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他們坐當地的公共汽車到黑米爾霍克去了。那輛破舊的福特車窗上沒玻璃,只能乘12個人。梅吉覺得好多了,因為,當她只讓盧克吻她的乳房的時候,他就饒過她了,而且他似乎和喜歡那種可怕的事一樣喜歡這樣。她想要孩子時,心急火燎,可她勇氣不足。興許,就這樣也已經有孩子了,她無須為此再煩惱了,除非她還想再要孩子。她目光閃閃地望了望周圍,汽車沿著紅色的、骯髒的道路咣咣作響地賓士著。
這一帶鄉村和基裡判然兩樣,讓人透不過氣來。她不得不承認,這裡有一種基裡所不具有的壯觀、美麗。一望便知,這裡不缺水。土壤是鮮明如血的鮮紅色,沒有休耕的田地裡的甘蔗正好和土壤的顏色截然相反:與盧克胳膊一般粗細的、紫紅色的蔗稈上,晃動著15或20英寸長的、綠油油的葉子。盧克熱情非凡地說,世界上任何地方的甘蔗都沒有這裡的長得高,出糖量多,它的產量是已知最高的。那鮮紅的土壤層厚達一百多英尺,土壤含有多種豐富的養料,尤其是有充沛的雨水,甘蔗是非長得其好無比不可的。而且,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像這裡一樣,僱用白人來收割。這些白人都幹勁十足,拼命想掙錢。
「看來你對街頭演說倒很在行,盧克。」梅吉挖苦地說道。
他斜瞟了她一眼,感到很意外,但是他忍住了,沒說什麼,因為公共汽車停在了路邊,該他們下車了。
黑米爾霍克是山頂上的一幢很大的白房子,周圍長滿了椰子樹、香蕉樹以及較矮的、美麗的棕櫚樹,它那向外張開的、大扇子似的葉子宛如孔雀的尾毛。一片40英尺高的竹林擋住了最令人頭疼的西北季風。儘管那房子坐落在山頂上,但它的下面,仍然支著15英尺的木樁。
盧克扛著她的箱子,梅吉在他的身邊吃力地沿著紅土路爬著,氣喘吁吁。她依然穿著那雙正正規規的鞋和長統襪,帽子萎靡不振地扣在頭上。那位甘蔗大王不在家,但是,在他們拾級而上的時候,他的太太卻架著兩拐在外面的廊子裡迎接他們。她笑容滿面。梅吉一看到她那張慈祥和藹的臉,便馬上覺得好多了。
「請進,請進!」她帶著濃重的澳大利亞口音說道。
梅吉本來以為會聽到一口德國腔呢,所以現在她心裡感到無限快慰。盧克放下箱子,在那位太太從木拐上騰出右手以後,和她握了握手,然後,便急急忙忙地腳步咚咚地下了臺階,趕回程的汽車去了。阿恩·斯溫森10點鐘要在客店外面帶他走呢。
「你叫什麼名字,奧尼爾太太?」
「梅吉。」
「哦,好名字。我叫安妮,我寧願讓你叫我安妮。自從一個月前我的女僕離開我以後,真是孤獨寂寞啊。不過,要找個好管家很不容易,所以我就自己對付著幹。這裡只有我和路迪要照顧,我們沒有孩子。我希望你願意和我們住在一塊兒,梅吉。」
「我相信會的,穆勒——安妮太太。」
「我帶你看看你的房間去吧。你對付得了這隻箱子嗎?恐怕我扛東西不太行。」
就像這幢房子的其他部分一樣,這個房子陳設簡樸,但這是這幢房子中唯一的一間可以不受那道防風林的阻礙而能遠眺的房間。這房間和起居室共用一條外廊。在梅吉看來,那間擺著藤條傢俱缺少窗簾之類紡織物的起居室似乎顯得空蕩蕩的。
「在這裡穿絲絨或印花棉布的衣服太熱了,」安妮解釋道,「我們只用藤條傢俱,並且在看得過去的情況下,儘可能穿得少。我不得不教教你,不然你會活不下去的。你穿得太多啦。」
她自己穿的是一件開領很低的無袖汗衫和一條很短的短褲,短褲下面是她那雙可憐的、扭曲的腿,步履蹣跚。在說服盧克給她買新衣服之前,梅吉只好問安妮借衣服了,她很快就找到了相類似的衣服。她不得不解釋手中無錢,這是件丟臉的事,可是,這樣丟一下臉至少可以解脫她短衣少穿的窘境。
「唔,你穿我的短褲肯定比我要好看。」安妮說道。她繼續發表她那輕鬆活潑的宏論。「路迪會給你弄來木柴的,你用不著自己去劈,或者把木柴拖上臺階。我希望咱們能像鄧尼附近的那些地方一樣用上電爐。政府的動作慢透了。也許來年電線能架到黑米爾霍克,但是在那之前,恐怕還得用這種可怕的老式火爐。不過,你等著吧,梅吉!只要他們給電,咱們就有電爐子,電燈和電冰箱用了。」
「我對沒有這些東西過日子已經習慣了。」
