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就在1930年,德羅海達嚐到了經濟蕭條的滋味。全澳大利亞的男人都出門找工作。在無工可做的時候,那些無力償付租金的人都在徒勞無益地找尋著工作。人們紛紛拋兒棄女,自顧自了。那些住在地方自治地上的小棚屋裡的妻兒老小排著大隊領取施捨,那些當父親的、做丈夫的出門四處流浪去了。男人在啟程之前,將他的基本必需品打在毯子裡,用皮條拴好,背在後背上,希望他所經過的牧場即使不能僱傭他,至少能搞到點兒餬口的吃食。他們揹著包袱卷,從人們常來常往的道路上穿過內地,在悉尼市過夜。
食物的價格很低,帕迪把德羅海達的食品室和倉庫都裝了個滿滿登登的。每個人到了德羅海達之後,都能把自己的旅行食品袋塞滿。奇怪的是,紛至沓來的流浪者們總是不斷地變化著。他們一旦用熱氣騰騰的好肉填飽肚子,並裝滿了路上用的口糧以後,並沒有戀棧不去的意思,而是四處雲遊,尋求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東西。無論如何,不是每個地方都像德羅海達這樣樂善好施,這裡的人只是對這些趕路的人何以沒有留下來的意思而感到大惑不解。也許是因為無家無業、無處可去而產生的厭倦和漫無目的,才使他們不停地漂泊吧。大部分人都掙扎著活下去,一些人倒下去死了,要是烏鴉和野豬還沒有把他們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人們便將他們掩埋掉。內地是一片廣袤無垠而又荒無人煙的地方。
斯圖爾特又被無限期地留在家裡了,離廚房門不遠的地方總是倚著一支獵槍。好的牧工很容易僱到,帕迪那本花名冊表明,破舊的新牧工工棚裡住進了九個單身漢,因此,斯圖爾特可以從圍場上騰出手來。菲無法保管那些到處亂放的現款,為了安全起見,她便讓斯圖爾特在小教堂的祭壇後面做了一個暗櫃。流浪者中壞人很少。壞人寧願呆在大城市和鄉間大鎮。對於壞人來說,趕路的生活太純潔、太寂寞,缺少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然而,帕迪不想讓他家裡的女人冒險,這是誰都不會抱怨的。德羅海達聲名遐邇,對路上那些少數不逞之徒是很有誘惑力的。
那年冬季風暴十分厲害,有些是幹風暴,有些是溼風暴。接踵而至的春夏兩季,雨量十分豐沛,德羅海達的草場上的草長得比往年都要茂盛,都要深。
詹斯和帕西正在史密斯太太的廚房的桌子上刻苦地學習著相應的課程,眼下,他們在熱熱鬧鬧地說著當他們到將要寄宿的裡弗繆學院時,會是個什麼樣子。不過,這種談話會使史密斯太太大冒其火,他們已經學會了在她能聽得到的地方不說離開德羅海達的話。
天又旱了起來。在無雨的夏天裡,沒膝深的草全都幹了,被炙烤得打了卷兒,發著銀白的光。由於在這片黑壤平原上生活了十年,他們對這種反反覆覆忽幹忽澇的現象已經習以為常。男人們只是聳聳肩膀,四處走動著,就好像它不過是一件總要發生的事情一樣。真的,這裡主要的營生基本上就是在一個好年景和下一個好年景之間設法生存下來,不管它將是什麼樣的氣候。誰也無法預言雨水之事。布里斯班有個叫因尼格·瓊斯的男人,在長期天氣預報方面還算有兩下子,他運用的是太陽黑子活動的新方法。可是,一來到黑壤平原,他的話便沒人信了。讓悉尼和墨爾本的小姑娘們畢恭畢敬地聽他的天氣預報吧,黑壤平原的人們是死抱著他們那種深入骨髓的陳腐觀念不放的。
1932年的冬天,又颳起了幹風暴,而且天氣奇寒,可是茂盛的草地上的塵土卻減少到了最低限度,蒼蠅也不像往常那樣多得數不勝數了。這對那些生氣勃勃的、悲慘地被剪去了毛的綿羊可不是什麼好事。住在一幢不甚豪華的木房中的多米尼克·奧魯爾克太太很喜歡延納來自悉尼的來訪者。她的旅遊日程中最精彩的專案之一就是拜訪德羅海達莊園,向她的來訪者表明,即使是遠在這塊黑壤平原上,有些人也在過著一種高雅的生活。話題總是要轉到那些清瘦的、像落湯雞似的綿羊身上。冬天,羊群被剪去五六英寸的羊毛,炎熱的夏季一到便會長出來。但是,正如帕迪非常鄭重地向一位這樣的來訪者所說的,這樣有助於得到質地更好的羊毛。重要的是羊毛,而不是羊。在他發表了這番議論之後不久,《悉尼先驅晨報》發表了一封來信,要求敦促議會立法以結束其所謂「牧場主的殘酷」。可憐的奧魯爾克太太嚇壞了,可是帕迪卻笑得肚子發疼。
