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1929——1932 帕迪

荊棘鳥 考琳·麥卡洛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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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是在魯德納·胡尼施的安格斯·金恩舉行的一年一度的除夕宴會中到來的,而往大宅的搬遷依然沒有結束。這可不是一件一夜之間就能幹完的事,他們忙於打點七年以來積攢下來的什物。菲聲稱,大宅的客廳至少應該先收拾好。誰也沒有著慌,儘管大家都盼望著能搬進去。在某些方面,大宅並沒有什麼不同之處:它沒有電,到處都厚厚地落滿了一層蒼蠅。但是在夏天,它要比外面涼爽二十來度,因為它有厚厚的石牆,魔鬼桉遮蔽著屋頂。浴室也著實豪華,整個冬天,從隔壁廚房的大火爐後面通過來的管子都能供應熱水,而管子中的每一滴水都是雨水。儘管在這座大建築裡有十個小隔間,可以洗盆浴或淋浴,但是大宅中和小一些的房子中都不惜工本地修建了室內盥洗間,其豪華程度達到了聞所未聞的程度,嫉妒的基里居民稱之為驕奢淫逸。除了帝國旅館、兩家客棧、天主教神父宅第和女修道院之外,基蘭博地區就只有一些戶外廁所了。德羅海達莊園不在此列,這多虧了它那為數眾多的水箱和屋頂可以收集雨水。規矩是嚴格的:不允許濫用沖洗水以及大量使用洗羊藥水。但是,體會過在地上挖個洞就當廁所用的滋味後,這裡的情況就像天堂一樣了。

拉爾夫神父在頭一年的12月初給帕迪寄來了一張5000鎊的支票。他在信上說,這筆錢是給他們過日子用的。帕迪不知所措地驚叫了一聲,把支票遞給了菲。

「我懷疑我所有的工作都加到一起是不能掙到這麼多錢的。」他說。

「我拿它幹什麼好呢?」菲問道。她望著那支票,隨後抬眼望著他,「這是錢哪,帕迪!至少這是錢,你明白嗎?哦,我不在乎瑪麗姑媽的一千三百萬鎊——這麼多錢根本不現實。可這是實實在在的。我拿它幹什麼好呢?」

「花了它,」帕迪直截了當地說,「給孩子們和你添幾件新衣服,好嗎?也許,你願意為大宅買些東西?我實在想不出咱們還需要什麼了。」

「我也一樣,這不是太愚蠢了嗎?」菲從早餐桌旁站了起來,急切地對梅吉招了招手,「來,丫頭,咱們到大宅去看看。」

儘管從瑪麗·卡森死後那動盪不安的一星期以來,三個星期已經過去了,但克利裡家的人還沒到大宅附近去過呢。不過,這回到那兒去,比以前那種勉勉強強的拜訪要好得多。她和梅吉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也陪著她們。菲比梅吉要活躍得多。梅吉被她搞糊塗了。她一個勁兒地顧自叨唸著,什麼這個太糟糕啦,那個讓人厭惡透啦。瑪麗是不是色盲?難道她根本沒有鑑賞力嗎?

在會客室裡,菲停留的時間最長,非常在行地打量著。這個會客室太大了,有40英尺長,20英尺寬。天花板有15英尺高。它的裝潢是最好的東西和最糟糕的東西的令人莫名其妙的混合。房間裡漆著一層均勻的奶白色,已經有些發黃了,根本不能突出天花板上那豪華的造型圖案或牆壁上的雕花鑲板。沿著走廊的一側,一溜兒40英尺長都是巨大的落地窗,掛著厚實的棕色絲絨窗簾,深黑的影子投在失去了光澤的、棕色的椅子上。還有兩隻極漂亮的孔雀藍的長椅和兩隻同樣漂亮的佛羅倫薩大理石長椅,一個堂皇的帶紫粉色紋理的奶白色大理石壁爐。在打磨得亮閃閃的柚木地板上,三塊奧巴松地毯鋪成了精確的幾何圖形,天花板上垂下一隻6英尺高的沃特福德枝形吊燈,周圍是一串串的鏈子。