「是啊,可是你來的那地方,熱天的時候很乾燥。這裡就糟得多啦,我只是怕你的健康受到損害。對那些不是此地出生、遷居這裡的女人,常常會這樣的。血液會受某些影響。你知道,我們這地方和北半球的孟買、仰光在同一緯度上。除非在本地出生,人或牲口都適應不了這地方。」她微笑著,「哦,已經把你請到,真是太好了!我和你會過得愉快的!你喜歡讀書嗎?我和路迪有讀書癖。」
梅吉臉上放出光來。「哦,我喜歡讀書!」
「好極啦!你會感到很滿足,不會想念你那漂亮的丈夫了。」
梅吉沒有回答。想念盧克?他長得漂亮嗎?她想,倘若她從此再也不見到他,她倒會十分快活的。但他是她的丈夫,法律規定,她必須和他一起生活。她是心甘情願地走進這種生活的,除了她自己以外,誰也怨不得。也許,當掙足了錢,西昆士蘭的牧場成為了現實的時候,就到了盧克和她在一起生活的時候了,安家立業,互相瞭解,相敬如賓。
他不是個壞人,或者說不像是個壞人,只是他獨身已久,不知道該怎麼和另外一個人共同生活罷了。他是個頭腦簡單的人,冷酷地追求著一個專一的目標,百折不回。他想得到的是一種具體的東西,縱使是一個夢想也罷。經過不懈的努力和艱苦的犧牲,肯定會得到實實在在的報答。為此,人們得尊敬他。她片刻也沒想過,他會花錢讓他自己過得豪華舒適。他是說話算數的。錢將留在銀行裡。
麻煩的是,他沒有時間,也不願意去理解一個女人。他似乎不知道女人和男人是有區別的,需要他所不需要的東西,正如他所需要的東西她不需要一樣。哦,這可能很糟糕。他也許會比安妮·穆勒更冷酷地、更欠缺考慮地讓她去幹活兒的。在這個山頂上,她反倒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哦,可是這裡和德羅海達太不一樣了!
她們巡視完了這幢房子,一起站在起居室的外廊上,眺望著黑米爾霍克。剛才的那種思緒又沛然湧上心頭。人們無法把成片的甘蔗稱為圍場,因為它的範圍很小,一眼可以望盡,隨風搖擺,長勢茂盛,不停地閃著光,呈現出雨水沖刷後的翠綠。蔗田從一個長長的斜坡上一直連綿逶迤到一條叢林莽莽的大河岸上,這條河比巴溫河要寬得多。在河流的遠處,又重新出現了蔗田,那令人不快的綠色和紫色的蔗稈雜然相處,一方一方經過精耕的田地一直延伸到一座大山的腳下,接著又是一片叢林。遠方,在這座山峰的後面,聳立著另外一些山峰,在遙遠的地方呈現出淡紫色。藍色的天空比基裡要瑰麗、深遠,飄過一團團濃雲,整個色調顯得生氣盎然,非常熱烈。
「那是巴特萊·弗里爾山,」安妮指著那座孤零零的山峰,說道,「海拔6000英尺。他們說它蘊藏著豐富的錫礦,可是,因為叢林密佈,無法開採。」
隨著令人氣悶的、徐徐吹動的風飄來一股強烈的、令人作嘔的惡臭。自從梅吉下火車以來,她的嗅覺就一直沒閒著過。這氣味像是一股朽爛的味道,但又不完全像,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甜絲絲的味道,四處瀰漫著,簡直可以觸控得到,不管風吹得多猛,似乎都無法使這種氣味減少。
「你聞到的是糖蜜味兒。」安妮注意到梅吉的鼻子在翕動著,便說道。她點燃了一支特製的阿戴茲香菸。
「這味道讓人噁心。」
「我知道,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抽菸。不過,在某種程度上你會習慣它的,儘管大部分氣味永遠也不會消失。日復一日,這裡永遠有糖蜜味兒。」
「河邊那個有黑煙囪的建築物是什麼?」
「那是工場。那裡把甘蔗加工成原糖。剩下的東西,就是殘留有糖分的幹剩餘物,就叫作蔗渣。原糖和蔗渣被送到南方的悉尼,作進一步提純。從原糖裡,他們提煉出糖漿、糖蜜、紅糖、白糖、金色糖汁和流汁葡萄糖。蔗渣用來製造成像梅索奈特那樣的建築纖維板。什麼都不會浪費的,一點兒都不會浪費。這就是為什麼在這次經濟蕭條中,種甘蔗依然是一種很賺錢的買賣。」
阿恩·斯溫森身高6英尺2英寸,和盧克一樣高,而且同樣清秀。他那裸露的身體由於終年暴露在陽光下而變成了深棕色,滿頭都是粗密的金黃色鬈髮。那出色的瑞典人特徵與盧克的特點如此相似,從中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出在蘇格蘭人和愛爾蘭人的血管裡滲透著多少斯堪的納維亞人的血液。
