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1933——1938 盧克

荊棘鳥 考琳·麥卡洛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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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恢復的速度之快真叫人吃驚:沒出一個星期,綠色的小草芽便鑽出了黏糊糊的泥淖。不到兩個月,被炙烤一干的樹木便逐漸長出了葉子。如果說這裡的人們堅韌不拔,恢復力強的話,那是因為在這片土地上他們不這樣的話就別無出路。那些心臟虛弱或缺乏一股堅韌的忍耐力的人在大西北是呆不久的。但要使這累累傷痕逐漸消失,尚需數年的時間。瘡痍斑駁的樹幹必須長滿樹皮才能再呈現出白色、紅色或灰色,而一部分樹木則再也不能獲得新生了,成了樹幹焦黑的死木。幾年之後,朽解的殘骨剩骸就像易逝的露水一樣,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逐漸被掩蓋在塵土和來往的細碎的蹄印下面。知道這段故事的流浪者將泥漿地上留下來的那道從德羅海達延伸到西邊的、被臨時屍體架拉出的輪廓鮮明的深槽指給不知道這段故事的流浪者看,直到這段故事變成黑壤平原口頭傳說的一個組成部分。

在這場大火中,德羅海達大概有五分之一的土地受到了損失,並且損失了2萬5千隻綿羊,對一個由於近幾年年景好而在臨近地區儲存著12萬5千隻綿羊的牧場來說,這個損失微不足道。抱怨命運的刻薄,或上帝的天罰是毫無意義的,那些受害者願意把它當做一場自然災害。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減少虧損,重新開始。這種情況並不是第一次,誰也無法斷定它就是最後一次。

但是,德羅海達的花園卻由於花的活力受到了嚴重的摧殘而顯得光禿禿的,一片褐色。仰仗著邁克爾·卡森的那些水箱,在大旱之年這些花園尚能倖存下來,然而在一場大火中一切都無法倖存。甚至連紫藤都不開花了。當大火燒來的時候,那剛剛成形的一叢一簇柔嫩的蓓蕾便枯萎了,玫瑰花捲曲了,三色堇枯死了,紫羅蘭變成了一堆深棕色的亂七八糟的東西,背陰處的晚櫻已經凋謝,不會再恢復活力了,滿天星在火中窒息而死,香豌豆藤已經枯萎,香氣杳然。火災期間從水箱裡放出的水被隨之而來的暴雨所提供的水取代,因此,德羅海達的每一個人都犧牲了他們那概念不清的業餘時間,幫助老湯姆把花園恢復起來。

鮑勃決定繼續執行增加人手管理德羅海達的方針,又多僱了三個牧工。瑪麗·卡森的方針是,不僱傭非克利裡家族的男人作長期工,寧願在聚集羊群、接羔和剪毛的時候僱用額外的人手。但是,帕迪覺得,當人們知道他們有永久性的工作時,是會幹得更賣力的,而且長期僱用也不會造成什麼太大的差別。長期以來,大部分牧工都是腳板癢癢,在哪兒也呆不長。

小河背後稍遠處的新房子是有家室的男人居住的。在馬圈後面的一棵胡椒樹下,老湯姆得到了一幢嶄新整齊的三開間小屋。每當他走進這幢房子時,都要帶著一種主人的喜悅咯咯地笑上一陣。梅吉繼續照料近處的圍場,她母親還是負責那些賬簿。

菲把帕迪與拉爾夫主教通訊的任務接了過來,可是菲除了告訴他有關牧場管理的事務以外,什麼情況都不對他講。梅吉渴望能拿到他的信件,貪婪地看一看,可是,菲卻不讓她得到這種機會。菲一搞清他的信件的內容便馬上把信鎖進一個鐵箱子裡。由於帕迪和斯圖已經去世,菲什麼事也不掛在心上了。至於梅吉的事,拉爾夫主教前腳走,菲後腳就把自己的諾言忘到了九霄雲外。梅吉婉言謝絕了一些舞會和宴會的邀請。菲發覺了這一點,但從來沒有規勸過她,或告訴她應該去參加。利亞姆·奧魯爾克抓住一切機會駕車到這裡來;伊諾克·戴維斯總是打電話;康納·卡邁克爾和阿拉斯泰爾·麥克奎恩也是這樣。可是,對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梅吉都是三言兩語地打發了,一心想使他們喪失對她的興趣。