「這個蠢傢伙還從來沒有見過牧工劃破羊肚子,用一根打包用的針縫起來的事哩,」他安慰著惶惶不安的奧魯爾克太太,「這不值得煩惱,多米尼克太太。他們住在城裡,不知道另一半人是怎麼生活的,他們可以不惜花費地寵著他們的牲口,就像寵孩子似的。一離開城市可就不一樣啦。在這兒,你從來沒見過一個需要幫助的男人、女人或小孩會被置之不顧,可是在城裡,同樣是這些嬌寵愛畜的人卻對一個人求助的哭喊不聞不問。」
菲抬起頭來。「他說得對,多米尼克太太,」她說道,「不管是什麼東西,一多就不值錢了。這裡羊多,城裡人多。」
8月的一天,當一場大風暴平地而起的時候,只有帕迪一個人遠在野外。他翻身下馬,把那牲口緊緊地拴在樹上,自己坐在一棵芸香樹下,等待著暴風過去。五條狗都在他的旁邊擠作一堆,渾身在發抖,而他本打算轉移到另一個圍場去的綿羊卻心驚肉跳地、仨一群倆一夥地四散逃開了。風暴來得十分可怕,它積蓄著猛烈異常的力量,直到大旋風的中心逼到頭上才開始發威。帕迪用手指堵住了耳朵,緊閉著雙眼,默默地祈禱著。
在他坐著的地方,脫落的芸香樹葉在上旋的狂風中不停地簌簌作響,不遠的地方有堆死樹樁和圓木,周圍長著很深的草。在這堆發白的、枝枝杈杈的東西中間有一棵粗大的枯桉樹,裸露的樹幹高聳40英尺,直指漆黑的雲團,尖而參差不齊的頂端又細又長。
漫天亂閃的藍色閃電極明亮耀眼,透過帕迪緊閉的眼皮灼疼了他的眼睛,使他倏地跳了起來,緊接又像個小玩偶似地被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震倒在地上。他抬起臉來,看見最後一下壯觀的閃電在那棵枯桉樹的頂端四周跳閃著,發出耀眼的藍紫色的光暈。隨後,還沒容他明白出了什麼事,所有的東西剎那間都被燒著了。那些腐朽之物的組織中,最後一滴水分早已被蒸發殆盡,四處蔓生的草非常深,幹得像紙。大地就像是給天空一種挑戰的答覆,那棵大樹的頂端吐出長長的火焰。與此同時,它四周的圓木和樹樁也燒了起來。圍繞著這個中心,一圈大火在旋風中向外席捲而去,一圈一圈地擴充套件著,擴充套件著,擴充套件著。帕迪連走到他的馬前的時間都沒有了。
被烤乾的芸香樹也燃著了,它那溼嫩的樹心往外滲著樹膠。帕迪放眼看去,四下都是厚厚的火牆。樹林在熊熊地燃燒著,他腳下的草也呼呼作響,冒起了火苗。他聽見自己的馬在嘶叫著,這叫聲使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他可不能眼巴巴地看著這可憐的畜生拴在那裡,孤弱無助地被活活燒死。一條狗狂嗥了起來,這狂嗥聲變成了像人一樣的痛苦的尖叫。有那麼一會兒,它狂竄亂跳著,就像一個跳動著的火把,隨後,慢慢地倒在了火焰熊熊的草地上。其他那些慘叫著四散逃去的狗被飛速蔓延的火吞沒了,大火乘風,比任何長眼生翅的東西都要快。當他正站在那裡盤算哪條路離他的馬最近的時候,席捲而來的大火剎那間就把他的頭髮燒焦了。他低頭一看,只見腳下一大片美冠鸚鵡被烤得吱吱作響。
帕迪驀地醒悟到,這就是末日了。在這個地獄裡,他和他的馬都沒有出路。甚至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身後的那片未開墾的處女地已經是四面大火了,桉樹在噼噼啪啪地爆著。帕迪胳臂上的皮膚已經在皺縮、變黑,頭上的頭髮終於在其他更明亮的東西之下變得模糊不清了。這樣的死法是難以形容的,因為火是從外往裡燒的。最後死去的是大腦和心臟,它們終將會被燒得失去作用的。衣服冒火的帕迪在這片火的大屠殺中跳著,不停地尖叫著,而那可怕的聲聲慘號都是在呼喚著他妻子的名字。
其他的男人都趕在風暴之前回到了德羅海達莊園,將馬放進了牲畜圍場。有人向大宅走去,有人向牧工工棚走去。在菲的那間燈火通明的客廳裡,木柴在乳白和粉紅相間的大理石壁爐裡燒得啪啪作響。克利裡家的小夥子們都坐在那裡,側耳傾聽著風暴。這些天來,誰都不敢冒險到外面去看一看。壁爐裡燃燒著的桉木散發著好聞的辛辣味兒,午茶推車裡堆滿了蛋糕和三明治,十分誘人。誰都不指望帕迪能回來吃茶點了。
大約4點鐘的時候,雲層向東方滾滾而去,大家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儘管德羅海達的每座建築物上都裝了避雷針,可不知怎的,每逢幹風暴來臨,誰也無法泰然處之。傑克和鮑勃站了起來,說是到外面去透透新鮮空氣,但實際上是想去鬆弛一下壓抑的神經。