盧克已經脫去了厚毛頭布褲和白襯衫,穿上了短褲。他和阿恩登上了一輛陳舊的、呼哧直喘的t型通用卡車,動身到那幫正在貢底附近割甘蔗的人那裡去了。他隨身帶著的那輛舊貨店買來的腳踏車和他的箱子一起放在車廂上。他渴望開始幹活兒。
那些人從一清早就開始割甘蔗,盧克跟在阿恩身邊出現在工棚方向的時候,他們連頭都沒抬。割甘蔗時穿戴的工作服是短褲、靴子、厚毛襪和帆布帽。盧克眯起眼睛,盯著那些正在苦幹的人。這是一幅奇特的景象。他們從頭到腳都是漆黑的汙垢,汗水在胸膛上、胳臂上和後背上開出了粉紅色的細道。
「這是甘蔗上的煙垢和糞肥弄的,」阿恩解釋道,「在收割之前,我們得燒一燒這些甘蔗。」
他彎腰拾起兩件工具,給了盧克一件,他自己拿著一件。「這是甘蔗刀,」他說著,舉起了他那把砍刀,「你就用這個割甘蔗。要是你知道怎麼用的話,使起來很容易。」他露齒一笑,做起了示範,儘量做出輕鬆自如的樣子。
盧克望著手中握著的那把毫無光澤的傢伙,這東西和西印度的甘蔗砍刀截然不同。它是逐漸展寬成一個大三角形,而不是逐漸收縮成一個尖。它有兩個刃端,其中一端有一個令人厭惡的彎鉤,就像公雞的後爪。
「對北昆士蘭的甘蔗來說,西印度的那種砍刀太小了,」阿恩停止了他的示範,說道,「你會發現,這是一種合用的傢伙,要讓它保持鋒利,祝你好運氣。」
他走到了自己分管的那一段,留下盧克在那裡躊躇不決地站了一會兒。隨後,他聳了聳肩膀,開始幹起活來。幾分鐘之內,他便明白,他們為什麼要讓奴隸和那些頭腦簡單得不知道還有其他更容易一些的謀生方式的人種使用這種工具了。和剪羊毛一樣,他帶著一種諷刺性的幽默想道。彎腰,砍劈,直腰,牢牢地抓住那不好控制的、頭重腳輕的甘蔗捆,從頭往下一捋,劈掉葉子,有條不紊地放成一堆,再接著割另一束甘蔗稈。彎腰,砍劈,劈葉,將它放到那一堆上去……
許多毒蟲害獸和甘蔗一起生長著:老鼠、袋狸、蟑螂、癩蛤蟆、蜘蛛、蚊子、黃蜂、蒼蠅和蜜蜂。各種各樣毒咬痛螫的東西,無所不有。因此,蔗工們要先燒一燒甘蔗,寧願把翠綠的、生氣勃勃的甘蔗糟踐得一塌糊塗,在幹活的時候被那燒焦的莊稼弄得身上骯髒不堪。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不免被咬、被螫、被割破。要不是盧克穿著一雙靴子的話,他的那雙腳就比手更糟糕了,但沒有一個蔗工戴手套。手套會使人的速度慢下來,在這個行當中,時間就是金錢。此外,手套太女人氣了。
日落時分,阿恩命令收工,並走過來,看看盧克的進展如何。
「嘿,好夥計!」他拍著盧克的後背,喊道,「5噸,頭一天這樣就不賴了!」
回工棚的路並不遠,可是,熱帶的黑夜來得真快,等他們到了工棚時,天已經漆黑了。在進工棚之前,他們脫光了身子,一起來了個淋浴,隨後,把手巾圍在腰上,成群結夥地進了工棚。不管哪個蔗工在這個星期當值做飯,也不管他擅長做什麼飯,反正桌上的飯食已經擺得滿滿當當的。今天是牛排、土豆、蘇打麵包和果醬布丁卷。這些漢子一擁而上,狼吞虎嚥,把最後一個麵包渣都貪婪地吃了下去。
沿著瓦楞鐵皮建成的長屋,是兩排面對面的鐵床。這些人用一種趕閹牛的人也會讚美不已的、創造性的話語咒罵著甘蔗,唉聲嘆氣。他們光著身子,沉重地倒在未漂過的床單上,從鐵環上拉下蚊帳,不一會兒,就睡著了。紗布帳下,躺著模糊不清的身影。
阿恩把盧克留了下來。「讓我瞧瞧你的手。」他檢查著那血漬斑斑的割傷、水泡和螫傷,「先敷上風鈴草,然後再用這種藥膏。要是你接受我的建議的話,你就每天晚上用椰子油擦手,擦一輩子。你生就一雙大手,所以,你的後背要是受得了這種活計的話,你會成為一個好蔗工的。一個星期內你就能練出來,不會這麼疼了。」
盧克那健壯的身體上,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同程度地疼著。除了感到渾身上下像釘在十字架上那樣疼痛之外,他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兩隻手都塗上了藥膏,包了起來,伸直了身子躺在分配給他的那張床上。他拉下蚊帳,在那周圍都是令人窒息的小洞眼的天地裡,合上了眼睛。他要早知道不可避免地要忍受這種考驗,他決不會願意在梅吉的身上浪費他體內的精華的。在他的思想深處,她已經成了一個凋萎的、多餘的、不受歡迎的形象,被打入冷宮了。他知道,在他割甘蔗的時候,他會將她拋到腦後去的。