這年夏天雨水很足,但是還不至於引起一場洪水。地面上總是一片爛泥,長達1000英里的巴溫——達令河水又深又寬,水勢洶湧。冬天來到的時候,繼續下著零星小雨,天上飛過的褐色的雲片是由水構成的,而不是塵土。因此,由於經濟蕭條而在這條道路上到處遊蕩的人逐漸減少了。因為在多雨的季節裡在這條路上流浪是糟糕透頂的,溼冷交加,肺炎在那些無法在溫暖的隱蔽處睡覺的人中間十分猖獗。

鮑勃擔起心來。他說長此以往,羊群會發生腐蹄疫的。美利奴綿羊呆在過潮的地上,肯定會生蹄病。剪羊毛更是辦不到了,因為剪毛工不會碰那些渾身透溼的羊毛。而且,除非在接羔前爛泥能變幹,否則,在潮溼的地面上,寒冷的空氣中,許多羊羔都會死掉。

兩長一短的電話鈴是德羅海達的電話,菲應答著,轉過身來。

「鮑勃,是aml公司打給你的電話。」

「哈羅,吉米,我是鮑勃……是的,對……哦,好呀!證明書都弄妥了?對,讓他來見我……對,如果他真有這麼好的話,你可以告訴他,他也許會找到工作的,不過,我還是想親眼見見他;我不願意不見兔子就撒鷹,也不相信證明書……對,謝謝。唔,唔。」

鮑勃又坐了下來。新牧工要來了,據吉米說,是個好樣的。在西昆士蘭平原的朗裡奇和查爾威爾附近幹過活兒。還是個好牲口商。證明書寫得很好,人也實在。凡是四條腿、一條尾巴的,他都能騎。他曾經馴過馬。在這之前是個剪毛工,是個好手。吉米說,他一天能剪一百多隻。正是這一點讓他有點懷疑。為什麼一個剪羊毛的好手情願拿牧工的工資?出色的剪毛工為了馬鞍而放棄羊毛剪是不太常見的。不過,他的接羔叉用得很熟嗎?

隨著歲月的消逝,鮑勃說話的調子變得更慢,澳大利亞味兒也更重了。不過,為了彌補這一點,他說的句子變短了。他已經快30歲,而使梅吉大為失望的是,在他們為了面子而不得不去參加的為數不多的幾次喜慶活動上,他絲毫沒有對任何一個合適的姑娘動心的跡象。在這件事上他靦腆至極,然而在另一方面,他似乎完全迷上了這片土地,一心一意地愛著它。傑克和休吉年齡越來越大,也更像他了。確實,當他們三個人一起坐在一條硬大理石長椅上的時候,會被人當成三胞胎。在大理石椅上坐一坐是他們在家中最舒適的消遣。實際上,他們寧願在外面的圍場上野營,而在家睡覺的時候,願意四仰八叉地躺在他們臥室的地板上,害怕床會把身子睡軟。太陽、風和乾旱使他們的頭髮褪了色,長滿雀斑的皮膚變得像一種雜色斑駁的紅木,藍色的眼睛閃著暗淡而平靜的光,凝望著遠方,凝望著銀黃色的草地,眼角刻著深深的皺紋。要說出他們的年齡,或誰最大,誰最小,簡直是不可能。他們個個都生著帕迪那羅馬人式的鼻子和寬闊親切的臉龐。但他們的身材都比帕迪壯實,這是多年彎著腰、伸著胳臂剪羊毛造成的。但是,他們都有著體魄清瘦、從容大方的騎手的健美。然而,他們並不渴望女人、舒適和生活樂趣。

