字。不過,要是你真這樣討厭梅格安這個名字的話,我就管你叫梅格好啦。」他那目不轉睛的眼光如醉如痴地上下看著她的身體。「你的線條多好啊。」他摸著她的一個乳房,粉色的乳頭是癟的,鼓不起來了。他把幾個枕頭摞了起來,靠在上面,微微笑著。「喂,梅格,親我。該輪到你和我做愛了,也許你會更喜歡這個,嗯?」
只要我活著,我就決不想再吻你了,她想道。梅吉是在那些只要有女人在場就從不脫一層衣服的男人中間長大的,但是,在炎熱的季節,從敞開的襯衣領口能看到他們那多毛的胸脯。他們都是汗毛很重的人,沒有使她產生過厭惡感;可這個膚色黑黑的男人卻很異樣,令人生厭。拉爾夫也是有那樣一頭黑髮,但她清清楚楚地記得他那光滑而又無毛的胸膛。
「按照我說的那樣做,梅格!親我。」
「哦,求求你,盧克,別再來了!」她哭著。「求求你,別再來了!求求你,求求你!」
那雙湛藍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審視著她。「就疼得那麼厲害嗎?好吧,那咱們來點兒別的吧。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一定要來點情緒。」
男人是多奇怪的生物啊,就好像這種事是世界上最快活的事兒似的,幹得那樣起勁。這種冒牌的愛情真是叫人噁心。要不是梅吉希望這種事最終會帶來一個孩子的話,她早就直截了當地拒絕再進行下去了。
「我已經給你找到了一個工作。」在客店的餐廳裡吃早飯的時候,盧克說道。
「什麼?在我還沒有來得及給咱們安排一個舒適的家之前嗎,盧克?在我們甚至還沒有一個家之前嗎?」
「咱們租一幢房子毫無用處,梅格。我要去割甘蔗,一切都安排好了。昆士蘭州最好的蔗工幫是一個叫阿恩·斯溫森的傢伙領導的。這個蔗工幫裡有瑞典人、波蘭人和愛爾蘭人。你在旅途後矇頭大睡的時候,我已經見過他了。他是個矮個子,願意考察我一下。也就是說,我要和他們一起住在工棚裡。我們一個星期割六天,從日出到日落。不僅如此,我們還得在海岸地區來來去去,不管哪兒有活兒都得去。我掙多少錢,要看我能割多少甘蔗。要是我割得和阿恩的那幫人一樣好,一個星期我就能掙回20鎊!20鎊一星期呀!你能想象得出那是什麼勁頭嗎?」
「盧克,你是想對我說,我們將不住在一起嗎?」
「不住在一起,梅格!那些男人不會讓一個女人呆在工棚裡的。你獨自一人佔一幢房子有什麼用呢?你最好也去工作。這都是為了給咱們的牧場攢錢吶。」
「可我住在哪兒呢?我能幹什麼活兒呢?這裡也沒有牲口可放。」
「是啊,太可惜了。這就是為什麼我給你找個住在僱主家的工作,梅格。你將免費用餐,我就用不著花錢養活你了。你到黑米爾霍克去當女管家,那是路德維格·穆勒的地方。他是這個地區最大的甘蔗老闆,他老婆是個病人,沒法親自管家。明天早晨我就帶你到那兒去。」
「可我什麼時候能見到你呢,盧克?」
「星期天。路迪明白你是個結過婚的人,要是你星期日不在的話,他不會介意的。」
「哦!你當然是把事情安排得叫你心滿意足了,對嗎?」
「我想是的。哦,梅格,我們就要發財啦!我們要苦幹一場,節省每一分錢。我們能在西昆士蘭給自己買一片最好的牧場,這個日子不久了。我從基裡的銀行裡提取了1萬4千鎊,每年能有2000鎊的利錢,咱們每年還能掙1千3百英鎊。不會太久的,親愛的,我保證。為了我而默默地忍受吧,嗯?現在咱們幹得越苦,也就意味著你能越早地看到你自己的廚房。這種時候,為什麼要躲在一幢租來的房子裡呢?」
「如果這就是你的願望,」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錢包,「盧克,你要拿走我的那幾百鎊嗎?」
「我把它存到銀行裡去了,你不能把錢帶在身邊,梅格。」
「可是你一個不剩地都拿走了!我分文不名了!我花錢該怎麼辦呀?」
「你為什麼還想花錢呢?上午你就要到黑米爾霍克了。而在那裡你什麼都用不著花。客店的賬我會付的。該是你明白你嫁的是個幹活人的時候了,梅格。你已經不是個花錢如流水的、嬌生慣養的牧羊場主的女兒了。穆勒將直接把你的工資記在我的銀行賬戶上,和我的錢存在一起。我自己也不花錢,梅格,這你是知道的。這筆錢咱們倆誰都不碰,因為這是為了咱們的將來,咱們的牧場。」
「好吧,我明白。你是個聰明人,盧克,不過,要是我懷了孩子該怎麼辦呀?」
有那麼一會兒,他打算告訴她實話,即在牧場沒有成為實際之前是不會有孩子的。可是,她臉上的某種神態使他決定不告訴她了。
「唔,船到橋前自然直,好嗎?在沒有買到牧場之前,我寧願不要孩子,所以,咱們就盼著沒有孩子吧。」
沒有家,沒有錢,沒有孩子,沒有丈夫去幹那種事了。梅吉笑了起來。盧克靠向她,舉起了他的茶杯來了一句祝詞。
「為如意袋乾杯。」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