正像預言過的那樣,一個星期之後他磨鍊出來了,達到了阿恩對這夥人的最高要求,日割8噸。隨後,他一心一意要趕過阿恩。他想得到這筆錢中的最大的份額,也許還能成為一個合股人呢。但是,他最想看到的是,每個人看阿恩的神態跟看他的是一樣的。阿恩真有點兒神了,他是昆士蘭最好的蔗工,這也許就意味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蔗工。星期六晚上他們進城的時候,當地的男人沒完沒了地給阿恩買朗姆酒和啤酒,當地的女人就像一群蜂鳥似地熙熙攘攘地擠在他的身邊。在阿恩和盧克身上有許多相似之處。對於女人的盛讚豔羨他們既感到自負,又感到受用,但也就到此為止。他們什麼都不曾給過那些女人,他們把一切都獻給了甘蔗。
對盧克來說,這工作具有一種美好而又痛苦的感覺,好像他終生都在等待這種感覺似的。在這種常人力所不能及的活計中,那帶著宗教儀式的節奏的彎腰、直腰、再彎腰,具有某種神秘的意味。在觀看阿恩對他進行示範的時候,他想,能夠勝任這種活兒,就會成為全世界體力勞動者最精幹的隊伍中的佼佼者;不管他走到哪裡,都可以引為自豪,因為他知道,他所遇到的人,幾乎有一個算一個,都頂不住在甘蔗田裡幹一天。英國國王也不比他強,要是英國國王認識他的話,也會對他讚不絕口的。他可以用垂憫和蔑視的眼光看待醫生、律師、耍筆桿的人和老闆們。渴望金錢的白人就得去割甘蔗——這是一個偉大的事業。
他願意坐在鐵床的邊上,體味著他胳臂上那條條凸起的肌肉在發酸發脹,看著那雙佈滿老繭和疤痕的手掌,那棕褐色的、線條優美的腿。他笑了。一個能幹這種活兒的男人,一個不僅能忍受下來而且還喜歡這種活兒的男人,才真正是條漢子呢。他懷疑英國國王是否能明白這個。
梅吉見到盧克,是在四個星期之後。每個星期日,她都在自己那汗津津的鼻子上撲點兒香粉,穿上一件俏麗的綢子衣服——儘管她已經不再受長襯衣和長統襪的罪了——等待著她的丈夫。而他根本沒來。安妮和路迪·穆勒什麼都沒說。每個星期日,當夜色突如其來地降臨,就像燈光明亮、空蕩蕩的舞臺突然落下了大幕的時候,他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她那一團高興慢慢地洩了勁。確切地講,並不是因為她需要他,只是因為他是她的,或她是他的,不管怎麼說最恰當吧。想想吧,在她日復一日,一星期又一星期地等著他,無時無刻不掛牽的時候,他居然沒有想到她。一想到這個,不由人不心中充滿了惱怒、沮喪、辛酸、羞憤和悽惋。就像在鄧尼小客店那兩夜一樣,她感到厭惡。那時她至少是頭一次跟他在一起。現在,她發現自己實際上希望當時與其疼得叫喊,還不如把舌頭咬掉呢。當然,事情就是這樣的,她那受罪的樣子使他對她感到厭倦了,破壞了他的快樂。由於他對她的疼痛漠然處之,她生過他的氣,可現在她後悔了,最後,她感到這全都怨自己。
第四個星期天,她沒有煞費苦心地打扮一番,只是穿著短褲、汗衫,光著腳在廚房裡走動著,給路迪和安妮做了一頓熱氣騰騰的早餐。他們每個星期享用一次這種與天氣頗不協調的食物。當後臺階上響起腳步聲的時候,她從鹹肉嘶嘶作響的平鍋旁回過頭去。有那麼一陣,她只是呆呆地盯著那站在門口的、高大、多毛的漢子。盧克?這是盧克嗎?就好像他是巖雕石刻而成的,不是人。可是那雕像卻穿過廚房,咂咂地吻著她,然後坐在了桌旁的椅子上。她往鍋裡打著雞蛋,又放了幾片鹹肉。
安妮·穆勒走了進來,彬彬有禮地微笑著,可心裡卻在生著他的氣。這個壞小子,他是怎麼了,把他新婚的妻子甩在一邊這麼久?
「看到你還記得你有一位妻子,我真高興,」她說道,「到外邊的廊子裡去吧,和路迪、我坐在一起吃早飯吧。盧克,幫梅吉端端鹹肉和雞蛋。我能想法用牙齒把麵包架拿出去。」