「史密斯太太,真得好好誇誇你呀。」菲說道,「這裡的裝潢糟糕得要命,但是卻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我會給你一些值得照看一下的東西的。沒有一樣東西能襯托出那些貴重的長椅——簡直是丟臉!自從我見到這個房間的那天起,我就想把它好好收拾收拾,好讓每一個進來的人都要讚不絕口,並且舒服得讓人捨不得離開。」

瑪麗·卡森的寫字檯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東西,醜陋不堪。寫字檯上有一部電話,菲走到了它的面前,輕蔑地用手指輕輕地彈了彈那已經發暗的木頭。「我的那張寫字檯會使這兒顯得漂亮的,」她說道,「我要動手安排這個房間,把它收拾完,我才從小河那邊搬過來。在這之前我可不來。這樣,我們至少有一個大家能聚集在一起卻又不感到氣悶的地方。」

她的女兒和僕人們站在那裡,擠作一小堆不知如何是好。她給哈里·高夫打了個電話。馬克·福伊公司委託夜班郵車送來了布樣。諾克·柯爾比公司將送來油漆樣品,格雷斯兄弟公司將送來牆桌布樣品,悉尼的這種或那種商店將送來為她特別編制的商品目錄,吹噓他們的成套傢俱陳設。哈里哈哈大笑著,他保證能讓傢俱商們,以及能符合菲那種苛刻要求的油漆工們來一場競爭。克利裡太太真是好運氣!她要把瑪麗·卡森的影子從這幢房子裡掃地出門。

電話一掛完,每個人都被指揮著立即去扯掉那些棕色的窗簾。在菲的親自監督下,這些窗簾被扔到了外面的垃圾堆裡。她甚至親手點火把窗簾統統燒了。

「我們不需要這些窗簾,」她說,「我不打算在基蘭博的窮人面前毀掉它們。」

「是的,媽。」梅吉目瞪口呆地說道。

「我們不需要任何窗簾。」菲說道,對公然與時下流行的裝飾品背道而馳沒有絲毫的不安。「這些廊子太深了,陽光沒法直接照射進來,所以我們幹嗎要掛窗簾呢?我要讓這個房間亮一些。」

所有材料都到了,油漆工和傢俱商們也來了。梅吉和凱特被分派爬到梯子上,清洗和擦亮頂部的窗子,與此同時,史密斯太太和明妮處理下部的窗子。菲四處走著,用敏銳的眼光檢視著一切。

到1月份的第二個星期時,會客室全部收拾完畢。這樁新聞當然從電話線裡傳開去了。克利裡太太把德羅海達的會客廳變成了宮殿。在歡迎人們參觀大宅的時候,霍普頓太太陪著金太太和奧魯爾克太太一起去了。這難道不是國內的頭等大事嗎?

菲一番努力的結果大獲成功,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帶淺粉色條紋、上面畫著綠葉扶疏的紅玫瑰的奶白色奧巴松地毯隨意地點綴在光亮如鏡的地板四周。牆上和天花板上塗了一層新鮮的乳白色油漆。每一個造型和雕花都塗上了金色,顯得十分醒目。鑲壁板上那大片的橢圓形平面間隔上覆蓋了一層淺黑色的綢子,上面的圖案和那三塊地毯一樣,是一串玫瑰花紋,宛如在乳白色和塗金的環境中掛上了幾幅誇張的日本畫。那隻沃特福德吊燈被放低了,離地板只有六英尺半高,上面數千個小稜晶都擦得雪亮,閃著五顏六色的光彩。吊燈上的黃銅鏈拴在牆上,不再盤在天花板上。在細長的乳白塗金的桌子上,沃特福德菸灰缸旁立著沃特福德檯燈和插著乳白色、粉色玫瑰的沃特福德花瓶。所有那些寬大、舒適的椅子上又罩上了一層乳白色的波紋綢,屋角擺上與椅子配套的小巧的墊腳凳。每個墊腳凳上都鋪著令人愜意的粗橫稜紋綢。在一個陽光明媚的角落中,放著那架古雅的鋼琴,上面有一隻插著粉色玫瑰的乳白色大花瓶。壁爐上掛著菲祖母的那張穿著淺粉色、帶撐架裙子的肖像。對面的牆上有一幅更大的肖像,是年輕時代的、紅頭髮的瑪麗·卡森。她的面部就像年輕時的維多利亞女皇,穿著一件時髦的、帶裙撐的黑長裙。

