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1929——1932 帕迪

荊棘鳥 考琳·麥卡洛 第2頁,共2頁

帕迪若有所思地盯著她。「梅吉,我並不認為神父會回來。」

「可是他或許會來的!你怎麼能保證他不來!」

那雙和菲十分相似的眼睛對他來說太重要了。她的感情已經受到了傷害,他不能讓自己再去傷害她了,這可憐的小東西。「那好吧,梅吉,我們就留下這匹母馬吧。不過要說明白,你輪流使用這兩匹母馬,因為我不願意在德羅海達有膘肥體壯的馬,你聽見了嗎?」

在這之前,她並不願意使用拉爾夫神父本人的坐騎,但是此後,她改變了做法,廄中的這兩頭牲口都有機會去消化掉它們吃下的燕麥了。

由於梅吉到牧場上去了,菲幾個小時地坐在客廳裡的寫字檯前,也就只好由著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去寵著那對孿生子了。這兩個小傢伙過得可美了。他們什麼東西都碰,但是由於他們總是那樣快樂,興致勃勃,誰和他們生氣都長不了。長期皈依天主教的史密斯太太,夜晚便在她那小屋中懷著感恩至深的心情跪下祈禱,這種感激之情她是秘藏心頭的。她自己的孩子羅伯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使她這麼愉快過,而且,許多年來,大宅裡沒有過一個孩子,它的佔有者不許她們和小河那邊的牧場工頭住宅裡的居民廝混在一起。但是,克利裡一家人是瑪麗·卡森的親戚,他們來了以後,這裡終於有了孩子。尤其是現在,詹斯和帕西將永遠住在大宅裡了。

冬天乾旱,夏天就沒有雨水。茂盛的、沒膝高的草在炎炎赤日的照射下變成了茶褐色,甚至連葉片心都蔫了。要想放眼瞭望一下牧場,就得眯起眼睛,把帽簷低低地壓在前額上。整個草地閃著耀眼的亮光,小旋風匆匆忙忙地掠過閃著微光的、藍色的蜃景,把枯死的樹葉和折斷的草葉片從一堆帶到另一堆。

啊,太旱了!連樹都乾枯了。樹皮僵硬地從樹幹上脫落下來,吱吱嘎嘎地裂成碎片。但是羊群還沒有餓肚子的危險——草至少可以支援到來年,也許更久——可是,誰也不願意看到一切都幹成這種樣子。明年或後年不下雨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好年景能下10到15英寸的雨水,壞年景降雨少於5英寸,也可能滴雨不下。

儘管暑熱炎炎,蒼蠅如麻,梅吉還是樂意呆在外面的牧場上,騎著那匹栗色牝馬在咩咩叫著的羊群后面蹓躂。一群狗躺在地上,伸出舌頭,讓人誤以為它們心不在焉,只要有一隻羊竄出緊緊地擠在一起的羊群,離得最近的一條狗便會如離弦之箭一般飛跑過去,用尖利的牙齒咬那不幸的逃跑者。

梅吉策馬跑到羊群的前頭,開啟牧場的大門。在呼吸了幾英里的灰塵之後,這種解脫是可喜的。那些得到這個機會在她面前大顯身手的狗連咬帶趕地把羊群驅過圍場大門的時候,她耐心地等待著。把牛聚攏到一起趕走要難得多,因為它們又踢又撞,常常把來不及防備的狗弄死。就是牧工幹這個活兒的時候,也得做好費點兒氣力和動用鞭子的準備。但是,狗卻喜歡趕牛這種富於冒險意味的活兒。不過,趕牛的時候並不需要她,帕迪親自參與這項工作。

但是,狗一直強烈地吸引著她,它們的聰敏是非同尋常的。大部分德羅海達的狗都是卡爾比犬,棕褐色的皮毛,爪子、胸脯和眉毛是乳白色的。但是也有昆士蘭赫勒犬,個頭兒更大,皮毛是帶黑斑的藍灰色。此外,還有各種各樣的卡爾比犬和昆士蘭赫勒犬的雜種。熱天一到,就要對母狗用科學的方法進行配種,使其繁殖、下崽。等到它們斷奶、長大之後,便在圍場內進行挑選。好的便留下或出售,不好的便打死。