「新來的人結婚了嗎?」菲用尺子和紅鋼筆畫著整齊的線,問道。

「不知道,沒問。明天他來的時候就知道了。」

「他怎麼到這兒來?」

「吉米打算開車送他,他們還得去看看坦克斯坦德的那些老閹羊。」

「哦,希望他能呆一段時間。要是他還沒有家室,我想過幾個星期他就會走的。可憐的人,這些牧工。」菲說道。

詹斯和帕西正在裡弗繆學院寄讀。他們發誓,只要一到14歲這個法定年齡,一分鐘也不在那裡多呆。他們渴望著和鮑勃、傑克、休吉一起賓士在圍場上的那一天;渴望著德羅海達再次由家裡的人自己經營,而外來者隨他們自由來往。儘管他們也繼承了這個家庭好讀書的熱情,但是他們一點兒也不喜歡裡弗繆學院。書可以放在馬褡裡或茄克的口袋裡,在芸香樹的午蔭下看書比耶穌會學校的教室要令人愉快得多。寄宿學校對他們來說是一個艱苦的過渡時期。那大窗戶的教室、寬闊翠綠的操場,嫣紅奼紫的花園和各種各樣的設施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他們對悉尼和城裡的博物館、音樂廳和美術館也毫無興趣。他們和其他牧場主的兒子交朋友,在空閒時間裡他們就想象,或是以誇耀德羅海達的遼闊、壯觀去唬人,但聽者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伯倫河匯合點以西的任何人都聽說過巨大的德羅海達。

幾個星期過後,梅吉才見到這個新來的牧工。他的名字盧克·奧尼爾被正式地記入了花名冊,並且在牧工們通常很少去的大宅裡受到了接見。他拒絕住在牧場新手的工棚裡,而是住進了小河那邊的最後一幢空房子裡。還有一件事,他對史密斯太太做了自我介紹,並且取得了這位太太的好感,儘管她平日並不把牧工們放在心上。梅吉在遇到他之前很久,就對這個人感到十分好奇。

由於她寧願把她的栗色牝馬和黑色閹馬放在馬廄裡,也不願意放在牲畜圍場裡,而且早晨的時候常常不得不比男人們動身晚,所以,她常常很長時間碰不上任何一個僱來的男人。但是,在一個夏日的傍晚,樹枝梢頭殘陽如血,長長的陰影逐漸沒入悄然而至的夜色中的時候,她終於見到了盧克·奧尼爾。她正從鮑爾海德返回,從可以涉水的地方越過小河,而他正從東南方向過來,往遠處去,也在那可以涉水的地方過河。

太陽正迎著他的眼睛,所以,他還沒看見她,她就看到他了。他騎著一匹高大的栗色烈馬,這匹馬黑鬃,黑尾,黑蹄。她非常瞭解這匹馬,因為她的工作就是負責那些幹活的馬的迴圈使用。她正感到奇怪,為什麼這幾天不常見到這匹獨特的牲口呢。男人們都不喜歡它,要是沒人幫一把的話,從來不騎它。顯而易見,這個新牧工卻根本沒把它放在心上。當然,這就說明他騎得了它。它是一匹能把騎手猛然摔在地上的烈馬,赫赫有名,並且還有騎手下馬的時候猛咬騎手頭部的習慣。

當一個人騎在馬背上的時候,很難說出他的身高,因為澳大利亞牧工用的是一種將美國式鞍子的後面弓形部和鞍頭高度減低的小英國鞍。騎馬的時候兩膝彎著,身子筆直。新來的人似乎很高,不過有的人往往只是軀幹高而已,兩腿卻短得不相稱,所以,梅吉對她的判斷是有保留的。可是,他和大部分牧工不一樣,喜歡穿白襯衫和白色的厚毛頭布褲,而不是灰法蘭絨和灰斜紋布的衣服。有點像花花公子,她下了判斷,真可笑。要是他不怕煩勤洗熨的話,那就祝他順利吧。