「好啦,」菲說,「現在我們可以從小河這邊搬過去了。有空的時候,我會把其它房間收拾好的。哦,有錢,並且花在一個體體面面的家上,不是很好嗎?」

在他們搬家前三天,天色很早,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家禽院裡的雄雞就快活地喔喔高啼。

「可憐的東西,」菲說著,用舊報紙把她的瓷器包了起來,「我不明白它們幹嗎要亂叫一通。手邊連個做早飯的雞蛋都沒有,搬家前男人們都呆在家裡吧。梅吉,你得替我到雞棚裡去一趟,我太忙了。」她匆匆地看了看一張發了黃的《悉尼先驅報》,對一幅束腰的緊身衣廣告嗤之以鼻。「我不明白,帕迪幹嗎要讓我們訂這麼多報紙,誰都沒時間去看。它們只是被摞起來,用爐子燒都來不及。看看這張吧!比咱們這所房子的租約還舊。唔,至少它們可以用來包東西。」

看到她母親這麼快樂,真是叫人高興。當梅吉快步走下屋後的臺階,穿過灰飛塵揚的院子時,她想道。儘管每一個人都自然而然地盼望著住進大宅,可是,媽媽卻好像更急迫,似乎這樣她就能回憶起住高堂廣廈的滋味了。她多聰明,鑑賞力多高啊!有許多東西以前誰都不瞭解其意義,因為他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錢來使它們煥發出異彩。梅吉心中十分激動,爸爸已經去過基裡的首飾店,用5000鎊中的一部分給媽媽買了一串真正的珍珠短項鍊和一對真正的珍珠耳環,只有這些東西上面才有小鑽石呢。他打算趁他們在大宅中吃第一頓飯的時候把這些東西送給她。現在,她已經能看到她母親臉上往日的那種鬱悶之色已經不見了。從鮑勃到那對孿生子,孩子們都在急切地等待著這個時刻,因為爸爸已經把那隻扁平的大皮盒子給他們看過了。開啟那盒子之後,只見黑絲絨的底座上放著那閃著白色乳光的珠子。媽媽的心花怒放深深地感染了他們,就像看到下了一場喜人的透雨一樣。直到眼下,他們還不理解這些年來他們所熟悉的她是多麼不幸。

雞棚很大,裡面養著四隻公雞和四十多隻母雞。夜晚,它們棲息在一個破爛不堪的窩裡。在細心掃過的地面上,四周有一排裝滿了稻草的赤黃色板條箱,雞可以伏在裡面。雞窩的後部高高低低地橫著一些棲木。但是在白天,這些母雞就在一個用鐵絲網攔起的大飼養場裡四處咯咯地叫著。當梅吉拉開飼養場的門,擠進去的時候,這些雞急忙圍住了她,以為她是來餵食的。但是,梅吉是晚上餵食的,所以她一邊嘲弄著它們這種愚蠢可笑的樣子,一邊從它們身上邁過,向雞棚走去。

「真是的,你們這群沒出息的雞!」她一邊在雞棚裡翻弄著,一邊一本正經地斥責著它們,「你們一共有40只,可是才下了15個蛋!連一頓早飯都不夠,更甭說做蛋糕了。嗯,我現在警告你們——要是你們不趕緊幹出個樣兒來,你們的命運就是上砧板,那東西是專門對付雞籠裡的老爺和太太們的。別跟我伸尾巴,翹脖子,就好像我沒把你算在內似的,先生們!」