梅吉吹著口哨,把狗喚到她的腳下,在羊群后面把門關上,撥轉栗色牝馬往家走。附近有一大片樹林,都是桉樹,桉樹屬植物和黃楊樹,樹林的邊緣偶或有些柳樹。她欣然地騎著馬走進樹林的蔭翳之中,現在可以從容不迫地四下看看了。她快樂地眺望起來。桉樹上都是虎皮鸚鵡,它們尖叫著,拙劣地模仿著鳴禽。雀鳥從這一個樹枝飛到另一個樹枝上;頭頂黃綠色的葵花鳳頭鸚鵡棲息在那裡,歪著頭,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目送著她;黃鶺鴒在鬆土中尋覓著螞蟻,它們那可笑的尾巴上下跳動著;烏鴉永遠是那樣讓人心煩,使人生悲。它們的叫聲在百鳥和鳴中是最令人反感的噪音,毫無樂趣,只讓人感到一種淒涼。不知怎的,還使人心寒。這叫聲使人聯想到腐肉、汙物和綠頭蠅,根本不能令人聯想到金鈴鳥的鳴囀,要說像哭聲倒是恰如其分。

當然,到處都是蒼蠅。梅吉的帽子上戴著面罩,可是,她那裸露的雙臂卻遭了殃。栗色牝馬的尾巴總是揮個不停,它身上的肉也總是抖著、動著。馬通過厚厚的皮和毛也能感覺得到靈巧輕盈的蒼蠅,這使梅吉驚愕至極。蒼蠅是渴飲汗水的,這就是為什麼它使馬和人如此苦惱。但是,人決不會任其像在羊身上那樣為所欲為的,所以,它們便把羊作為更熟悉的物件了。它們在羊臀部的毛周圍下卵,或者哪裡的毛又潮又髒,就在哪裡下卵。

空氣中充滿了蜜蜂的喧鬧聲,四處都是閃閃發光的、急速飛動的蜻蜓,它們在尋找產過卵的陰溝。優美而色彩絢麗的蝴蝶和飛蛾上下翻飛著。梅吉的馬蹄踏翻了一根朽木。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朽木的背面,身上直起雞皮疙瘩。那朽木的背面滿是嚇人的蠐螬,又白又肥、令人作嘔的木蝨和鼻涕蟲,大蜈蚣和蜘蛛。兔子從洞中連蹦帶跳地竄出來,又閃電般地縮了回去,蹬起一股白色的土煙。隨後它們又轉身向外張望,鼻子急速地抽動著。再往前些,一隻針鼴停止了尋找螞蟻,在她身邊驚惶萬狀、愕然失措。它飛快地打著洞,幾秒鐘之內就看不到它那有力的爪子了。它逐漸消失在一根大圓木的下面。在它刨洞的時候,那滑稽的動作引人發笑。它渾身上下的針刺都放倒了,以便能順利地鑽進地下,揚起的土堆成了一堆兒。

她從通往莊園的大路上走出了這片樹林。灰塵之中有一片帶深灰色斑紋的東西,那是一群胸脯粉紅,脊背灰色的鸚鵡在尋找昆蟲和蠐螬。不過,當它們聽到她走來的時候,一起飛了起來。它們就像是一片鋪天蓋地的淺洋紅色的浪潮,胸脯和翅背在她的頭上掠過,不可思議地從一片灰色變成了一片粉紅。她想,倘若明天我不得不離開德羅海達,永遠不再回來的話,在夢中我也願意住在紅翅背鸚鵡的撲打聲中的德羅海達……乾旱一定會愈來愈嚴重的。袋鼠都跑進來了,愈來愈多……

這裡有一大群袋鼠,約摸有兩千只。鸚鵡一飛,把它們從平靜的凝視中驚起,大跨步地、優美地跳躍著,向遠處跑去,其快如飛。在動物中除了鴯鶓,未有能望其項背者,連馬都趕不上它們。