「看!」傑克指著西邊說道。
圍繞著家內圈地的樹林上正在升起一大股青銅色的濃煙,它的上緣被扯成了橫向的煙帶。
「耶穌呀!」傑克喊道。他跑進了屋裡,直奔電話機。
「起火了,起火了!」他衝著話筒喊道。仍然留在房間裡的人轉過身來,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他隨後又跑到外面觀望去了。「德羅海達起火啦,火勢很大!」接著,他便結束通話了電話。這就是他需要向基裡交換臺,和沿線那些電話鈴一響就習慣地抓起來聽的人說的話。儘管從克利裡家到德羅海達以來,基裡地區從未發生過大火災,但是,這種例行做法他們還是知道的。
小夥子們分頭去騎馬,牧工們從牧工棚裡擠了出來。與此同時,史密斯太太開啟了一間倉庫,搬出了成打的麻袋。煙是在西邊,而風正在從那個方向吹來,這就意味著,火將會向莊園推進。菲脫下長裙,穿上了帕迪的馬褲,隨後和梅吉一起向馬廄跑去。現在需要每一雙能搬動麻袋的手。
在廚房裡,史密斯太太把爐膛裡的火撥旺,女僕們動手從天花板的鉤子上取下大罐子。
「虧得我們昨天殺了一條小公牛,」女管家說道,「明妮,這兒是酒庫的鑰匙。把我們所有的啤酒和朗姆酒都取來,然後,在我燉牛肉的時候,你們動手做蘇打麵包。要快,快!」
由於起了風暴而惶惶不安的馬已經聞到了煙味,很難上鞍。菲和梅吉騎上了那兩匹又踢又蹬、難以駕馭的良種馬,從馬廄裡來到了院子中,以便更好地控制住它們。當梅吉全力對付那匹栗色牝馬的時候,從基裡方向的路上兩個流浪漢腳步沉重地趕來了。
「起火了,太太們,起火了!還有兩匹多餘的馬嗎?給我們幾條袋子。」
「順那條路到畜牧圍場去。老天爺呀,我希望你們誰也別在那邊被火燒著!」梅吉說道,她還不知道她父親在那兒呢。
那兩個人急忙從史密斯太太那兒抓來了幾條麻袋和水袋,鮑勃和男人們已經走了有五分鐘了。那兩個流浪漢尾追而去,菲和梅吉是最後離開的。她們飛馬向小河馳去,越過了小河,消失在冒煙的方向。
她們的後面是園丁湯姆,他用鑽井泵灌滿了那輛大水車,然後發動了引擎。由於老天沒有下大雨,沒有足夠的水去撲滅這場大火,但是,他需要使那些麻袋保持濡溼,人們正在揮動著那些麻袋。當他掛著低檔把卡車開到遠處小河的岸邊時,便踩住了閘,回頭望了一會兒那人去屋空的牧工工頭住宅。遠處還有兩座空房子,這裡是莊園最薄弱的部分,這裡是易燃物能接近小河遠處那片樹林的唯一的地方。老湯姆向西邊望去,搖了搖頭,突然下定了決心。他設法將卡車倒過小河,掉頭來到了附近的岸上。他們根本無法阻止圍場那邊的火勢,他們不得不退回來。他來到了緊挨著他曾經住過的牧場工頭住宅的沖溝頂上,將水管和水箱接了起來,開始用水衝淋著這些建築。接著,他又越過工頭住宅向旁邊的兩座小一些的房子走去,也把它們澆溼了。這是他最能幫得上忙的地方,讓這三座房子溼透,這樣就不會起火了。
在菲和梅吉並轡而馳的時候,不祥的煙雲在西邊升起,隨風撲來愈來愈濃的燃燒氣味。天色漸暗,越來越多的野獸從西邊逃竄過來,有袋鼠、野豬、發抖的綿羊和牛、鴯鶓、大蜥蜴以及成百上千的兔子。當她策馬從鮑爾海德進入比拉——比拉的時候,發現鮑勃把圍場的門全都敞開了——德羅海達的每一個圍場都有名稱。綿羊竟會如此愚蠢,它們會慌里慌張地跑進一片圍籬,站在離敞開的大門不遠的籬腳下,可是卻根本看不到大門。
人們到達火場時,大火已經向前推進了10英里,並且還在向兩側蔓延,每一秒鐘大火都在向前延伸著。又長又深的草和疾風使大火從一片樹林躍向另一片樹林。她們騎在驚惶萬狀、被嚼子勒疼的馬身上,無可奈何地望著西邊。想在這邊攔住火是辦不到的,一支軍隊也休想在這裡攔住。他們不得不撤回莊園去,保衛莊園,倘若辦得到的話。火的前緣已經有五英里寬了,假若他們不催逼疲憊的坐騎的話,大火也會趕上他們,並且超過他們的。這情形對綿羊來說是太糟糕了,但是卻無計可施。
當他們馬蹄嘚嘚地從可涉水而過的地方穿過那淺淺的水流時,老湯姆仍在小河旁衝淋著房屋。
「好漢子,湯姆!」鮑勃喊道,「澆下去,讓它們溼透為止,這樣就能堅持很長時間了,聽見了嗎?你不是個莽撞地逞英雄的人,比有些榆木腦袋的人強得多。」
莊園的院子裡停滿了小汽車,從基裡而來的道路上還有更多的汽車大燈在跳動著,閃著耀眼的光。當鮑勃撥馬走進牲畜圍場的時候,一大群人正站在那裡等著他們。