梅吉用圍裙小心翼翼地兜著雞蛋,唱著歌跑回了廚房。

菲正坐在帕迪的椅子裡,讀著一張《史密斯週刊》。她臉色發白,嘴唇在顫動著。梅吉能聽到男人們在屋裡到處走動著,六歲的詹斯和帕西在搖床上笑著,在男人們離家之前,是從來不許他們起床的。

「媽,怎麼啦?」梅吉問道。

菲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前方,上唇周圍沁出了一片汗珠,兩眼發呆,充滿了一種剋制的、絕望的痛苦,好像她內心在想盡一切辦法使自己不喊出來。

「爸,爸!」梅吉害怕地尖叫著。

她的這種聲調把他喚了出來,他還穿著法蘭絨內衣呢。鮑勃、傑克、休吉和斯圖也跟在他身後出來了。梅吉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著媽媽。

帕迪的心好像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裡。他向菲彎下腰去,抓起了她那軟弱無力的手腕。「怎麼了,親愛的?」他用一種孩子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溫柔的聲音說道,然而不管怎麼樣,他們都知道,他們不在旁邊的時候,他就是用這種聲音和她說話的。

她似乎還能辨別得出那特殊的聲音,這聲音足以使她從那令人吃驚的迷離恍惚中緩過勁來。那雙灰色的大眼睛抬了起來,望著他的臉。這雙眼睛和善而又憔悴,再也不顯得那樣年輕了。

「你看這裡。」她指了指報紙下方的一條訊息,說道。

斯圖爾特剛才已經走到了他母親的身後,站在那裡,兩手輕輕地扶在她的肩膀上。帕迪在看那篇文章之前,先看了他兒子一眼。斯圖爾特的眼神簡直和菲的一模一樣。帕迪向他點了點頭。曾經讓弗蘭克感到嫉妒的情形從來沒有使斯圖爾特萌生過嫉妒,好像他們對菲的愛只能把他們緊緊地聯絡在一起了,而不是使他們離心離德。

帕迪緩慢而大聲地讀著,他的聲音越來越悽楚。那小小的標題是:拳擊家被判無期徒刑。

弗朗西斯·阿姆斯特朗·克利裡,26歲,職業拳擊手,因去年7月謀殺32歲的工人倫納德·艾伯特·卡明,今日於古爾本地區法院被判刑。庭審只進行了10分鐘,陪審團便做出了裁決,建議法院給予該犯最嚴厲的懲罰。賈斯蒂斯·菲茨休——坎尼裡先生說,這是一個簡單的、一目瞭然的案件。7月23日,卡明和克利裡在海港飯店的公共酒吧間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嗣後,古爾本警察局的湯姆·比爾茲莫爾警官由兩名警察陪同,於當夜被海港飯店業主詹姆斯·奧格爾維先生喚至該店。在飯店後面的衚衕裡,警察發現克利里正在擊打已失去知覺的卡明的頭部。他的拳上沾滿了血跡和卡明的一簇簇頭髮。在被捕時,克利裡雖已飲酒,但神智清醒。他被指控為進行暴力襲擊,企圖造成人體嚴重損傷。但是,第二天卡明在古爾本地區醫院因腦震盪死亡之後,指控被改為謀殺。