路德維希·穆勒出生在澳大利亞,可是他身上明顯地帶著德國人的遺傳:由於總免不了喝啤酒,以及日光曝曬,皮膚又粗又紅。四方臉,一頭白髮,淺藍色的波羅的海人的眼睛。他和他的妻子非常喜歡梅吉,慶幸能由她來侍候他們。尤其是路迪,他高興地看到,自從那姑娘的金髮在這幢房子裡閃動以來,安妮比以前快樂多了。
「盧克,割甘蔗怎麼樣?」他一邊往自己的盤子裡倒著雞蛋和鹹肉,一邊問道。
「要是我說我喜歡這個活兒,你會信嗎?」盧克笑了起來,往自己的盤子裡倒了許多吃的。
路迪精明的眼睛停在那張漂亮的面孔上,點了點頭。「唔,相信。我想,你的性情和身體都對路子。這活兒使你覺得比其他男人要強,能勝過他們。」雖然路迪被拴在了他繼承下來的甘蔗地上,遠離學術界,沒有機會和其他人交往,但他是一位人類性格的熱心研究者。他讀過許多羊皮面的大部頭書,書脊上印著弗洛伊德、榮格、赫胥黎和羅素之類的名字。
「我開始認為,你是根本不打算來看梅吉了。」安妮說道。她用一把刷子把印度酥油在吐司片上抹開。在這個地方,他們只能吃到這樣的奶油,不過這也比沒有強。
「哦,我和阿恩定下來在星期天也要幹一會活兒。明天我們要到因蓋姆去了。」
「也就是說,可憐的梅吉不能常常見到你嘍。」
「梅吉能理解。這種日子不會超過兩三年的,而且我們在夏天也要歇工的。阿恩說,到那時,他可以在悉尼的殖民製糖公司給我找個工作,我也許會帶梅吉一起去的。」
「盧克,你幹嗎非要這麼苦幹不可呢?」安妮問道。
「我要攢錢在西邊的基努那附近買一片產業。梅格沒提過這事嗎?」
「恐怕咱們的梅吉在談個人的事情方面不大在行,你跟我們說吧,盧克。」
三個傾聽者坐在那裡望著他,那棕色的、堅定的臉龐上神采飛揚,湛藍的眼睛熠熠閃光。由於他是在早飯前到的,梅吉和誰也沒說過話。他滔滔不絕地談著邊區那奇妙的鄉村,談著平原,談著在基努那唯一的道路上,大灰鳥在塵土上優雅地漫步著;談著成千上萬的飛跑的袋鼠,炎熱而乾燥的陽光。
「不久,那地方的一大片土地總有一天會歸我所有的,梅格已經為這片土地投入了一些錢,剩餘的空額,我們用不著幹上四五年就會掙來的。要是弄到一片比較貧瘠的地方就能使我滿足的話,那就更快了。但是,由於我已經瞭解到割甘蔗能掙來多少錢,所以我很想多割一些時候,搞一塊真正像樣子的土地。」他向前一探身子,滿是傷痕的大手握住了他的茶杯,「你們知道嗎?有一天我幾乎超過了阿恩的紀錄,一天中,我割了11噸!」
路迪由衷讚歎地吹了一聲口哨,他們開始討論起各種割甘蔗的紀錄。梅吉啜著她那杯沒加奶的濃茶。哦,盧克!起先,是用兩三年,現在又成四五年了,誰知道下回他提到這段時間的時候,又會成多少年呢?盧克熱愛這個活兒,這一點誰也不會誤解。那麼,當那個時候到來的時候,他會罷手嗎?為此她還能坐等著查明真相嗎?穆勒夫婦心地十分善良,她根本談不上勞作過度。不過,倘使她必須和丈夫一起過日子的話,德羅海達是最理想的地方。在黑米爾霍克逗留的一個月中,她連一天都沒有真正感到好過。她不想吃飯,一陣陣痛苦的腹瀉在折磨著她,似乎嗜眠症纏身,無法擺脫。對任何東西都不習慣,除非是最好吃的。隱隱的不適使她感到害怕。
早飯之後,盧克幫助她洗碗碟,然後,帶著她到最近的甘蔗田轉了一圈。他一個勁地大談著甘蔗,談著如何收割,以及在露天地裡幹活如何好;阿恩那幫人是些怎樣的好夥計;這種活兒和剪羊毛有什麼區別,割甘蔗要比剪羊毛好得多。
他們轉了回來,又登上了小山。盧克帶著她走進了屋子下面兩樁之間的一個涼嗖嗖的洞中,安妮在洞外搞了一個暖房,立起一些長短粗細不一的赤陶管,然後在管中填上土,種上一些蔓生的、懸垂的東西。有各種不同顏色的蘭花,蕨類植物、富於異國情調的爬山虎和灌木叢。地面軟乎乎的,散發著木屑的清香;頭頂上的託樑上掛著鐵絲籃,裡面種滿了蕨類植物、蘭花或月下香;樹皮縫裡長出的日蔭葛爬滿了基樁;這些管子的底部種了一圈五顏六色、絢爛多彩的秋海棠。梅吉喜歡隱身在這裡,比起德羅海達來,這是黑米爾霍克所有的事物中唯一受到她讚許的。德羅海達根本沒有希望在這樣一小塊地方中長著這麼多的東西,這只是因為那裡的空氣中溼度不夠。
「這地方可愛嗎,盧克?也許你認為在這裡呆上兩三年之後,能為我租一間房子讓我住吧?我渴望給自己搞一塊這樣的地方。」