「火大嗎,鮑勃?」馬丁·金問道。
「我想,火勢太大了,沒法救了,」鮑勃絕望地說道,「我估計火大約有五英里寬。風這麼大,火延伸的速度幾乎像飛跑的馬那麼快。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能把這座莊園救下來,不過我想,霍里應該準備保衛他的地方去了。下一個就要輪到他了,因為我不知道怎麼撲滅這場大火。」
「唔,這樣一場大火,我們已經晚了。上一次大火是在1919年。我將組織一批人到比爾——比爾去,不過我們在這裡的人太多了,而且還要來更多的人呢。基裡可以動員差不多500人來救火。謝天謝地,幸虧我在德羅海達的西邊,我能講的就是這些。」
鮑勃咧嘴一笑。「你真是個狠心的安慰者,馬丁。」
馬丁環視了一下。「鮑勃,你父親在哪兒呢?」
「像你的布格拉牧場一樣,在大火的西邊。他到芸香樹林那邊,去把一些要生羔的母羊趕到一起。我估計,芸香樹林離起火的地方至少還要往西五英里。」
「沒有其他人讓你擔憂的吧?」
「謝天謝地,今天還沒有。」
梅吉走進房子的時候,她想,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真像是一場戰爭:有指揮的迅速行動,必須關心食物和飲料,保持力量和勇氣。災難的威脅迫在眉睫。其他人來到之後,便加入了已經在家內圈地中的人群,那些人正在放倒緊挨著小河岸邊的零星樹木,清除四周長得過長的草。梅吉回憶起她頭一次到德羅海達的時候曾經想過,家內圈地以前一定優美得多。相比之下,它周圍的樹木顯得蔥蘢蓊鬱,而它卻光禿禿的,十分淒涼。現在,她明白這是為什麼了。家內圈地無非是一個巨大的圓形防火場。
每個人都在談著七十餘年來基裡地區所發生的各種各樣的火災。真是太奇怪了,在長期乾旱期間,火災從來沒有形成主要的威脅,因為這裡沒有足夠的草可以使火勢向遠處蔓延。有幾次火災和這回一樣,伏雨過後一兩年,草長得很深,茂茂盛盛地成了引火場,於是基裡就有大火災發生了。有時候,這樣的火災會失去控制,直燒數百英里。
馬丁·金指揮著300個留下的男人保護德羅海達。他是這個地區年長的牧場主,與火災搏鬥了50年。
「我在布格拉有15萬公頃的地。」他說,「1905年,我那地方的羊和樹損失殆盡。我用了15年才恢復起來,有那麼一陣工夫,我以為我恢復不起來了,因為那年頭羊毛和牛肉都賣不出好價錢。」
風依然在號叫著,到處都可以聞到燃燒的氣味。夜幕已經降臨,可是,西邊的天空被那可怕的火光照得通亮,低垂的煙開始嗆得他們咳嗽了。沒過多久,他們便看到了火的前緣,巨大的火舌在跳動著,扭曲著,騰起100碼高,變成了濃煙,呼呼的聲音就像足球場中觀眾那過分興奮的狂喊聲,震耳欲聾。圍繞著家內圍場那片樹林的西邊已經起火,變成了一堵厚厚的火牆。當梅吉呆若木雞地在莊園的走廊下望去的時候,可以看到大火映出了人們那渺小的身影,跳來跳去,就像是地獄中那些極其痛苦的靈魂。
「梅吉,你能進來一下,把這些盤子歸置到餐具櫥裡嗎?姑娘!你知道,咱們可不是在野餐吶!」傳來了媽媽的聲音。她勉勉強強地轉身走了過去。
兩個小時之後,第一批換下來的、筋疲力盡的人搖搖晃晃地來了,急不可耐地吃著、喝著,恢復一下耗盡的體力,再回去接著搏鬥。牧場的女人們為此吃力地幹著活兒,以保證充分供應燉肉、蘇打麵包、茶、朗姆酒和啤酒,即使供300人吃也綽綽有餘。在發生火災的時候,每個人都在幹著最適合於他或她乾的工作。也就是說,女人要做出飯來,以保證男人們體力充沛。一箱一箱的酒被喝完了,又代之以新的箱子。男人們被菸灰弄得渾身漆黑,被疲勞弄得搖搖晃晃。他們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喝著酒,大塊大塊地往嘴裡塞著麵包。肉一燉好,便狼吞虎嚥地吃下滿滿一大盤,將最後一大杯朗姆酒一飲而盡,便又返回火場去了。