律師阿瑟·懷特先生進行了抗辯,以精神病為理由認為被告無罪,但是四位醫學證明人明確聲稱,根據麥克納頓條例,克利裡不能被認為患有精神病。在向陪審團的陳訴中,賈斯蒂斯·菲茨休——坎尼裡先生告訴他們,不存在著有罪或無罪的問題,裁決是明明白白的犯罪,但是他請求他們認真考慮一下從寬或從嚴的兩種建議,因為他將受他們的意見的支配。在對克利裡進行宣判的時候,賈斯蒂斯·菲茨休——坎尼裡先生將他的行動稱之為「非人的殘暴」,並且遺憾地認為,鑑於醉酒引起的未經考慮的犯罪性質,排除了絞刑的處罰。他說,克利裡的雙手就像真刀真槍一樣。克利裡被宣判為終生監禁,服苦役。該項宣判由古爾本監獄執行,該獄是為處理強暴囚徒而設計的。當問及犯人是否有什麼話要講的時候,克利裡回答說:「千萬別告訴我母親。」

帕迪望了望報紙的上部,看清了日期:1925年12月6日。「是三年以前的事了。」他無能為力地說道。

誰都沒有答話,也沒動一動,因為誰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房子的前面,傳來了那對雙生子歡快的笑聲,他們不停嘴地說著,嗓門很高。

「千萬——別——告訴我母親,」菲木然地說道,「而且誰都沒有告訴他母親!啊,上帝!我那可憐的弗蘭克!」

帕迪用手背擦去了臉上的淚水,然後在她的面前蹲了下來,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大腿。

「親愛的菲,把你的東西收拾起來。咱們去找他。」

她剛剛站起來一半,又一屁股坐了下去,煞白的臉上,那雙眼睛呆呆地瞪著,閃著光,就像死了一樣,瞳孔很大,閃著一層金色的光。

「我不能去。」她的話中沒有一點痛苦的表示。但每個人都感到了她的痛苦。「他看到我會傷心死的。哦,帕迪,那會害死他的!我太瞭解他了——瞭解他的傲骨、抱負、想成為重要人物的決心。讓他獨自承擔這羞恥吧,他想要的就是這樣。你念唸吧。‘千萬別告訴我母親。’我們必須幫助他保守他的秘密。去看他,對他或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呢?」

帕迪依然在啜泣著,但他並不是為弗蘭克哭泣,而是為菲臉上消逝了的生氣而哭泣,為她那光彩熄滅的眼睛而哭泣。這個約拿,這傢伙一直就是這麼個角色。這個滿腹怨恨、帶來毀滅的人,他永遠站在他和菲的中間,是把菲從他的心中和他的孩子們的心中拉走的禍根。每次看上去菲的幸福似乎就要來到的時候,弗蘭克就把它奪走了。可是,帕迪對菲的愛就像她對弗蘭克的愛那樣地深沉,那樣無法斷絕。自從在神父宅第那個夜晚之後,他再也無法把這小夥子當做代人受過者了。

於是,他說道:「喂,菲,要是你覺得不和他見面為好的話,咱們就不和他見面吧。不過,我倒想知道他是不是安然無恙,能為他做些什麼,就為他做些什麼。我寫信給德·布里克薩特神父,叫他照料一下弗蘭克,怎麼樣?」

她的眼睛並沒有露出愉快的神色,不過,她的面頰上卻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好吧,帕迪,就這樣辦吧。只是要讓他保證不能叫弗蘭克知道我們發現了這件事。弗蘭克肯定認為我們不知道,他會安心的。」

幾天之內,菲恢復了她的活力,對裝飾大宅的興趣使她忙碌著。但是,她的沉默無言又變成了鬱鬱寡歡,只是倔強不屈的神態更少了,表現出一種呆滯的沉靜。她好像對大宅最終的外貌如何的關切超過了對她家庭生計的關切。也許,她認為他們在精神上已經能照顧自己,而史密斯太太和女僕們會照顧他們的物質生活。