「你為什麼想單獨住在一棟房子裡呢?這兒不是基裡,梅格。這地方女人獨居不安全。你在這裡要好得多,相信我吧。你在這兒不快活嗎?」
「我覺得住在別人家的快樂也就是這樣了。」
「喂,梅格,在我們去西部以前,你必須對你目前的環境感到滿意。咱們不能既花錢去租房子,讓你過悠閒日子,又要省下錢。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盧克。」
他感到十分煩惱,他把她帶到房子下面時,沒有幹成他想幹的事,也就是吻她。他只是隨便在她的臀部拍了幾下,這對她沒多大傷害。隨後,他便順著大路向停靠著他腳踏車的那棵樹走去了。他寧可蹬20英里腳踏車來看她,也不肯花錢坐鐵路公路聯運車,或公共汽車。這就是說,他還得蹬20英里的車返回去。
「這可憐的小傢伙!」安妮對路迪說,「我真恨不得把他宰了,才能解我心頭之恨!」
一月來而復去,對甘蔗收割者來說,這是一年中最閒的一個月,但是盧克卻用不著發愁。他曾經悄悄告訴梅吉,要把她帶到悉尼去。可相反,他沒帶她去,而是和阿恩一起去了悉尼。阿恩是個單身漢,在羅西爾大街有一個姑姑,他姑姑有一幢房子,到殖民製糖公司步行即可(用不著花電車費,能省錢)。在山頂上那座像堡壘一樣的建築物的高大混凝土圍牆之內,一個有關係的蔗工是可以找到工作的。盧克和阿恩在那裡修剪糖袋,業餘時間就去游泳或玩衝浪板。
和穆勒夫婦一起留在鄧洛伊的梅吉,在季風來到的時候,整整苦幹了一個雨季。從3月到11月是旱季,但在這塊大陸的這個地區卻並不那麼幹燥,然而比起雨季來,總算可以看到藍天啦。雨季時間,天上總是雨水如傾盆,不是整天都下雨,而是時停時下。在暴雨間歇的時候,大地便蒸發著水汽,從甘蔗田上,從土壤上,從密林裡,從高山上,升起一團團連綿逶迤的白色水汽。
隨著時間的流逝,梅吉越來越想家了。她現在已經明白,北昆士蘭決不會成為她的家。舉一個例子吧,她完全不適應熱帶氣候,這也許是由於她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在乾旱地帶度過的。她厭惡這種孤寂的生活,這種沒有朋友的生活,這種冷漠的感情。她厭惡這種昆蟲和兩棲動物多如牛毛的生活,每個夜晚都要受巨大的癩蛤蟆、塔蘭圖達毒蜘蛛、蟑螂和耗子的折磨,似乎無論如何都無法把它們趕出門外。她對它們恐懼至極。它們的個頭兒是那樣的大,是那樣的放肆,又顯得那樣飢餓難耐。最讓她討厭的莫過於「鄧尼」,它不僅是當地對廁所的土稱,也是鄧洛伊這地名的暱稱。當地的蔗民百姓以這種稱呼為一大樂事,總是沒完沒了地把它當做雙關語來用。可是,鄧尼的「鄧尼」這種說法實在令人倒胃口,在這種炎熱的氣候中,由於人們得了傷寒和腸炎,那地上的洞洞簡直就沒法說了。鄧尼的「鄧尼」不是在地上挖個洞,就是放一個塗著柏油的臭氣熏天的小鐵桶,當鐵桶滿了的時候,便生出令人噁心的蛆和寄生蟲。這種鐵桶一星期運走一次,代之以一隻空桶,可是一星期一次遠為不夠。
梅吉心裡對隨隨便便的當地人能若無其事地接受這種東西,感到十分嫌惡。在北昆士蘭生活的這段時間無法使她安然地接受這種東西。然而她憂鬱地想到,也許要在這裡過一輩子,或至少要生活到盧克的年齡使他無法再割甘蔗的時候。就像她強烈渴望回到德羅海達那樣,她的自尊心也同樣強烈,無法向家人承認她的丈夫置她於不顧。她非常難過地告訴自己,一旦承認這一點,就等於承認被判了無期徒刑。
幾個月過去了,隨後一年也完結了,時光荏苒,已經接近第二年底了。只是由於穆勒夫婦那綿綿不斷的厚愛才使得梅吉在黑米爾霍克住了下來,才使得她試圖在這種進退維谷的窘境中忍耐著。她曾寫信向鮑勃打聽家裡的生活情況,並且要他一定回電答覆。但是,可憐的梅吉不能把盧克使她囊中分文沒有的情況直截了當地告訴家裡人。她把這情況告訴他們的那一天,也就是她將要離開盧克,永遠不再回到他身邊的那一天。不過,她尚未下定決心走這一步棋。所有這些東西交織在一起,阻止了她離開盧克,那就是:結婚誓約的威脅,也許有朝一日會得到一個孩子的期望,盧克作為丈夫和她命運的主人的地位。還有一些東西是出自她個人的天性:那種執拗的、不肯低頭的自尊,缺乏自信,以為這種局面的形成,她的過錯不亞於盧克。倘若不是她有過某些過錯的話,也許盧克的行為就大不一樣了。