「你好,太太!」當他們碰頭的時候,他摘下了那頂灰色的舊氈帽,又像個浪子似地扣在了後腦勺上,喊道。

梅吉退到了一邊。他那雙含笑的藍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望著她。

「哦,你肯定不是女主人,那你一定是這家的女兒嘍,」他說道,「我是盧克·奧尼爾。」

梅吉含含糊糊地應付了幾句,不願意再看他了。她又慌亂,又生氣,以至於想不出什麼恰如其分的、輕鬆的對話。哦,這太不公平了!怎麼還有其他人的眼睛和臉龐竟然和拉爾夫神父一樣!不過,他看她時的那樣子和拉爾夫神父不一樣:那笑容是他自己所特有的,沒有燃燒著對她的愛。她頭一眼看見拉爾夫神父蹲在基裡車站廣場的塵土中時,梅吉就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愛。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卻看不見他!這真是一個無情的玩笑,一種懲罰。

盧克·奧尼爾沒有發覺他同伴的種種思緒。他們濺著水花跨過小河,儘管水花如雨,但他們仍然走得很猛。他讓他那匹頑劣的栗色馬和梅吉那匹嫻靜的牝馬並轡而行。她是個美人,沒錯!瞧那頭髮吧!克利裡家的男人一律是紅頭髮,這個小傢伙的頭髮也帶著幾分紅。要是她抬起頭來,讓他有機會看看她的臉該多好呀!恰在此時,她抬起頭來。一看到她的臉,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感到大惑不解。她好像並不討厭他,這是沒錯兒的,可是她好像竭力想看到什麼而又看不到,或好像看到了什麼,但又希望沒看到。反正是諸如此類的表情。不管怎麼樣,這似乎使她心煩意亂。盧克不善於被女人掂量來掂量去,讓人家找弱點。自然,他被她那宛如落日一樣金紅的頭髮和柔媚的眼睛迷住了。不過,只是由於她的不快和掃興才使他來了興趣的。她依然在望著他,櫻口微張,由於天熱,上唇和額前的汗珠在閃著光,金紅色的眉毛因為在納悶地探求著什麼而挑了起來。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和拉爾夫神父一樣的又大又白的牙齒。但是那微笑和拉爾夫神父不一樣。「你知道你看起來就像個孩子嗎?真是像啊!」

她轉開了目光。「對不起,我沒打算盯著你看的。你使我想起了一個人,就是這樣。」

「隨你盯著看吧。這總比看著你的天靈蓋要強,儘管那樣也許更好些。我使你想起了誰?」

「不是個什麼了不起的人。只不過看到某個人這樣熟悉,又是這樣不熟悉,感到奇怪罷了。」

「你叫什麼名字,年輕的克利裡小姐?」

「梅吉。」

「梅吉……不夠體面,和你一點兒都不相稱。我倒寧願你叫個比琳達或麥德琳之類的名字,不過,假如梅吉是你的非叫不可的最好的名字,我就這麼稱呼吧。梅吉是什麼的縮稱——梅格麗特?」

「不,是梅格安。」

「啊,這個名字就體面得多了!我就叫你梅格安吧。」

「不,不行!」她急衝衝地說道,「我討厭這個名字!」

可他只是大笑著。「你太有自己的特點了,年輕的梅格安小姐。你要知道,假如我想管你叫尤絲塔西婭、索芙洛妮亞或奧格斯塔的話,我就會這樣叫的。」

他們已經到了牲畜圍場。他滑下了他的栗色馬,在它張口想咬他時,對它腦袋來了一拳,這一下就把它制服了。他站在那裡,顯然是在等她把手伸給他,好讓他幫她下馬。可是她卻用腳跟碰了碰那匹栗色牝馬,順著道路繼續走了下去。

