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苦笑了一下。「哦,親愛的,不。」
「我不會傷害她的,」他堅持說道,「我只是想去看望她一會兒,就是這樣。」
「我完全明白,大人。但事實依然是,如果你想得到更多的話,那反倒會使她少受許多傷害。」
當老羅布的汽車噼噼啪啪地沿著道路而來時,梅吉正站在小別墅的廊廡下,揚起一隻手,表示一切如意,什麼都不需要。他停在了往日停車的地方,準備倒車。但是在他還未倒車之前,一個穿著短褲,襯衫和涼鞋的男人從車裡跳了出來,手裡提著箱子。
「嗨——奧尼爾太太!」當他走過來時,羅布大喊大叫著。
但是梅吉決不會再把盧克·奧尼爾和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搞錯了。那不是盧克,即使離得很遠,光線也在迅速地暗下來,她也不會弄錯。在他沿著道路向她走過來的時候,她默默地站在那裡等著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他已經斷定,他畢竟還是想得到她了。他在這種地方和她會面,並自稱盧克·奧尼爾,這不可能有其他理由的。
她身上的任何器官似乎都不起作用了,不管是雙腿,頭腦,還是心臟。這是拉爾夫索求她來了,為什麼她不能動感情呢?為什麼她不順著路跑過去,撲進他的懷裡?為什麼做不到見到他時除了欣喜若狂外,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呢?這是拉爾夫,他就是那個她想從生活中驅逐出去的人。她不是恰恰用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試圖把這個事實從她的頭腦中抹去嗎?他該死!他該死!為什麼當她終於開始把他從思想中趕出去——如果說還沒有從心中趕出去——的時候,他偏偏來了呢?哦,這一切又要重新開始了!她不知所措,渾身冒汗,生氣發怒。她木然地站在那裡等著,望著那優美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大。
「你好,拉爾夫。」她咬著牙關說道,沒有看他。
「你好,梅吉。」
「把你的箱子拿進來吧。你想喝杯熱茶嗎?」她一邊說著,一邊領著他走進了起居室,依然沒有看他。
「那就喝杯茶吧。」他說道。他也和她一樣不自然。
他跟著她走進了廚房,望著她。她把一隻電熱壺的插頭插上,從放在水槽上的一個小熱水器中往電熱壺裡倒滿了水,自顧忙著從餐具櫃裡取出茶杯和托盤。她把一個裝著阿落茲餅乾的5磅重的大鐵罐遞給了他。他從裡面抓出了兩三把家常小甜餅,放在了一個盤子裡。電熱壺開了,她便把熱水全都倒了出來,用勺子往裡放著鬆散的茶葉,又用沸騰的水將它注滿。她端著放滿了甜餅的盤子和茶壺,他跟在她身後,拿著茶杯和托盤,回到了起居室。
這三個房間是建成一排的,起居室的一邊通往臥室,另一邊通往廚房,廚房的旁邊是浴室。這就是說,這幢房子有兩個廊子,一個面向道路,另一個面向海灘。天完全黑了,熱帶地區黑得就是這樣突然。但是,從敞開的滑門中穿過的空氣卻充滿了海浪濺起的水點。遠處,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濤聲陣陣,柔和而溫暖的風穿過來,穿過去。
儘管兩個人連一塊餅乾都吃不下去,但他們都在默默無言地喝著茶,沉默一直延續到喝完茶。他轉過眼去盯著她,而她還是繼續凝視著面向道路的那個廊門外的一株生氣勃勃的、古怪的小棕櫚樹。
「怎麼啦,梅吉?」他問道。他的話是那樣的慈愛,溫柔,她的心狂跳了起來,彷彿要被這種痛苦折磨死似的。這是一句成年男人對小姑娘的熟悉的問話。他根本不是到麥特勞克島來看望這個女人的,而是來看望這個孩子的。他愛的是孩子,不是女人。自從她長大成人的那一刻起,他就討厭這個女人了。
她的眼睛轉了過來,望著他,充滿了驚訝,痛恨和怒火。甚至現在他還是這樣!時間停滯了,她就這樣盯著他,而他則吃驚地屏住了呼吸,不得不望著這成年女子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梅吉的眼睛。哦,上帝啊,梅吉的眼睛!