在廚房裡跑來跑去的梅吉驚惶恐懼地望著那片大火。火本身有一種超乎世間萬物之美的壯觀,因為它是一種來自天上的東西,一種無情地來自遙遠的日光的東西,一種來自上帝和魔鬼的東西。火的前部已經迅速地推進到了東邊,現在,他們已經完全被包圍了。梅吉什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在這場範圍難定的大燔燒的前緣所過之處,什麼東西都休想存活。黑、橙、紅、白、黃,攪成了一團。一棵大樹的黑色側影四周鑲上了一層橙色的外殼,緩緩地燃著,閃著刺眼的白光。紅色的餘燼就像嬉戲的幽靈一樣在上空飄動著,旋轉著。燒空了心的樹木呈現出黃色,跳動著。一棵桉樹就像爆裂了似的,令人目眩的深紅色的樹皮紛紛如雨下。突然從某個直到現在才燒著的東西上躥起了橙黃和白色相混的火舌,它終於頂不住這場大火了。哦,是啊,在茫茫夜色中這景色實在壯美,她會一輩子記住這場面的。
風速突然加大,迫使女人們都順著紫藤枝爬上了覆蓋著麻袋的銀色鐵皮的房頂,因為男人全到外面的牲畜圍場上去了。儘管她們已經用溼麻袋武裝了起來,可她們的手和膝蓋還是隔著麻袋被燒傷了。她們在炙人的房頂上打掃著餘燼,深怕鐵屋頂抵不住上面灰燼的積層而坍塌下來,冒著火苗的碎片會落在下面的木樁上。但是,最可怕的火勢已經東移10英里,向比爾——比爾去了。
德羅海達莊園離這片產業的東界只有三英里,離基裡最近。比爾——比爾與這片產業搭界,再往東是奈仁甘。當風速從每小時40英里增加到60英里的時候,所有這個地區的人們都明白,除非下一場雨,否則無法阻止這場大火繼續燒上幾個星期,使方圓數百英里的第一流土地變成一片焦土。
在這場大火中,小河邊的房子被燒得最慘,儘管湯姆把他的水罐車灌滿,去澆,再灌滿,再去澆。可是眼下風速增加了,房子燒了起來。湯姆退到了卡車中,哭泣著。
「你最好跪倒在地,求求上帝,當大火的前緣在我們的西邊時,風力不要加大了,」馬丁·金說道,「要是風再大的話,不僅莊園要完蛋,咱們也得玩完啦。耶穌啊,我希望比爾——比爾別出什麼事!」
菲遞給他一大杯沒摻水的朗姆酒。儘管他不是個年輕人,但是他卻在搏鬥著,情況需要怎麼幹就怎麼幹,並且以主人般的風度指揮著一切行動。
「真是太傻了,」她對他說道,「在一切都似乎要燒起來的時候,我卻在不斷地惦念著一些奇怪的東西。我並沒有想到死,沒有想到孩子,或想到這座華麗的房子將毀於一旦。我想到的不過就是我的針線籃,我那幹了一半的編織活兒,還有幾年前弗蘭克給我做的那些心形的蛋糕盤。失去了這些東西我怎麼能活下去呢?你知道,所有這些小東西都是些不可替代的、商店裡買不到的東西。」
「實際上,大多數女人都是這樣想的。頭腦的反應很有意思,對嗎?我記得,那還是1905年的事了,我就像發瘋了似地高聲喊叫著,跟在我妻子的後面逃回了家,可她卻只是抓起了一隻繃著一小塊繡花活兒的繃子。」馬丁·金咧嘴一笑,「雖然我們的房子完蛋了,可我們卻及時逃了出來。當我建成了一個新家以後,她做的頭一件事就是把她那塊繡花活兒完成。那是一塊老式的刺繡品,你是瞭解我說的這種東西的。那上面繡著:‘故鄉啊,可愛的故鄉。’」他放下了那隻空杯子,搖了搖頭,對女人不可思議的行為大不以為然。「我得走了。加里茲·戴維斯需要我們到奈仁甘去。如果我沒猜錯,安格斯的魯德納·胡尼施也會需要幫助的。」
菲的臉變白了。「啊,馬丁,燒到那麼遠了嗎?」
「已經傳話了,菲。布魯和伯克正在集中人馬。」
大火又往東橫衝直撞地蔓延了三天,其前緣在不斷地加寬著。隨後,突然下了一場暴雨,幾乎連續下了四天,澆滅了每一塊火炭。可是,大火已經橫掃了數百英里,從德羅海達的中部向東,直到基蘭博邊界地區的最後一片產業魯德納·胡尼施,在這片地區之間燒出了一道寬20英里的黑色焦土地帶。
直到開始降雨之前,誰都沒指望能接到有關帕迪的訊息,因為他們以為他安然無恙、遠遠地呆在燃燒帶的另一邊,被地上的熱氣和依然在燃燒的樹林隔開了。如果大火沒有使電話線受到損傷的話,鮑勃以為他們會接到馬丁·金的電話,因為順理成章的推論是,帕迪會努力西去,到布格拉莊園避難的。可是,在雨下過六個小時以後,依然沒有他的訊息,他們就開始著急了。四天以來,他們一直心安理得,看不出有什麼值得焦急的理由,以為他不過就是被隔開了,並且決定等待。與其到布格拉去找他,倒不如等他自己回家。
「現在他該回來了呀。」鮑勃說道。他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其他人都望著他。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大雨使空氣變得陰冷,大理石爐膛裡又燒起了熊熊的火。
「鮑勃,你怎麼想?」傑克問道。