「你不讓漂亮的小姐和普通的老牧工呆在一起嗎?」他在她身後喊道。

「當然不!」她連身都沒轉地答道。

哦,這太不公平了!就連他兩腿站在那裡的樣子都像拉爾夫神父。一樣高的個子,一樣寬的雙肩,一樣窄的髖部,而且,那股瀟灑勁也多少有些相同,儘管從事的職業不同。拉爾夫神父走起路來像個舞蹈家,而盧克·奧尼爾像個運動員。他的鬈髮也是那樣濃密,那樣黑,他的眼睛也是湛藍湛藍的,他的鼻子也是那樣優美而筆直,他的嘴型也是那樣完美無瑕。然而,只有一點他和拉爾夫神父不一樣:拉爾夫神父像一棵魔鬼桉,是那樣高大,那樣雪白,那樣氣派堂皇;而他則像一棵藍桉,但也是那樣高大,那樣雪白,那樣氣派堂皇。

從那次邂逅相逢之後,梅吉總是注意聽著有關盧克·奧尼爾的看法和傳聞。鮑勃和男孩子們對他的工作很滿意,似乎和他處得也不錯。顯然,他身上沒有懶筋,鮑勃是這樣說的。有一天晚上,當評論起他是個非常漂亮的人時,就連菲也在談話中提起了他的名字。

「他使你想起什麼人了嗎?」梅吉正趴在地毯上讀著一本書,懶洋洋地問道。

菲考慮了一會兒這個問題。「嗯,我想,他有點兒像德·布里克薩特神父。體格一樣,膚色一樣,不過,不是特別像。作為男人,他們相差很遠。

「梅吉,我希望你能像個小姐一樣坐在椅子裡看書!正因為你穿著馬褲,所以你千萬不能忘記要端莊穩重。」

「啐!」梅吉說,「就好像誰看見了似的!」

事情就這樣發展著。他們有相似之處,但是,這兩張面孔背後的男人是那樣截然不同。只有梅吉為了這一點而輾轉苦惱,因為她愛著他們之中的一個,為發現了另一個人的魅力而憤懣不平。她發現,他在廚房裡是一個最受寵愛的人,而且還發現他何以穿得起奢侈的白襯衫和白褲到圍場去。原來是史密斯太太替他洗熨的,她被他那機敏的、能哄人的魔力降服了。

「哦,他是個多漂亮的愛爾蘭人哪!」明妮出神入迷地嘆道。

「他是個澳大利亞人。」梅吉激怒地說道。

「也許是在這兒出生的,親愛的梅吉小姐。但是叫奧尼爾這樣的名字,就說明他就像帕迪的那些又髒又貪吃的手下人一樣,是愛爾蘭人。梅吉小姐,我沒有任何不尊重你那慈善而虔誠的父親的意思,願他在平靜中安息,和天使們一起歡樂吧。盧克先生要不是愛爾蘭人,那他怎麼會長著黑頭髮,藍眼睛?古時候,奧尼爾家族還是愛爾蘭的國王呢。」

「我想,是奧康諾家族吧。」梅吉頑皮地說道。

明妮那雙小圓眼睛閃了閃。「啊,梅吉小姐,那可是個很大的國家呀。」

「看你再胡說!它的大小和德羅海達差不多!不管怎麼說,奧尼爾是奧倫治地方的姓氏,你糊弄不了我。」

「就算是這麼回事吧。但那是一個古老的愛爾蘭姓氏,奧倫治人還沒想到的時候,這個姓氏就已經有了。這是北愛爾蘭地區的姓氏,所以,奧倫治有那麼幾個人姓這個姓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嗎?可是,親愛的梅吉小姐,後來還有克蘭波伊的奧尼爾和奧尼爾·莫爾家族呢。」