他對安妮·穆勒講的話殆非虛言。他只是想來看看她,別無其他意思。儘管他愛她,但是他不打算成為她的情人。他只是來看看她,和她談談,作為她的朋友,睡在起居室的長沙發上,與此同時,試圖將她對他那種綿綿無盡期的迷戀之根挖掉。他認為,只要他能看到這條根完全暴露出來,他會獲得精神手段把它徹底剷除的。
要使他自己適應一個乳房豐滿、腰如楊柳、臀部腴圓的梅吉真是太難了。但他已經適應了,因為當他看著她的眼睛的時刻,就好像看見了一泓清水,在聖殿之燈的照耀下,映出了他的梅吉。自從第一次看到她,就有一種願望和一個幽靈緊緊地吸引著他,使他解脫不得。在她那令人苦惱地起了變化的身體之內,這些東西仍然沒有任何變化。但是,當他能夠從她的眼睛裡看到這些東西依然存在的時候,他就能接受那已經起了變化的身體,使那身體對他有吸引力了。
檢驗一下他自己對她的種種願望和夢想,他從未懷疑,在她生朱絲婷那天,對他變得就像一隻發怒的貓之前,她也是同樣對他懷有種種願望和夢想。因此,在他的怒火和痛心消失以後,他還是把她的舉動歸之於她所經受的痛苦,這種痛苦對精神的折磨比對肉體的折磨更大。現在,看到她終於表現出來這種感情,他馬上就明白當她擺脫了童年的眼光,而開始以成年女子的眼光來看待世界的那一刻起,也就是在瑪麗·卡森的生日宴會以後,在墓地發生的那一幕是怎麼回事了。當時,他向她解釋他為什麼不能對她表現出特殊的注意,因為這樣人們會認為他對她表現出了一種男人的興趣。她那時望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沒有理解的東西。隨後她轉開了目光,而在她的眼光又轉回來的時候,那種表情就不見了。現在他明白了,從那時起,她就用不同的眼光來看待他了。在她吻他的時候,她的吻並不是那種倉促的、怯懦的親吻,就像他吻她那樣。後來,她又回到了思念他的老路上去了。他卻一成不變地保持著自己心中的幻象,他培養著這些幻象,儘可能把它們塞進他那一成不變的生活道路,就像苦行僧穿著馬毛襯衣那樣,須臾不可離。而她始終把他當做女人愛情的物件,把她的愛給了他。
他承認,從他們第一次接吻的那時候起,他就想從肉體上得到她了,但是這種願望從來沒有像他對她的愛那樣使他苦惱。他把這兩者是分開來看的,是有所區別的,並不是同一個事物的兩個方面。她,這個可憐的、誤解了他的意思的人兒,在這個特殊的怪念頭上卻從來沒有死過心。
這時候,只要有任何辦法離開麥特勞克島,他都會像俄瑞特斯飛快地從復仇三女神身邊離開那樣離開她的。但是他無法離開這個島嶼。他寧願毫無意義地在黑夜裡漫遊,也沒有勇氣留在她的面前。我怎麼辦,怎樣才可能補救目前的局面呢?我確實愛她!而且,假如我愛她的話,那一定是因為她現在這種樣子,而不是因為她停留在青少年時的那種樣子。我一直愛著的是她身上那些富於女子氣質的東西。這就是壓在他身上的重負。因此,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拿去你的矇眼罩吧,她實際是怎樣,就怎樣看待她,而不是把她當做多年前的樣子。16年了,難以置信的漫長的16年啊……我已經44歲了,她是26歲。我們倆都不是孩子了,可是我還遠未成熟啊。
在我走出羅布的汽車時,你就認為是這麼回事了,對吧,梅吉?你以為我終於讓步了。但是還沒有容你緩口氣,我就向你表明你是大錯而特錯了。我就像扯下了一塊陳年破布似地扯下了你這種幻想的面紗。哦,梅吉!我對你做了些什麼事啊?我怎麼能這樣魯莽,這樣以我為中心呢?我來看你別無其他意思,如果此行不會使你心傷欲碎的話。這些年來,我們完全是互相矛盾地相愛著呀。
她依然在望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愧怍、羞辱,但是,當他的臉上終於現出令人絕望的憐憫的表情時,她似乎發覺她大錯而特錯了,對此她感到恐懼。而且,還不止如此呢!她似乎發覺他已經知道她的過失。
走,跑吧!跑呀,梅吉。帶著被他擊破的自尊從這裡跑開!她剛一想到這裡,就拿出了行動,她從椅子中站了起來,趕緊逃跑。
她還沒跑到廊子裡,他就抓住了她,奔跑的衝力使她猛地轉了過來,撞在了他的身上,撞得他晃了兩下。為保持他靈魂完美的令人苦惱的鬥爭,意志對願望的長期壓抑,全都不重要了。一輩子的努力在頃刻間冰消瓦解。所有那些力量都休眠了,沉睡了。他需要一種渾沌狀態的生髮、瀰漫,在這種狀態中,理智屈從於情慾,理智的力量在肉體的熱情中泯滅。
她抬起了胳臂抱住了他的脖子,而他的雙臂痙攣地抱住了她的後背。他彎下了頭,用自己的嘴探尋著她的嘴,找到了。她的嘴不再是一種有害的、不愉快地留在記憶中的東西,而是真真切切的。她那摟著他的雙臂就好像無法忍受他離去似的。她那樣子彷彿連骨頭都酥了。她就像沉沉大夜那樣神秘莫測,糾纏著回憶和願望,不愉快的回憶和不愉快的願望。這些年來他一定是渴望著這個,渴望著得到她的;他一定是在竭力否認她的力量,竭力不把她當做女人來想的!