每當陶醉於這種粗淺的自然研究時,她總是想起拉爾夫。梅吉私下裡從來沒有仔細地思量過她對他的那種女學生式的熱戀,或直截了當地稱之為愛情,就像人們在書中寫的那樣。她的表現和埃塞爾·德爾的女主角沒有什麼差別。在他那從事的教士職業和她對於他的希望——使他成為她的丈夫的希望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樊籬,這似乎是不公平的。如果能像爸爸和媽媽那樣與他住在一起,他一定會像爸爸對媽媽那樣地崇拜她。這一切是如此順理成章。梅吉好像從來不覺得媽媽有什麼值得父親那樣崇拜,然而他卻對她崇拜至極。所以,拉爾夫不久就會明白,和她住在一起比他索居獨處要強多了。可是,她還不明白,在任何情況下,拉爾夫神父都不會拋棄他的教士職業。是的,她知道找一個教士作丈夫或情人都是被禁止的,但是她已經習慣於脫離拉爾夫的教職來考慮這個問題了。她那種正規的天主教教育尚未達到討論教士誓約本質的地步,而她本人並沒有信仰宗教的需要,因此,也就談不上自願地深入地研究它。梅吉在祈禱中並不能得到滿足,她僅僅恪守著天主教的條文而已,因為不這樣做就意味著將萬劫不復地在地獄中受到焚燒。

眼下,在她那白日美夢中,她盡享著和他在一起生活、在一起睡覺的無窮樂趣,就像爸和媽那樣。這時,與他耳鬢廝磨的想法使她激動不已,在馬鞍上不停地胡思亂想起來。她把這種親近想象成了狂吻,除此之外就想不出別的了。驅策賓士在圍場上根本無法使她的性教育有所長進,因為遠處狗的鼻息聲,使一切動物的頭腦中都無法產生交配的願望。其他的牧場也都一樣,不加選擇的交配是不允許的。當在一個特別的圍場中將公羊送到母羊中去的時候,梅吉就會被打發到別的地方去。而看到一隻狗趴在另一隻狗的背上,那不過就是用她的鞭子抽打一下這對狗,不許它們「鬧著玩兒」罷了。

也許人類不具備判斷哪樣更糟糕的能力:是帶著煩躁不安和激動難耐的那種初生乍萌的渴望更糟呢?還是以一種頑強的勁頭務求實現其獨特願望更糟呢?可憐的梅吉渴望著她不甚了了的東西。現實中有一種最基本的拉力,不可抗拒地把她往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那裡拉。因此,她做夢想著他,如飢似渴地思慕著他,需要他。她感到悲哀,儘管他聲稱愛她,但是她對他是那樣微不足道,他連看都不來看她。

策馬而來的帕迪打斷了她的思路。和她一樣,他也是往莊園那個方向去的。她微笑著,勒住了栗色牝馬,等著他趕上來。

「真是意外相逢啊。」帕迪說道,他那匹老花毛馬和女兒那匹中年的牝馬並轡而行。

「是的,太意外了,」她說道,「旱情是不是還要嚴重?」

「我想,還要旱。老天爺啊,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袋鼠!除了米爾帕林卡那地方,一定都是旱透了。馬丁·金談起要來一次大會獵,但是我不明白,一隊用機關槍的兵怎麼能使袋鼠的數目明顯地減少。」

他是如此和藹,如此體貼人、諒解人,如此充滿摯愛,而她極少在一個男孩子都不在場的情況下和他呆在一起。梅吉還沒來得及改變思路,便脫口問了一個拿不準的問題,儘管她內心一直在試圖打消著各種疑慮,但是這個問題依然折磨著她,使她苦惱。

「爸,為什麼拉爾夫神父不來看咱們呢?」

「他忙著呢,梅吉。」帕迪答道,但是他的聲音變得謹慎起來了。

「不過,教士們也有假日,對嗎?他以前是那樣喜愛德羅海達,我肯定,他是想來這兒度假的。」

「梅吉,從某一方面來講,教士們是有假日的,可是從另外一方面來講,他們永遠不離職守。譬如,他們一生中,每天都必須做彌撒,就算獨居獨處時也不例外。我覺得德·布里克薩特神父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他明白,在生活中走回頭路是根本辦不到的。小梅吉,對他來說,德羅海達已經是有些時過境遷了。假如他回來的話,這裡是不會使他得到往日的那種愉快的。」