然而,發現了弗蘭克的困境卻深深地影響了每一個人。大一些的男孩子們為他們的母親感到悲傷,整夜輾轉,在那可怕的時刻她的那副面容時時映入他們的腦海。他們愛她,前幾個星期中她的那種歡快給他們留下了永遠難以忘懷的一線光明,激起了他們想使這光明失而復得的熱切願望。如果說,在這之前,他們的父親是他們的生活賴以轉動的樞軸,那麼,從那時候起,他們的母親就與他同等重要了。他們一心一意地關心著她、體貼著她,不管她如何冷淡他們都不計較。不管菲想要什麼,從帕迪到斯圖,克利裡家的男人都戮力同心地使她生活順心,每個人都要求自己始終不渝地做到這一點。任何人都沒有再衝撞過她或叫她傷心。當帕迪把那珍珠首飾送給她的時候,她只是簡短而又幹巴巴地說了一聲謝謝,既沒有感到快活,也沒有興趣仔細地看一看。但是,大家都在想著,要不是因為弗蘭克的話,她的反應該是多麼不同啊。

倘若不是搬進了大宅的話,可憐的梅吉不會遭受更大的痛苦,因為梅吉還沒有被接納進完全由男人組成的保護媽媽的同盟(也許是考慮到讓她加入顯得有些勉強)。父親和哥哥們希望她承擔菲顯然不願做的一切事。結果,是史密斯太太和女僕們與梅吉一起分擔了這個重負。菲最厭惡的事就是照看那兩個最小的兒子。史密斯太太完全挑起了撫養詹斯和帕西的擔子,那股熱情勁兒沒有使梅吉對她感到不安。她覺得,這兩個孩子遲早總得託付給這位女管家。這反而使她感到高興。梅吉也為母親感到悲傷,但是並不像男人們那樣全心全意,因為她的忠心受到了極為痛苦的考驗。菲對詹斯和帕西的冷漠,深深地傷害了充滿她內心的那種母愛。她心裡想,要是我有了孩子,我決不會偏愛他們中間的一個的。

當然,住在大宅的滋味和以前完全不同。首先,不習慣每個人都有一間臥室。他們根本用不著為裡裡外外收拾房子的活兒而操心。從洗衣、熨燙到做飯、打掃房間,所有的事情都被明妮、凱特和史密斯太太包下來了,誰要是幫她們一把,她們還感到驚慌失措呢。由於食物充裕,還能掙到一小筆工錢,絡繹不絕而來的無業遊民都暫時地作為牧場雜工記入了牧場的花名冊。他們為莊園劈柴,餵養家禽和豬,擠奶,幫助老湯姆看管那些可愛的花園,幹著所有的粗重活兒。

帕迪已經和拉爾夫神父通了信。

「瑪麗財產每年的收入大約有400萬鎊,謝天謝地,米查爾公司是一傢俬人擁有的公司,它的大部分財產都投資在鋼鐵、造船和採礦工業上,」拉爾夫神父寫道,「因此,我所轉讓給你的,不過是瑪麗財產中的滄海一粟,不及德羅海達一年盈利的十分之一,用不著再擔心壞年景了。德羅海達牧場盈利甚厚,如果必要的話,我可以永遠豁免你上繳的利息。這樣,你所得到的錢就完全是你應得的,不會削弱米查爾公司。你得到的是牧場的錢,而不是公司的錢。我只需要你把牧場的賬簿儲存好,並誠實地記賬,等候查賬員。」

在帕迪接到那封非同一般的信之後,有一次趁大家都在家時,他在那間美麗的客廳裡舉行了一次會議。他那羅馬式的鼻子上架著那副讀書用的鋼框眼鏡,坐在乳白色的椅子裡,把腿舒舒服服地放在與椅子相配套的墊腳凳上,菸斗放在沃特福德菸灰缸中。

「這椅子太棒了,」他微笑著,愉快地環視了一下,「我想,我們對此應當向媽媽說聲謝謝才是,對嗎,小子們?」

「小子們」都咕咕噥噥地表示贊同。菲低下了頭,她坐在當年瑪麗·卡森的那把高背椅中,這把椅子現在又罩上了一層乳白色的波紋綢。梅吉的雙腿蜷在墊腳凳旁,她把它當做椅子用,兩眼沒有離開她正在縫補著的襪子。