梅吉放棄了這場爭論。明妮以前曾有過的那種芬尼亞式的好鬥的脾氣早就沒有了,而且,她連「奧倫治」這個詞都不能一口氣說出來。

大約一個星期之後,她又在小河那邊碰上了盧克·奧尼爾。她懷疑,他說他在等著她的話是撒謊。不過她不知道,假若他真是在撒謊,她該怎樣對待他。

「你好,梅格安。」

「你好。」她從栗色牝馬的兩耳之間正直看過去,說道。

「下個星期日晚上在布雷恩·y.普爾有一個剪毛棚舞會。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謝謝你邀請我,可是我不會跳舞。不會有意思的。」

「我會教你,一點不費力,所以沒什麼妨礙。我要是帶主人的妹妹去,鮑勃即使不把那輛新勞斯萊斯借給我,總會把那輛舊的借給我吧?」

「我說了,我不願意去!」她咬著牙關說道。

「你說過你不會跳舞,我說我教你。你從沒說過就是你會跳舞,也不願和我去,所以我推想,你是反對跳舞,而不是我。你想食言嗎?」

她火冒三丈,怒視著他,可他只是衝著她笑。

「你真是被寵得不像樣兒了,小梅格安,不能由著你任性的時候到了。」

「我沒有被寵壞!」

「別瞎扯啦,跟我說點兒別的吧!難道你不是個獨生女,這麼多哥哥圍著你轉,擁有全部這些土地和錢財,有一幢漂亮的房子和僕人嗎?我知道,這片產業歸天主教會所有,可是克利裡家也不缺錢。」

這正是他們之間的天壤之別!她得意地想道。這一點正是自打她遇到他以來感到困惑的問題。拉爾夫神父是決不會被表面現象所迷惑的,而這個人卻缺乏他那種敏感。這個人沒有一種內在的感覺告訴他表面現象之下到底有著什麼。他在馬背上生活,而生活的錯綜複雜或痛苦他根本就不知道。

大吃一驚的鮑勃連一聲都沒吭,就拿出了那輛新勞斯萊斯的車鑰匙。他盯了盧克一會兒,什麼話也沒講,隨後,他咧開嘴笑了。

「我從來都沒想到梅吉要去參加舞會,不過,帶她去吧,盧克,而且歡迎你帶她去!我敢說,她會喜歡舞會的,可憐的小叫花子。她從來不出大門。我們本應該想到帶上她,可不知怎麼的,卻從來沒這樣做。」

「你、傑克和休吉幹嗎不去呢?」盧克問道。顯然,他是不情願奉陪他們的。

鮑勃搖了搖頭,驚恐地說:「不,謝謝你啦。在跳舞方面我們不太靈。」

梅吉穿上了她那套暗玫瑰色的服裝,她沒有其他服裝可穿。她根本沒想到過動用一些拉爾夫神父以她的名義存在銀行裡的錢去置辦幾件參加宴會和舞會的衣服。直到現在,她還在千方百計地拒絕別人的邀請,因為像伊諾克·戴維斯和阿拉斯泰爾·麥克奎恩這樣的男人,一聽到個「不」字便輕率地洩了氣。他們沒有盧克·奧尼爾那種大膽莽撞的勁頭兒。

可是,當她在鏡子中盯著自己的時候,她在想,下個星期媽媽到基裡作通常的旅行的時候,她應該去一趟,去找老格特,讓她幫著做幾件新上衣。

她討厭穿這身服裝。倘若她再有一套哪怕稍微合適一點兒的衣服,馬上就會把這套衣服脫掉的。以前,是另一個不同的黑髮男人。這衣服和她的愛情與夢幻,眼淚與孤寂有著不解之緣,為了這樣一個盧克·奧尼爾之類的人穿上它,似乎是一種褻瀆。她已經逐漸習慣於掩飾自己的感情了,總是顯出一種鎮靜和表面的快樂。外表的自我控制變得比樹上的樹皮還要厚,有時,她會在夜深人靜之際想到她的母親,並且渾身發抖。