「你是說,他已經把我們給忘了。」她乾巴巴地說道。

「不,實際上並沒忘。要是他忘記了的話,他的信不會寫得這麼勤,也不會打聽我們每一個人的情況。」他在鞍子裡轉過身來,藍色的眼睛中充滿了憐憫,「我想,他不再回來是再好不過的,因此我也就沒有邀請他,使他動歸心。」

「爸!」

帕迪執意要冒一冒風險。「喂,梅吉,你夢想著一個教士是不對的,到了你理解這一點的時候了。你的密保得挺不錯,我認為其他任何人都不瞭解你對他的感情。但是,你向我提出疑問來了,對嗎?儘管問得不深,但是足以說明問題了。現在聽聽我的回答吧,你必須停止這種想法,聽見了嗎?德·布里克薩特神父起過聖誓,我知道他根本沒有打破這種誓言的意思,而你卻誤解了他對你的鐘愛。他認識你的時候就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你不過是個小丫頭。喂,梅吉,就是到今天他也是這樣看待你的。」

她既沒答話,臉色也沒變。是的,他想道,沒錯,她真不愧是菲的女兒啊。

過了一會兒,她繃著臉說道:「可是,他可以不再當教士。這就是我一直沒有機會對他講的話。」

帕迪大驚失色,簡直不敢相信這話。儘管他的言語十分激烈,但梅吉相信他的表情比他的言語還要激烈。

「梅吉!哦,仁慈的上帝啊,這是地獄裡最糟糕的話!你應該上學才是,孩子,要是瑪麗姑媽死得再早些的話,我會及時讓你去悉尼,至少讓你在那裡呆上兩三年。可是現在你太大了,對嗎?可憐的小梅吉,我可不願意讓他們拿你的年齡開玩笑。」他緩和了一些,接著往下說。他一字一頓地說著,使他的話顯得尖銳,極其嚴厲,儘管他並不打算嚴厲,只是想徹底消除錯覺,「梅吉,德·布里克薩特神父是教士。他絕對不能半路還俗,對這一點要放明白。他是誠惶誠恐地立下誓言的,莊嚴隆重,不可違背。一個人一旦成了教士就不能走回頭路了。他在神學院的監督人絕對保證讓他在宣誓之前就明瞭它的內容的。一個立過誓的人非常明確,一旦立誓就再也不能違背它。德·布里克薩特神父已經立過了誓言,他決不會違背的。」他嘆了口氣。「梅吉,你現在明白了,是嗎?從現在開始,你再做德·布里克薩特神父的白日夢就是無法原諒的了。」

他們是從莊園的前面進去的,因為馬廄比畜牧圍場更近一些。梅吉一句話沒說,撥轉了栗色牝馬向馬廄走去,孤零零地把她父親甩在了後面。有那麼一陣工夫,他一直扭頭望著她的背影。但是,當她消失在馬廄周圍的籬笆中之後,他夾了夾花毛馬的肋骨,慢慢地遛著馬,埋怨著自己,埋怨著剛才他那番話是否有必要。男女之間的事真他媽可惡!似乎大家各有一套標準,而且相去甚遠。

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的聲音十分冷淡,然而比起他的眼神,這聲音就算熱情多了。當他說著那些刻板而又嚴加推敲的詞句時,那雙眼睛從沒有離開過那年輕教士毫無血色的臉龐。

「你的表現尚未達到我主耶穌基督對他的教士的要求。我想,你對這一點的瞭解比指責你的我們可能要清楚得多,但是我依然要代表你的主教來指責你。你的主教不僅是你的教會同事,而且是你的上級。你要完全服從他,你的地位不允許你對他的意見或決定討價還價。

「你真正理解你給自己、給你的教區,尤其是給你聲稱最摯愛的教廷所帶來的恥辱嗎?你對貞潔所立下的誓言和你所立下的其他誓言一樣莊嚴,一樣具有約束力,違背它是極大的犯罪。當然,你將永遠不得再見女人了,但是,在你與誘惑苦鬥的時候,我們有責任幫助你。因此,我們已經安排你即刻離開,到北領地的達爾文教區任職。今晚,你將乘快車前往布里斯班,再乘火車到朗裡奇。在朗裡奇你將搭乘澳洲航空號飛機赴達爾文。眼下,你的行李正在打包,並且在快車發車之前送上去,因此,你沒有必要返回你目前的教區了。