「我認為,該到我們去找他的時候了。他也許受了傷,或者在徒步行走,得走很長的路才能到家。也許他的馬被嚇壞了,把他拋了下來,躺在什麼地方動不了了。他只帶著隔夜糧,儘管他還不至於餓死,可是那些食物支援四天,無論如何也不夠。眼下最好是不要製造大驚小怪的氣氛,這樣我就用不著把奈仁甘的人叫回來了。但是,假如我們在天黑之前找不到他的話,我就騎馬到多米尼克那兒去,明天我們會到整個地區打聽去的。老天爺呀,我希望電話總局的那幫傢伙趕緊來修復電話!」
菲在發著抖,她的兩眼發出了瘋狂的光,幾乎快狂亂了。「我要把長褲穿上,」她說,「坐在這裡等,我受不了。」
「媽,呆在家裡吧!」鮑勃懇求道。
「鮑勃,要是他在哪裡受了傷,隨時隨地都會出事的。你已經把牧工們派到奈仁甘去了,這使我們出去尋找極缺人手。要是我陪梅吉一起去的話,不管遇到什麼情況,我們在一起都會有足夠的力量對付的。可是,如果梅吉一個人去,就得由你們中間的一個人陪著她一起去尋找,那對她來說是一種浪費,更甭提我了。」
鮑勃讓步了。「那好吧。你可以騎梅吉的那匹閹馬,你已經騎著它去過火場了。每個人都帶上一支步槍,多帶些子彈。」
他們騎馬出發了,越過小河,來到了那片被燒燬的地區的中心地帶。無論何處都看不到一樣綠色或灰色的東西,只有一大片溼透的黑色炭灰,在下了幾個小時的雨以後,仍然在令人難以置信地冒著蒸汽。每一棵樹上的每片葉子都成了柔軟而捲曲的纖維。在以前曾是草地的地方,到處都能看見一小堆黑乎乎的東西。這是被火燒死的綿羊,以及意外被火燒死的閹牛或野豬這樣大一些的動物。他們臉上的淚水和雨水攪在了一起。
鮑勃和梅吉走在這支小小隊伍的前頭,傑克和休吉在中間,菲和斯圖爾特殿後。對菲和斯圖爾特來說,這段路程是十分平靜的。由於他們緊緊地靠在一起,心裡感到了慰藉,他們沒有說話,能以互相結伴而感到滿足。有時,馬匹因為發現了什麼可怕的跡象忽而靠緊,忽而分開,但對最後這對騎手似乎沒有什麼影響。泥濘使他們走得緩慢而艱難,但是地面上一簇一叢燒焦的草卻像是一層粗纖維織成的地毯,使馬有了落腳之處。在遠處地平線上的每一個圈欄都使他們抱著能看到帕迪出現在那裡的希望,可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他卻始終沒有出現。
他們的心沉甸甸的,發覺起火的地點比他們想象的要遠得多,是在芸香樹圍場那邊。一定是風暴雲將煙火遮蓋住了,他們是在大火推進很長距離時才發現了它的。起火的分界區使人目瞪口呆。在一條清晰而歪扭的分界線的一側只剩下了閃著光的黑焦油,而另一側則是他們所習見的土地,呈現出淺褐色和青灰色,在雨中顯得十分陰鬱,但卻生機勃勃。鮑勃停了下來,邊往回退,邊對大家說道:
「喂,我們就從這兒開始吧。我從這兒往正西方向去,這個方向可能性最大,而且我的身體最壯實。每個人都帶足彈藥了嗎?好。要是你們發現了什麼,就往天上開三槍,凡是聽到槍聲的人必須開一槍作為回答。然後就等著。不管三槍是誰打的,五分鐘之後要再打三槍,而且每隔五分鐘都要打三槍。聽到的人打一槍回答。
「傑克,你順著起火線尋找。休吉,你往西南方向去。我往西去。媽和梅吉,你們往西北去。斯圖沿著起火線往正北去。每個人都走得慢一些。下雨天要看遠不容易,而且這裡到處都有樹林。常喊著點兒,也許爸在看不到你的地方能聽到你的聲音。不過要記住,除非你看到了什麼,否則不許開槍,因為他身邊沒帶槍,要是他聽見槍聲,而他的喊聲我們卻聽不見,這對他很不利。
「祝大家好運氣,上帝保佑你們。」
就像香客到了最後一個岔路口一樣,他們在灰濛濛的、連綿不斷的雨中分頭去了,彼此越離越遠,身影越來越小,終於各自消失在預定好的道路上。
斯圖爾特僅僅走了半英里,這時,他發現離起火線很近的地方有一片被燒焦的樹林。那裡有一棵小芸香樹,又黑又皺,就像一個黑色的小拖把。緊挨著燒焦的分界線處,殘留著一株高大的樹樁。他所看到的是帕迪的馬,四蹄平躺,和一棵大桉樹的樹幹燒結在一起了。而帕迪的那兩條狗變成了硬挺挺的小黑東西,四肢就像棍子似地伸著。他從馬上下來,泥漿沒到了靴子的踝部,他從鞍鞘中把步槍取了下來。他雙唇在翕動著,一邊滑滑跌跌地穿過硬木炭,一邊在祈禱著。要不是看到馬和狗,他會希望那是一個流浪者或是一個累垮的徒步旅行者被火燒著了,陷入了困境。但是,帕迪是騎著馬,帶著五條狗的,在這條路上誰也不會騎著馬,帶著一條以上的狗的。這是深入德羅海達腹地的地方,不可能認為這是趕腳的牲口商,或是從布格拉往西去的牧工。遠處,是另外三條被燒焦的狗。一共是五條狗。他知道,他不會找到第六條了,他也找不到。