是他把她抱到床上的,還是他們走過去的?他想,一定是他把她抱過去的,不過他不敢肯定。只是她已經在床上,他也在床上了。她的皮膚在他的手下,他的皮膚在她的手下。哦,上帝!我的梅吉,我的梅吉!他們怎麼能把我培養得只會從幼稚的觀點來看待你,把你看成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
時間不再以時、分、秒來計算了,而是開始從他的身邊漂流而去,直到它變得毫無意義,天地間只剩下了一種比真正的時間更為真實的深沉的尺度。他能感覺到她,然而他並沒有感到她是另外一個實體。他想使她最終並永遠成為他自己的一部分,成為他身上的一種嫁接物,而不是一種總讓人覺得她是獨立存在的共生物。從此,他再也不能說他不知道那隆起的乳房、小腹和臀部,以及那肌肉的褶皺和其間的縫隙是什麼滋味了。確實,她被創造出來是為了他的,因為他也是為了她而創造出來的。16年來,他左右著她,塑造著她,而根本沒有想到他是在這樣做,更沒有想到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忘記了他曾經放棄了她,而另外一個男人卻把結局給予了她,這個結局本來是由他開頭,並且是為了他自己,一直就打算由他自己來品嚐這結局的。她是他垮臺的根源,是他的玫瑰花,是他的創造物。這是一場夢,他情願永遠不從這夢境中醒過來。只要他是個男人,具有一個男人的身體,就情願永遠也不醒過來。哦,親愛的上帝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為什麼在她已經長大成人,再也不是一種理想和一個孩子的時候,我還長時間地把她當成一種理想和孩子。但為什麼非得到這步田地才悟到此理呢?
這是因為,他認為他的目的至少不是成為一個男人。他的目的不是一個男人,永遠不是一個男人;而是某種偉大得多的東西,某種超乎僅僅成為一個男人的命運的東西。然而,他的命運畢竟在這裡,在他的手下,渾身微微顫抖著,被他、她的男人燃起了熊熊情焰。一個男人,永遠是一個男人。老天爺啊,你就不能使我免遭這種命運嗎?我是一個男人,永遠成不了神。生活在人世間去追求神性,這不過是一種幻覺。我們這些教士都渴慕成仙得道嗎?我們斷然棄絕了一種無可辯駁地證明我們是男人的行為。
他用胳臂摟著她的頭,用充滿淚水的眼睛望著那平靜的、微微發亮的臉龐,望著她那賽似玫瑰花苞的嘴,微微地張著,氣喘吁吁,無法抑制地發出了驚喜的「哦哦」聲。她的胳臂和腿繞在他的身上,就像是把他和她縛在一起的有生命力的繩索,柔滑、壯健,使他神蕩魂搖。他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面頰貼著她那柔軟的面頰,沉浸在一個男人在與命運搏鬥的那種令人發狂而又氣惱的緊張狀態之中。他的腦子感到暈眩、頹喪,變成了一團漆黑,失去了光明。因為有那麼片刻,他好像置身於陽光下,隨後那光輝漸趨暗淡,變成了灰色,終於消失了。這就是做了一個男人,他不能再做了。但這並不是痛苦的根源。痛苦在於最後的那一刻,那有限的一刻,在於寂然而淒涼地認識到:這種痴迷狂喜正在消逝。他不忍心放開她,現在,在他佔有她的時候不忍放開她。他是為了自己才造就她的。於是,他緊緊地抱著她,就像一個在荒涼的海中溺水的人緊緊地抱住了一根殘桅斷桁似的。過了一會兒,在一次相類似的、迅速到來的高潮中,他的情緒又活躍上漲起來,再次屈服於那謎一般的命運。這是男人的命運。
什麼是睡眠?梅吉不知道。是一種生活中的幸事,一種暫息嗎?是一種死的模仿嗎?是一種必不可少的討厭事嗎?不管它是什麼,反正抵擋不住,睡著了。他躺在那裡,胳膊搭在她的身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他甚至睡著了還在佔有著。她也疲倦了,但是她不願意讓自己睡著。不知怎的,她覺得,她一旦放鬆了對自己意識的控制,那麼當她再度恢復這種意識的時候,他就會從她的意識中消失。只有等他醒來,那寡言的、美麗的嘴首先說幾句話之後,她才能入睡。他會對她說什麼呢?他會後悔嗎?她給他的快樂能抵得過他所丟棄的東西嗎?這麼多年了,他和這種快樂搏鬥著,也讓她和他一起搏鬥。她幾乎無法使自己相信,他到底屈服了。但是,由於今天這一夜,以及由於他長期拒絕她的局面已不復存在而產生的痛苦,他還是有些話會講的。