「現在,請你和約翰神父一起到小教堂去祈禱。在上火車之前,你就留在小教堂裡。為了使你得到安慰,約翰神父將陪同你一起到達爾文去。你被免職了。」

教會行政機構的教士們是聰明而又清醒的,他們不允許這個宗教道德上的罪人有機會和作為他情人的那個年輕姑娘再進行接觸。這已經成為他目前所在教區的醜聞了,他的處境十分糟糕。至於那位姑娘——就讓她等待,守望,大惑不解去吧。從現在開始,直到抵達達爾文,他將受到能幹的、已得到命令的約翰神父的監視。此後,他從達爾文所寄出的每一封信都將被開啟,將不允許他打長途電話。她永遠不會知道他的去向,他也永遠無法通知她。他再也不會得到與其他姑娘交往的機會了。達爾文是個邊遠的城鎮,幾乎沒有什麼女人。他的誓言是絕對的,他永遠無法從這些誓言中解脫出來,倘若他過於軟弱,無法控制自己,教會就必須對他實行控制。

當拉爾夫神父目送著那年輕教士和他所指派的監護人走出房間之後,便從寫字檯旁站了起來,走進了一間內室。克盧尼·達克主教正坐在他通常習慣坐的那把椅子上。與他成直角的地方,默默無言地坐著一位身系紫紅色腰帶,戴著室內便帽的男人。主教是個身材魁偉的人,一頭濃密而漂亮的白髮,藍色的眼睛十分熱情。他是個生氣勃勃的人,富有強烈的幽默感,極喜歡美食精饌。而他的來訪者則恰好相反,長得又矮又瘦,便帽下是一圈稀疏的黑髮,黑髮下是一張骨瘦如柴的、苦行僧似的臉龐。略帶菜色的皮膚上長著一圈絡腮鬍子,眼睛又大又黑。論年齡,從30歲到50歲,說他多大都行,但實際上他是39歲,比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年長3歲。

「請坐,神父,喝杯茶吧,」大主教誠心誠意地說道,「我正想派人去換一壺新茶呢。在解除那年輕人的職務時,你是用適當的勸誡提及他的行為的嗎?」

「是的,閣下。」拉爾夫神父簡潔地說道。他在茶桌旁的第三把椅子上坐了下來。那桌子上擺著極薄的黃瓜三明治,粉白相間的、小巧精緻的加糖霜蛋糕,熱奶油烤餅配放在水晶盤子裡的果醬和摜奶油,一套銀茶具,以及鍍著精緻的金葉的艾恩斯里瓷杯。

「親愛的主教閣下,這種事情真是不幸。但是,就是我們這些給上帝的教士委任聖職的人也是軟弱的,也是凡夫俗子。我發現我在內心裡深深地為他惋惜。今天晚上,我要為他將來變得更堅強而祈禱。」來訪者說道。

他帶著明顯的外國腔調,聲音柔和,在發「s」的時候帶著噝噝聲。他的國籍是義大利,他的頭銜是羅馬教廷駐澳大利亞天主教會的教皇使節,他的名字叫維圖裡奧·斯卡班扎·迪·康提尼——弗契斯。他扮演一個聯結澳大利亞僧侶統治集團和梵蒂岡神經中樞的微妙角色,這就意味著,他是世界這一地區中最勢高權重的教士。

在得到這項任命之前,他當然是希望去美利堅合眾國的,但是思索再三,他斷定到澳大利亞也相當不錯。如果不計面積,僅看人口的話,這是一個很小的國家,但是它也相當篤信天主教。和其它的英語國家不一樣,天主教在社會上沒有呈頹敗之勢。對於雄心壯志的政治家、商人或教士來說,這是一個富庶的國度,有力地支援著教廷。用不著害怕他在澳大利亞期間會被羅馬遺忘。