她在18個月的離鄉背井的生活中,只和他見過六次面。她常想——她沒有意識到這種事情頗有同性戀之嫌——盧克按理說應該同阿恩結婚才是,因為他無疑是和阿恩住在一起,並且更喜歡他的同夥。他們建立了全面的合夥關係,在上千英里的海岸地區來回遊蕩著,尋找收割甘蔗的活計,似乎生活就是幹活而已。在盧克來看望她的時候,他根本就沒有任何和她親熱一番的企圖,只是和路迪、安妮圍坐在一起扯上一兩個小時的閒話,帶著他的老婆散散步,給她一個表示友好的吻,便又掉頭而去了。
他們三個人,路迪、安妮和梅吉,把所有的業餘時間都用在了讀書上。比起德羅海達的那幾架子書,黑米爾霍克有一個大得多的藏書室,書的種類要廣博得多,男女之事的內容也多得多。梅吉在讀書的時候,學到了許多東西。
1936年6月的一個星期天,盧克和阿恩一起回來了。他們喜氣洋洋的。他們說,要真正讓梅吉高興一次,打算帶她去參加一個不拘禮節的聚會。
澳大利亞總的發展趨勢是使各個種族集團漸趨分散,使之成為純粹的澳大利亞人,但住在北昆士蘭半島的各個不同的民族卻不願順乎這個大趨勢,他們強烈地傾向於保留自己的傳統。這個半島人口的大多數是由這四種人組成的:中國人,義大利人,德國人和蘇格蘭——愛爾蘭人。當蘇格蘭人舉行集會的時候,數英里之內的每一個蘇格蘭人都要趕來參加的。
讓梅吉大吃一驚的是,盧克和阿恩穿上了褶襉短裙。她屏著呼吸,一邊看,一邊心裡想,這服裝簡直是太漂亮了。具有男子氣的男人沒有比穿褶襉短裙更富於男子氣概了。當邁開勻稱的大步走起來時,短裙就擺動起來。身後的褶襉頻頻波動,而前面的緊身褡卻一動不動。前面的毛皮袋護著腰,在齊膝的褶邊下,那健壯優美的腿上穿著鑽石格的緊身長襪和帶扣的鞋。天氣太熱,無法穿方格花呢披衣和短上衣。他們穿起了白襯衫,前面半敞到胸膛,袖子挽到肘彎之上。
「說來說去,這是一個什麼集會啊?」等他們打扮停當,她便問道。
「是蓋爾人的集會,一次盛大的社交聚會。」
「你們為什麼要穿上褶襉短裙呢?」
「除非這樣,不然不讓我們進去的,我們太熟悉布里斯班和凱恩斯之間的這種聚會了。」
「是嗎?我以為你們一定是不常去這種聚會的,此外,我也不明白盧克怎麼捨得買一件短裙。不是這樣嗎,阿恩?」
「一個男人必須得有某些娛樂才成。」盧克勉強解釋說。
聚會是在一間像穀倉似的棚屋裡舉行的。這棚屋已經歪歪斜斜、搖搖欲墜了,它坐落在鄧洛伊河口附近的一片稀爛的紅樹沼澤地上。哦,這是什麼樣的一片雜味撲鼻的鄉村啊!梅吉絕望地想道。她抽動著鼻子,然而,又飄來了一股說不出來的、令人作嘔的氣味。這裡有糖漿味、黴味、「鄧尼」味,現在又是一股紅樹味。所有這些海濱的腐臭氣全都混成了一種味兒。
果然不假,每一個到棚屋來的男人都穿著短裙。當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梅吉四下看著。她理解到,當雌孔雀目瞪口呆地望著它那生氣勃勃、華麗絢爛的配偶時,自己該是多麼寒傖。女人們相形之下大為失色,幾乎近於不存在。晚會隨後的幾項程式只能使人覺得這種對比更加鮮明。
在大屋的一端,有一個搖搖晃晃的臺子,上面站著兩名穿著圖案複雜、淡藍底色安德森花格呢的風笛手,吹奏著一曲親切的蘇格蘭雙人舞曲,與舞步十分吻合。他們那黃裡帶紅的頭髮豎了起來,漲紅的臉上,汗如雨下。
只有少數幾對舞伴在跳舞,會場的中心似乎是在那些笑語喧聲、傳杯遞盞地酣飲著地道的蘇格蘭威士忌酒的男人那裡。梅吉和幾個女人縮在一個角落裡,覺得這樣神魂顛倒地看著,就心滿意足了。沒有一個女人穿蘇格蘭高地民族的格子呢衣服,因為蘇格蘭婦女確實是不穿這種短裙的,她們只披花呢披衣。天氣太熱,她們無法在肩頭裹上這種又厚又大的料子。於是,女人們便邋邋遢遢地穿著北昆士蘭州的棉布衣服,在男人的短裙面前,這種衣服顯得皺皺巴巴,黯然失色。這裡有孟西斯部族那耀眼的紅色和白色,麥克利奧德部族那令人為之神爽的黑色和黃色,斯坎尼部族那種像玻璃格窗似的藍色和紅色織物,有奧基爾盛部族那生動活潑的複雜圖案,有麥克弗森部族那可愛的紅色、灰色和黑色。盧克穿的是一套麥克尼爾部族的服裝,阿恩穿的是蘇格蘭低地居民的那種詹姆士一世時期的格子花呢服裝。真是美不勝收!