離那匹馬不遠的地方有一根圓木,當他走到近前時,發現那裡窩著一個被燒焦的人。這不會錯了。那東西背靠著地躺著,在雨中閃著光。後背彎得像張大弓,中間凹,兩頭向上彎起,除了肩頭和臀部,其他部分都不挨著地面。那人兩臂張開著,揚了起來,肘部彎曲,就好像是在苦苦哀求著。皮肉盡脫,露出了焦骨的手指成了爪形,好像抓了一個空。兩條腿也是張開的,但是兩膝彎曲,黑乎乎的頭部茫然地望著天空。
斯圖爾特敏銳的視線呆呆地在他父親的身上停了一會兒。他看到的不是一個毀壞了的軀殼,而是一個人,就好像他還活著似的。他把步槍指向天空,開了一槍,又裝上一粒子彈,開了第二槍,再裝了一粒子彈,第三槍也打響了。他隱隱地聽見遠處有一聲回答的槍響,接著,在更遠的地方傳來了極其微弱的槍聲,這是第二個回答。隨後他便想起,較近的槍聲大概是來自他母親和妹妹的。她們是往西北,他是往北。他沒有等到規定的五分鐘,便又往槍膛裡裝上了一粒子彈,把槍指向了正西方,開了槍。停頓了一下,重新上子彈,開第二槍,再上子彈,第三槍。他將武器放在了身後的地面上,站在那裡望著南邊,翹首諦聽著。這一次,頭一聲回答是從西邊來的,這是鮑勃開的槍,第二個回答是來自傑克或休吉,第三個回答來自母親。他衝著步槍嘆了口氣,他不希望女人最先趕到他這裡。
這樣,他沒有看見在北邊的樹林裡出現了一頭碩大的野豬,但是他聞到了野豬的氣息。這頭野豬體大如牛,笨重的軀幹滾圓肥碩。當它低頭拱著潮溼的地皮走過來的時候,那短而有力的腿在顫抖著。槍聲驚動了它,它正在痛苦中掙扎呢。它身體一側的稀疏的黑毛被燎光了,露出了鮮紅的肉。當斯圖爾特凝視著南邊的時候,他聞到的正是那股烤豬皮的香味,就像是從鍋裡冒出的一股烤肘子的味道,被砍傷的表皮全都烤脆了。他琢磨著他以前一定到過這個地方,這片溼透了的,黑色的土地在他降生之日就已經銘刻在他大腦的某一部分之中了。恰在此時,他從這種似乎早就體驗過的、令人難以理解的平靜的憂傷中驚覺了過來,他轉過頭去。
他彎下腰去摸槍,想起它還沒有上膛。那頭公野豬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發紅的小眼睛由於疼痛而顯得瘋狂,黃色的獠牙十分尖利,呈半圓形向上翹著。斯圖爾特的馬嘶叫起來,它嗅到那畜牲的氣味了。野豬轉過笨重的腦袋望著它,隨後放低姿勢準備攻擊了。在它的注意力轉向那匹馬的時候,斯圖爾特找到了唯一的機會,他飛快地彎腰抓起了步槍,啪地拉開槍栓,另一隻手從茄克衫的口袋裡摸出一顆子彈。四面還在下著雨,那持續的嗒嗒雨聲蓋住了其他響聲。但是,野豬卻聽到了槍機向後滑動的聲音,在最後的一刻,它將攻擊的方向從馬轉向了斯圖爾特。當他一槍直射進那畜生的胸膛時,野豬已經快撲到他身上了,但是它的速度一點兒也沒有減低。那對獠牙斜了一下,撲偏了,撞在了他的拱肋上。他跌倒在地上,血就像開足了的水龍頭似地湧了出來,浸透了他的衣服,噴了滿地。
當野豬感覺到吃了子彈的時候,便笨拙地掉過身來,它踉蹌著,搖晃著,步履蹣跚地用獠牙刺他。那1500磅的身體壓在了他的身上,將他的臉壓進了滿是柏樹脂的泥漿之中。有那麼一會兒,他的雙手抓著兩邊的土地,狂亂而徒勞地掙扎著,試圖掙出來。這種時刻也是他早就料到的,這就是為什麼他從沒有過希望、夢想和計劃,只是坐在那裡,沉迷於生氣勃勃的世界,沒有時間為自己的命運而痛苦傷悲的原因。他在想著,「媽,媽!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媽!」甚至當他的心臟在體內爆裂的時候,他還在這樣想著。
「我不明白,斯圖為什麼不再開槍呢?」梅吉問她媽媽。她們策馬向著兩次連放三槍的地方小跑著,在泥濘之中無法跑得再快了,她們感到心急如火。
「我猜,他一定是認為我們已經聽到了。」菲說道。但是,在思想深處她卻在回憶著分頭往不同方向去尋找時,斯圖爾特的臉色。回憶著他伸手抓住她的手時的神態,和他向她微笑時的樣子。「我們現在離得不會太遠了。」她說著,逼著她的馬不靈活地、一滑一跌地慢跑著。
可是,傑克已經先到了那裡,鮑勃也到了。當他們從那最後一片充滿生機的土地上向這大火燃起的地方奔來時,他們搶在了女人的前面。
「別過來,媽。」當她下馬的時候,鮑勃說道。