使節閣下也是一個非常難以捉摸的人,他那雙在茶杯金邊上閃動的眼睛並不看克盧尼·達克大主教,而是盯著不久就要成為他的秘書的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達克主教極其喜愛這位教士,這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了,但是使節閣下卻不知道他本人對這樣一個人將喜愛到何種程度。這兩個愛爾蘭——澳大利亞教士是那樣身材高大,比他高得多,他得抬頭才能看到他們的臉,這使他甚感不耐煩。德·布里克薩特神父的風度比他的上司更為完美無瑕:靈巧,毫無拘束,畢恭畢敬,但又坦率誠實,充滿了幽默感。他怎樣才能適應為一位完全不一樣的主人工作呢?從義大利的教會人員中任命使節是通常的慣例,但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對梵蒂岡興趣甚大。由於他本人十分富有,不僅使他聲名卓著(與一般的見解相反,他的上司既沒有被授權從他那裡拿到錢,他也不自願交出這筆錢),而且他單槍匹馬地為自己在教廷裡掙得了錦繡前程。因此,梵蒂岡決定,使節大人要任命德·布里克薩特神父為他的秘書,悉心考察這個年輕人,並確切判定他的為人。

總有一天教皇將不得不給澳大利亞一頂紅衣主教的四角帽作為酬勞的,但是這事還不一定。因此,責成他在德·布里克薩特這樣年紀的教士中進行考察,而德·布里克薩特神父在這些人中顯然是名列前茅的候選人。事情就是這樣的。那麼就讓德·布里克薩特神父的勇氣在一位義大利人面前接受一會兒考驗吧。這也許很有意思。但是,為什麼這個人的個子不能再矮一點兒?

拉爾夫神父文質彬彬地啜著茶,顯得異乎尋常地沉默。使節閣下注意到他只吃了一小角三明治,對其它那些精餚美饌連碰都沒碰,但是他卻乾渴難當地喝了四杯茶,既沒加糖,也沒加牛奶。唔,這正如他的報告中說到的:在個人生活習慣方面,這位教士飲食有度,唯一的弱點是他擁有一輛豪華的汽車(而且其速如飛)。

「神父,你的名字是法國人的名字,」使節閣下溫和地說道,「可是,我卻聽說你是愛爾蘭人。這是怎麼回事呢?這麼說,你的家族是法國人嘍?」

拉爾夫神父微笑著搖了搖頭。「大人,這是諾曼底人的姓氏,是一個非常古老而又受人尊敬的姓氏。我是拉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一支後裔子孫,他是征服者威廉朝中的一位男爵。1066年,他隨同威廉入侵英國,他的一個兒子在英國取得了封地,這個家族在諾曼底國王統治下的英國興旺發達起來了。後來,在亨利四世時代,他們中間的一些人渡過了愛爾蘭海,在愛爾蘭島上的英國領土上定居下來。當亨利八世使英國教會脫離羅馬的權力控制時,我們保持著對威廉的忠誠,這就是說,我們感到我們應該首先效忠於羅馬,而不是倫敦。但是,在克倫威爾的共和政體時期,我們失去了我們的土地和封號,我們的這些領地和封號從此再也沒有恢復過。查理使英國人特別願意以取得愛爾蘭人的土地作為獎賞。你知道,愛爾蘭人恨英國人不是沒有緣由的。

「但是,相對來說,我們下降為卑微之人了,可我們依然忠於教廷,忠於羅馬。我哥哥在米思郡有一個興旺的種馬飼養場,希望養一匹能在德拜賽馬會和利物浦障礙賽馬會上奪標的馬。我是次子,而只要次子希望能在教會里供職的話,便進入教會,這一直是我們家族的傳統。你知道,我對自己的姓氏和血統是極其自豪的。德·布里克薩特家族已經有150年的歷史了。」

啊,好極了!一個古老的貴族姓氏,一份備嘗顛沛和迫害之苦而依然保持忠誠的、無可指責的履歷。

「那拉爾夫是怎麼回事?」

「是拉諾夫的一種縮寫,大人。」

「明白了。」

「神父,我會十分懷念你的。」克盧尼·達克主教說道。他在半張烤餅上塗上果醬和摜奶油,一下子就囫圇吞棗地塞進了嘴裡。

拉爾夫神父衝他笑著。「閣下,您真讓我進退兩難了!在這裡,我坐在我們的主人和新主人之間,要是我的回答使一個人感到愉快的話,另外一個人就會感到沮喪。但是,我是否可以這樣講,在我切盼為這位大人服務的同時,我也對另一位大人戀戀不捨。」