她有朝一日會變得像媽媽那樣把一切感情都斬斷嗎?弗蘭克的父親存在的那個時候,媽媽也是這樣開始的嗎?假如媽媽知道梅吉已經瞭解有關弗蘭克的真相,她會怎樣做,怎樣說呢?爸爸和弗蘭克面對著面,抱著她的拉爾夫痛心至極。那些可怕的事被大喊大叫地說了出來。一切事情都對上號了。梅吉想,凡是她知道的,她總會懂得的。她已經長大了,足以認識到得到孩子不像她通常想象的那樣簡單。除了結過婚的一對之外,任何人之間的某種身體接觸是絕對禁止的。為了弗蘭克,可憐的媽媽是怎樣地露過醜啊。難怪她是這樣與眾不同。梅吉想,要是這事出在她身上,她會想到一死了之的。在書裡,只有最低等、最下賤的姑娘才不結婚而生孩子呢。梅吉由衷地希望媽媽能向她講講這件事,或者她自己有勇氣去挑開這個話題。也許,在某些微不足道的方面她還能幫上忙呢。但是,媽媽是那種既不要人接近她,她也不去接近別人的人。梅吉衝著鏡子裡自己的身影嘆了口氣,希望那種事決不要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然而,她正值妙齡,在凝望著自己那穿著暗玫瑰色服裝的身影時,她想體驗到感情,希望激情像強勁的熱風一樣吹遍她的全身。她不想像個小機械人似地在沉悶的苦幹中了此一生。她希望有變化、有活力、有愛情。她需要愛情、丈夫和孩子。苦苦追求一個她永遠得不到的男人有什麼用呢?他不想得到她,永遠也不會想得到她。他說過,他愛她,但不會像一個丈夫那樣地愛她。因為,他已經將身體許給了教會。難道所有的男人都是那樣,愛某種無生命的東西超過愛一個女人嗎?不,肯定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這樣的。也許,只是那些不好相處的男人,那些滿腦子懷疑和總是持有反對理由的複雜的男人才是這樣的。但是,世上還有頭腦比較單純的男人,愛一個女人勝於愛其他任何女人的男人。譬如說吧,像盧克·奧尼爾這樣的男人。

「我想,你是我所見到過的最漂亮的姑娘。」當盧克發動了勞斯萊斯汽車的時候,說道。

梅吉不大懂得讚美之詞。她吃驚地斜瞟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這樣不好嗎?」盧克問道,顯然,他並沒有因為她缺乏主動性而感到煩惱。「只要把鑰匙一轉,把儀表板上的按鈕一撳,車就開了。不用搖動曲柄,祈禱在筋疲力盡之前馬達會轉起來。這就是生活,梅格安,這是毫無疑義的。」

「你不會把我一個人丟下的,是嗎?」

「老天爺呀,不會的!你是跟我一起來的,對吧?這就是說,今天這一夜你就是我的,我不打算讓任何人得到機會。」

「你多大了,盧克?」

「30。你多大了?」

「快23了。」

「有這麼大,呃?你看起來就像個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

「嚯!那麼,你談過戀愛嗎?」

「一次。」

「就這麼多啊?在23歲的時候?老天爺呀!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出入情場十幾次啦。」

「我敢說,我本來也會這樣的,可是在德羅海達我很少遇上可以談談戀愛的人。在我的記憶裡,你是頭一個見面不僅僅是羞羞答答說一聲‘哈羅’的牧工。」

「唔,假如你是因為不會跳舞才不願意去跳舞的話,那你只是站在圈外往裡看了,對嗎?沒關係,我們很快就會解決這個問題的。今天晚上結束的時候,你就會跳了,幾個星期之後,我們就會把你當做第一流好手的。」他迅速地瞟了她一眼,「不過,你不會對我說,其他牧場的那些牧場主沒有試圖讓你和他們去參加他們那些奇特的舞會吧?我能瞭解那些牧工,你的地位要比那些普通牧工高一等,可是,有些牧場主一定向你送過秋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