「嗯,德·布里克薩特神父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真是寬宏大量,」帕迪接著說道,「他已經在銀行裡以我的名義存了7000鎊,而且給你們每個人都開了一個2000鎊的戶頭。作為牧場經理,每年付我4000鎊,作為助理經理,每年付鮑勃3000鎊。所有幹活兒的孩子——傑克、休吉和斯圖——每年付2000鎊,小男孩們每人每年可以拿1000鎊,直到他們能決定自己想做什麼事的年齡。

「在小男孩們長大以後,即使他們不打算在德羅海達幹活兒,也將保證他們像德羅海達的整勞動力一樣,每個人每年都可以得到一筆進項作為他們的財產。詹斯和帕西到12歲的時候,將送他們到悉尼的裡弗繆學院寄宿,用這筆財產作為受教育的開支。

「媽媽自己每年有2000鎊,梅吉也一樣。家務管理開支保持在5000鎊,儘管我不明白為什麼神父認為我們管理一幢房子需要這麼多錢。他說,這是防備我們萬一有比較大的變動時用的。關於史密斯太太、明妮、凱特和湯姆的報酬,我已經得到了他們的指示;我得說,這是十分慷慨的。其它的工資開支由我自己決定。但是我作為牧場經理所作的第一個決定是,至少要增加六名牧工,這樣德羅海達才能管理得像個樣兒。對這麼一小群人來說,活計太多了。」關於她姐姐的經營管理,這是他說得最重的一句話。

得到這麼多錢,是所有的人聞所未聞的。他們靜悄悄地坐在那裡,竭力想對他們的好運氣習慣起來。

「帕迪,我們連一半都花不掉,」菲說道,「他沒有給我們留下任何可以花掉這筆錢的東西。」

帕迪溫和地望著她。「我知道,孩子媽。但是,一想到我們再也用不著為錢而發愁,不是很好嗎?」他清了清嗓子。「現在,我似乎覺得,尤其是媽媽和梅吉將要松閒一些了,」他接著說道,「我對擺弄數字向來不在行,可是媽媽卻像個算術老師,會加減乘除。所以,媽媽將要當德羅海達的記賬員,而不是由哈里·高夫的事務所充當。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件事,但是,哈里不得不僱傭人來專門管理德羅海達的賬目,眼下他正好缺人手,所以,把這件事交還給我們,他是根本不會在意的。其實,提出媽媽可能是個好管賬員的正是哈里。他打算特地從基裡派個人來教你呢,孩子媽。顯然,這是件相當複雜的事情。你得讓分類賬、現金賬和日記賬保持平衡,把所有的事情都記在日誌上,等等。夠你忙的啦。不過,這工作不會像做飯,洗衣那樣讓你感到氣餒的,對嗎?」

話就在梅吉的舌尖上轉,她直想喊:我怎麼辦?洗衣,做飯,我和媽乾的一樣多啊!

菲竟然露出了笑容,自從看到弗蘭克的訊息以來,這還是頭一遭。「我會喜歡這份工作的,帕迪,我確實願意幹。這會使我感到自己是德羅海達的一部分。」

「鮑勃將會教你開那輛新勞斯萊斯牌汽車,因為你得常跑基裡,上銀行,去見哈里。此外,這對你也有好處,會使你明白,你可以開車去你想去的地方,而用不著讓我們跟在你身邊了。咱們在這兒太孤陋寡聞了。我總是打算教你們這些女人學開車,可以前沒時間。好嗎,菲?」

「好,帕迪。」她快活地說道。

「現在,梅吉,我們得安排安排你了。」

梅吉把手中的襪子和針放了下來,抬起頭,用一種既是詢問又是抱怨的眼光望著她父親。對他要說什麼她已心中有底了:她媽媽忙於賬簿,所以,管理房屋和附近的地方就是她的事了。