傑克跑到梅吉的身邊,抓住了她的胳臂。
那兩對灰眼睛轉到一邊去了。當她們看到這情形的時候,並沒有感到特別惶亂和恐懼,好像什麼都無需告訴她們似的。
「是帕迪嗎?」菲用一種不像是自己的聲音問道。
「是的。還有斯圖。」
兩個兒子都不敢望她。
「斯圖?斯圖!你說什麼?斯圖?哦,上帝啊,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不會是他們倆吧——不會的!」
「爸爸被火圍住了,他死了。斯圖一定是驚動了一頭公野豬,它襲擊了他。他向它開了槍,可是,在它垂死掙扎的時候,倒在了他的身上,把他壓住了。他也死了,媽。」
梅吉尖叫了一聲,掙扎了起來,試圖掙脫傑克的手。可是菲卻像石頭人般地站在那裡,鮑勃那雙骯髒的、沾滿血汙的手抱著她。她的眼睛呆滯無光,直勾勾的。
「這太過分了。」她終於說道,抬頭望著鮑勃,雨水從她的臉上流下,一縷縷的頭髮披散在脖子周圍,就像是金黃色的涓涓細流。「鮑勃,讓我到他們身邊去,我是其中一個人的妻子,是另一個人的母親。你不能讓我遠遠地站著——你沒有權利讓我遠遠地站著。讓我到他們身邊去。」
梅吉一言不發,站在那裡,依在傑克的懷抱中,兩手抱著他的肩頭。當鮑勃摟著媽媽的腰走過那片被毀滅的地方時,梅吉望著他們的背影,但是她沒有跟他們去。休吉從迷濛的雨中出現了。傑克衝著媽媽和鮑勃點了點頭。
「跟他們去,和他們呆在一起。我和梅吉回德羅海達把大車趕來。」他放開了梅吉,幫著她騎上了栗色牝馬,「快點吧,梅吉,天快黑了。咱們不能讓他們在這兒呆一夜,在咱們回來之前,他們也走不了。」
要在爛泥中趕大車,或駕任何車輛都是不可能的。最後,傑克和老湯姆在兩匹牽引馬後面用鏈子拴上了一張瓦楞鐵皮,湯姆騎在一匹牧羊馬背上牽著它們,傑克騎馬走在前面,擎著一盞德羅海達最大的燈。
梅吉留在了莊園裡,坐在客廳的火前。史密斯太太極力勸她吃點東西。她淚流滿面地望著這姑娘默默地忍受著這個打擊,既不動也不哭。前門的門環響了起來,她轉身去開門,心中疑惑到底是誰竟然能穿過這片泥濘到這裡來。在各個相距遙遠的莊園之間荒僻的道路上,新聞傳播的速度總是讓人驚訝不已。
拉爾夫神父正站在廊簷下,他渾身溼漉漉的,濺滿了泥漿。他穿著騎馬服和油布雨衣。
「我可以進來嗎,史密斯太太?」
「啊,神父,神父!」她哭喊著,撲進了他伸出的雙臂中,「你怎麼知道的?」
「克利裡太太給我打了電報,我非常感激一位經理兼財產所有人的好意。我不得不離開迪·康提尼——弗契斯大主教,到這裡來了。妙極了!你相信我一天得把這話說上一百遍嗎?我是飛來的。飛機在著陸的時候陷進了泥裡,機頭插進了地皮,所以,我還沒有在地面上走,就知道它是什麼樣子了。天哪,多美麗的基裡!我把箱子留在神父宅第的沃蒂神父那裡,從帝國飯店老闆那裡討了一匹馬。他還以為我瘋了呢,和我賭一瓶黑標喬尼沃克,說我根本穿不過這片爛泥。哦,史密斯太太,別這麼哭了!親愛的,世界不會因為一場火災而完蛋的,不管這場火有多大!」他說著,微笑著拍了拍她那起伏不定的肩膀。「我在這裡一個勁兒地解釋,你卻偏偏一個勁兒地不作聲。千萬別這麼哭了。」
「這麼說,你是不知道了。」她抽噎著。
「什麼?知道什麼?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克利裡先生和斯圖爾特死了。」
他的臉頓然失色,兩手推開了女管家。「梅吉在哪兒?」他大聲喊道。
「在客廳裡。克利裡太太還在圍場上守著屍體呢。傑克和湯姆已經去接他們了。哦,神父,儘管我很虔誠,可有時候我忍不住想,上帝太殘忍了!為什麼他非奪去他們倆的生命不可呢?」
可是,拉爾夫神父站在這裡只是為了知道梅吉在哪裡。他向客廳裡走去,邊走邊脫下了雨衣,身後留下了一串泥跡。
「梅吉!」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她身邊,在她的椅子一側跪了下來,把她那雙冷冰冰的手緊緊地抓在他那溼漉漉的手中。
她從椅子裡滑了下來,慢慢地倒在他的懷中,頭枕在他那滴著水的襯衫上,合上了眼睛。儘管她痛苦、傷心,但是她感到非常幸福,希望這一刻永遠也不要結束。他來了,這證實了她對他所具有的力量,她沒有想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