盧克和阿恩對此顯然非常熟悉,而且甚得其樂。那麼,他們經常是不帶著她到這兒來了?是什麼使他們想到今晚帶她來呢?她嘆了一口氣,靠在牆上。其他的女人莫名其妙地望著她,尤其注意她手指上套著的結婚戒指。盧克和阿恩成了女人們讚賞的物件,而她成了女人們嫉妒的物件。倘若我告訴她們,那黑黑的高個子是我的丈夫,在過去的八個月中只看望了我兩次,看我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想到要同床睡覺,不知道她們會說些什麼?人們望著他們倆,這一對服飾花哨的蘇格蘭高地的花花公子!他們倆口音中沒有絲毫蘇格蘭方言,只是裝腔作勢,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穿上短裙之後顯得十分動人,而且他們樂意成為人所注目的中心。你們這一對衣冠鮮明的騙子!你們太愛自己,不想也不需要來自任何人的愛。
半夜時分,女人們默默地沿牆站著。風笛手們嘹亮地吹起了《開伯·費德》舞曲,狂熱的跳舞開始了。在梅吉後來的生活中,不管什麼時候聽到風笛聲,都會使她回想起這間棚屋。甚至連那轉動的短裙也能使人長相思。這聲音和情景,充滿朝氣的生活和活力,像在夢中似地攪成了一團,也就是說這是一種如此沁人心脾的、如此令人神迷心醉的記憶,這記憶將永遠不會消失。
那些穿著麥克多納德部族的斯利特短裙的男人在地板上跳起了對劍舞。他們把胳臂高舉過頭,雙手像芭蕾舞演員那樣輕拂著,顯得十分危險,就好像那劍最終會刺進他們的胸膛似的,他們在刀光劍影之間往來穿梭。
一聲又高又尖的喊聲壓過了輕盈顫抖的風笛聲,兩把長劍架了起來,屋裡所有的男人都旋轉著跳起舞來,胳臂忽而挽起,忽而鬆開,短裙張開了。他們跳著蘇格蘭雙人舞,斯特拉斯貝舞,福令舞。大夥全都在跳著,腳踏在木板地上的聲音在椽間迴響著,鞋上的扣帶閃著光,每次變換隊形時,總有人一仰腦袋,發出一種尖叫。這種大叫大嚷,引得其他人也亮開興高采烈的嗓門叫喊起來。與此同時,女人們則觀看著,忘記了一切。
接近凌晨4點鐘的時候,聚會散夥了。棚外並不是一派嚴寒的布萊爾·阿多爾或斯凱島,而是熱帶之夜的濃烈的空氣,星光閃爍的空曠的穹蒼中掛著一輪昏黃的大月亮,空氣裡瀰漫著瘴氣和紅樹的惡臭。然而,當阿恩駕著那輛氣喘如牛的老福特汽車離開時,梅吉最後聽到的是逐漸遠去的悲哀的歌曲《森林裡的鮮花》。人們用這支歌送狂歡者們回家。家。家在哪裡啊?
「喂,你喜歡這個聚會嗎?」盧克問道。
「要是我也跳舞的話,就更喜歡了。」她答道。
「什麼,在這種聚會上?算了吧,梅格!只有男人們才被認為能跳舞,所以,帶你們來參加舞會算是對你們夠好的了。」
「在我看來,似乎只有男人可以做許多事情,尤其是好事或享樂的事。」
「哦,原諒我!」盧克硬邦邦地說道,「我所想的,是你也許願稍微改換一下生活,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帶你來的緣故。你要知道,我不是非帶你來不可的!要是你不快活的話,我不會再帶你來了。」
「不管怎麼說,也許你沒有任何這樣做的打算,」梅吉說,「把我帶進你的生活並不是一件好事。剛才那幾個小時中,我明白了許多東西,但是,我認為那不是你願意讓我明白的東西。盧克,要想糊弄我不會那麼容易了。事實上,我對你,對我所過的日子,對一切,已經厭倦了!」
「噓——」他感到震驚地噓著,「旁邊還有人呢!」
「有人怕什麼!」她怒氣衝衝地頂道,「我什麼時候能有機會單獨和你多呆一會兒呢?」
阿恩在黑米爾霍克山腳下停下了汽車,同情地對盧克咧嘴一笑。「去吧,老弟,」他說,「和她一塊兒上去,我在這兒等你。別急。」
「我就是這個意思,盧克!」他們一走到阿恩聽不到的地方,梅吉便說道,「逼人太甚,兔子也會蹬兩腳的,你聽見了嗎?我知道,我答應過要服從你,可你也答應過愛我,保護我,所以咱們倆都是說謊者!我想回家,回德羅海達去!」
他想到了她那一年2000鎊的進項,以及這筆錢將不會掛在他的名下了。
「哦,梅格!」他無計可施地說道,「喂,心上人兒,我保證,不會永遠這樣的!今年夏天我帶你一塊兒到悉尼去,奧尼爾說一句頂一句!阿恩姑媽的房子裡有一個套間空閒著,咱們可以在那裡住三個月,愉快地度一段時光!忍耐,忍耐,讓我在甘蔗地再幹上個年把,然後咱們就買下自己的產業,安家立業,嗯?」
日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看上去顯得很誠懇,心煩意亂,焦急如焚,追悔莫及,和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十分相像。
梅吉緩和了下來,因為她仍然想得到他的孩子。「好吧,」她說,「再等一年。可是,我可記著你帶我去悉尼的諾言呢,盧克,記住!」
【註釋】
基督教(新教)衛斯里宗的教會,是美國獨立以後,美國衛斯里教派的教徒脫離聖公會而組成的獨立的教會。
澳大利亞昆士蘭州的別稱。
一夸脫,英制合1.136升,美製合0.946升。
路德維格的暱稱。
避孕套的俗稱。
鄧洛伊的簡稱。
這是一種用作絕緣體的纖維板的商標名。
貢的維底的簡稱。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1939),奧地利精神病學家,創立了精神分析學。
卡爾·古斯塔夫·榮格(1875——1961),瑞士心理學家,分析心理學首創人。
托馬斯·亨利·赫胥黎(1825——1895),英國著名生物學家。
伯蘭特·羅素(1872——1970),英國哲學家、數學家、邏輯學家。
這是蘇格蘭高地的男子和蘇格蘭兵團計程車兵穿的一種服裝,通常是用格子呢做成的。
一種蘇格蘭舞蹈。
蘇格蘭高地流行的一種奔放的舞蹈。
為蘇格蘭地名。
為蘇格蘭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