「我可討厭你變成像我們認識的一些牧場主的女兒那樣遊手好閒,勢利眼的小姐,」帕迪微笑著說道,這笑容使他的話絲毫沒有蔑視的意思,「所以,小梅吉,我打算讓你幹一項滿時工作的活兒。你將替我們照管內部圍場——鮑爾海德、小河、卡森、溫尼莫拉和北坦刻。你還得照管家內圈地。你負責那些牧羊馬。哪些得去幹活兒,哪些得換班休息。當然啦,在羊群集中接羔的時候,我們全都會努力投入工作的,不過我想,其他方面你就得自己去對付了。傑克可以教你使狗和牧羊鞭。你還是個頑皮透頂的姑娘,所以我想,你是寧願在牧場上幹活兒也不願意圍著屋子轉的。」他帶著比往日更為厚道的微笑,結束了他的話。

在他說話的時候,她的抱怨和不滿飛到九霄雲外,他又成了那個愛她,為她著想的爸爸了。她剛才是怎麼了,幹嗎要那樣懷疑他呢?她覺得羞愧難當,真想用那根大針刺自己的腿。不過,她太高興了,沒有工夫去轉那個自找疼痛的念頭。可是,話又說回來了,這不過是為了表示她的自責而產生的一種過激的想法罷了。

她的臉上異彩大放。「啊,爸,我會熱愛這個工作的。」

「爸,我呢?」斯圖爾特問道。

「女僕們不再需要你在家裡轉了,所以,你也要出去,再到牧場上去,斯圖。」

「好吧,爸。」他渴望地望著菲,但是什麼也沒說。

菲和梅吉學著駕駛那輛勞斯萊斯牌新汽車,這是瑪麗·卡森死前一星期買來的。在菲學習管理賬簿的同時,梅吉學習使狗。

要不是因為拉爾夫神父總不在身邊的話,梅吉一定是個十分幸福的人。騎著馬到牧場上去幹牧羊人的活兒,這一直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然而,她的內心依舊在為拉爾夫神父痛苦。回憶起夢境中他的親吻,是如此珍貴,不由人不千百次地重溫著。但是,回憶無補於現實,它就像是一個徘徊不去的幽靈,現實的感覺是無法用魔法將其召來的。她千方百計地想這樣做,但這幽靈卻像是一片悽愴、縹緲的行雲。

當拉爾夫寫信把弗蘭克的訊息告訴他們時,她以為他會利用這個藉口來拜訪他們,但這個希望破滅了。關於他到古爾本監獄探望弗蘭克的事,他的描述是措詞謹慎的,淡化了這件事所帶來的痛苦,絲毫也沒透露出弗蘭克的精神病一直都在惡化著。他徒勞無益地試圖以精神病的名義把弗蘭克送進莫里塞特精神病院,但是誰也不聽他的。因此,他只好簡單地憑空編了一段所謂弗蘭克服從社會對他的過失所進行的懲罰。並且在加了重點線的段落中告訴帕迪,弗蘭克根本不知道他們已經瞭解到真相了。他一再向弗蘭克保證,這件事是通過悉尼的報紙傳進他的耳中的,並且保證永遠不讓家中知道此事。說完這番話之後,弗蘭克的情緒穩定多了。他說,那就這麼辦吧。

帕迪曾經談起過要賣掉拉爾夫神父的那匹栗色母馬。梅吉把以前她騎著玩的那匹四肢和身體細長的黑色閹馬當了牧羊馬,因為比起院子裡那些性情暴躁的母馬或準備閹割的馬,它的歲口要小些,性情也要好。牧羊馬都十分聰明,但極少有性情溫和的。甚至在周圍沒有未閹雄馬的情況下,也無法使它們成為非常溫順的牲口。

「哦,求求你,爹,我也能騎那匹栗色馬!」梅吉懇求道,「想想吧,如果他對我們這樣好心好意,把他的馬賣掉該多糟糕呀。神父會回來看望,會發現我們把他的馬賣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