這話講得很得體,是一種外交式的回答。康提尼——弗契斯主教開始認為,有這樣一位秘書,也許會幹得不錯。但是,瞧他那副英俊的容貌,那令人驚奇的面色,那健美的身體。他過於漂亮了。

拉爾夫神父又歸於沉默了,視而不見地盯著茶桌。他正在入神地想著他剛剛處分過的那個年輕教士。當那教士明白他們不會讓他去和他的姑娘道個別的時候,他的眼神是非常痛苦的。親愛的上帝啊,倘若這是他,而那姑娘是梅吉,又該怎麼樣呢?要是一個人言行謹慎的話,可以短時間地僥倖逃脫懲罰。要是一個人能限制女人只在一年一度的假日里才見面,以避開教區居民的耳目,那就可以永遠不受懲罰。但是,碰上了一個狂熱的女人,人們總會發覺的。

有那麼幾次,只是由於他在小教堂那大理石地面上跪得太久,肉體的痛苦使他行動艱難,才阻止了他去趕下一班返回基裡和德羅海達的火車的。他曾經對自己說過,他完全是孤獨的受害者,他懷念在德羅海達體味到的人類之愛。他告訴過自己,在他屈服於瞬間的軟弱,並且輕輕地撫摸過梅吉的後背之後,什麼也沒有改變。他對梅吉的愛依然停留在喜歡和賞心悅目的範圍之內,還沒有到使人煩躁不安的地步,憧憬也沒有使整個身心發生紊亂。因為他不能承認有任何事情發生了變化。在自己的心中他把梅吉當做一個小姑娘,排除任何可能與此相反的幻想。

他想錯了。痛苦並沒有漸漸消失,似乎愈來愈厲害,並且來得更無情、更不祥。以前,他的孤獨感只是一種不受個人情感影響的東西,根本談不上在他生活中的任何一個人能彌補這孤獨感。但是現在,這孤獨之中出現了一個名字:梅吉。梅吉,梅吉,梅吉……

他從沉思冥想中清醒了過來,發現迪·康提尼——弗契斯主教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比起現在的主人那雙生氣勃勃的圓眼睛,這雙洞察一切的又大又黑的眼睛要危險得多。拉爾夫神父機智有餘,沒有不自然地裝出自己沒走過神的樣子。他用同樣敏銳的眼光望了他將來的主人一眼,隨後淡淡一笑,聳了聳肩頭,好像是在說:每個人都有一本難唸的經,偶或想一想並非大過。

「告訴我,神父,經濟形勢的突然不景氣影響到你所掌管的財務了嗎?」這位義大利高階教士圓滑地問道。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值得憂慮的事,閣下。市場的漲落不會輕而易舉地影響到米查爾公司的。我能夠想象得到,那些財產投資不如卡森夫人謹慎的人就是喪失了其大部分利益的人。當然,德羅海達牧場的情況也不很好,羊毛的價格看跌。但是,卡森太太在把她的錢投資到農業方面是非常謹慎的,她寧願把錢投資到可靠的金屬工業方面。儘管依我之見,這是一個購置土地的良機,但我們不僅要購置農村的牧場,而且也要在主要城市購置房屋和建築。價格低得可笑,但不會永遠這麼低的。倘若我們現在購進的話,我看不出在這幾年裡不動產方面會有什麼損失。經濟蕭條總有一天會結束的。」

「有理。」使節閣下說道。如此看來,德·布里克薩特神父不僅是個相當不錯的外交家,而且也是個相當不錯的商人哩!真的,羅馬對他垂青是不錯的。

【註釋】

愛爾蘭沃特福德地區所產的吊燈。

《聖經·舊約全書》中的先知,喻帶來不幸的人。

10世紀定居在法國塞納河口,接受了法國文化的一支諾曼人及其後裔。

指英王威廉一世。

亨利四世(1367——1413),英國國王,在位時間為1399年至1413年。

亨利八世(1491——1547),英國國王,在位時間為1509年至1547年。

奧裡佛·克倫威爾(1599——1658),英國著名資產階級革命家。

指1649年克倫威爾處死英王查理一世至1660年斯圖亞特王朝復辟這一段時期的共和政體。

指查理二世,1660年至1685年在位,斯圖亞特王朝復辟後的英國國王。

在愛爾蘭島。

每年在英國埃普索姆舉行的賽馬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