她幸福極了,比經歷了記憶中的任何樂事都要感到幸福。從他把她從門邊拉回來的那一刻起,事情就變成了一種富於詩意的身體接觸,就變成了一種胳臂、手、皮膚的純粹快樂的舉動了。我生來就是為他的,只為他……這就是為什麼我對盧克如此情淡意薄!事實證明,由於他在她的身體上突破了忍耐力的界限,她所能夠想到的就是,她要把一切都給他。這對她來說比生命還重要。他決不會後悔的,決不會的。哦,他的痛苦!有幾次她似乎確確實實地體會到了這種痛苦,就好像這痛苦是她自己的一樣,以至於有助於她的快樂感。他的痛苦中有著某種公正的報應。
他醒來了。她低頭望著他的眼睛,看到在那藍色的眼睛中愛情依然如故。自從孩提時代起這種愛就溫暖著她,給她以意志力量。他的眼光中還有一種深深的、隱約可見的疲倦。這不是身體的疲倦,而是靈魂的疲倦。
他正在想,在他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醒來時看到有另一個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比先前的性行為更使他感到親切,著意地表明瞭和她感情上的聯絡,表明了和她的依戀。就像充滿了大海氣味的輕盈而虛渺的空氣,就像陽光普照下的花草樹木,如此的令人心醉。有那麼一陣子,他就像插上了一對各不相同的奔放不羈的翅膀在翱翔著:一個翅膀是由於放棄了與她搏鬥的戒律後產生的寬慰,另一個翅膀是放棄了這場長期而又令人難以置信的該死的戰鬥之後的平靜。他發現投降比打仗要甜美得多。啊,可是我和你惡戰過一場呀,我的梅吉!然而,最終我必須粘在一起的不是你的碎片,而是我自己那被割裂的整體。
你捲進了我的生活中,向我表明:一個像我這樣的教士的驕傲是多麼虛假,多麼自以為是。我像金星那樣渴望升到只有上帝才能存在的地方去,也像金星一樣落下來了。在瑪麗·卡森面前,我保持了純潔、服從,甚至窮困。但是,在今天早晨之前,我根本不懂得什麼是謙卑。仁慈的上帝啊,要是她對我毫無意義,也許還容易忍受。可是,我有時覺得我愛她遠勝過愛你。這就是你的懲罰的一部分。我從來沒懷疑過她,而你呢?不過是一個騙局,一個幽靈,一個小丑。我怎能愛一個小丑呢?然而我卻愛了。
「要是我能打起精神的話,我要去遊個泳,然後做早飯。」他特別想說點什麼話,於是便說道。他覺得她貼在他的胸前笑了。
「只管游泳吧,我來做早飯。在這裡什麼都不用穿,誰也不會來的。」
「真是個天堂!」他兩腿一轉,離開了床。他坐了起來,伸了伸四肢,「這是一個美麗的清晨,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個好兆頭。」
只是因為他離開了床,就已經使她油然而生別離的痛苦了。當他向對著海灘的門走去,走到了外面,又停了一下的時候,她躺在那裡望著他。他轉過身來,伸出了一隻手。
「跟我來嗎?咱們可以一塊兒吃早飯。」
漲潮了,礁石已經被淹沒,凌晨的太陽很熱,但吹個不停的海風卻十分涼爽。草葉低垂在漸次消失的、已經看不出是沙灘的沙子上,在那裡,螃蟹和昆蟲匆匆忙忙地尋覓著食物。
「我覺得,以前我彷彿從來沒有看到過世界似的。」他注目前方,說道。
梅吉抓住了他的手。她產生了一個念頭,發現陽光普照下的一切比夜色中朦朧的現實世界更為莫測。她的眼睛停在了他的身上,感到很痛苦;心情不一樣的時候,世界也顯得不一樣了。
於是,她說道:「以前的世界不是咱們的世界。你說呢?這才是咱們的世界,只要它持續下去。」
「盧克是個什麼樣的人?」吃早飯的時候,他問道。
她偏著頭,考慮了一下。「外表不像我以前想的那樣和你那麼相似。那些日子我特別懷念你,還沒有習慣沒有你而過的日子。我相信,我嫁給他是由於他使我想起了你。不管怎麼樣,我當時打定主意要嫁給某個人,而他比別人都要強。我並不是指這個人有價值,長得漂亮,或其他任何一種女人們認為應該在丈夫身上發現的令人滿意的東西。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很難確認什麼。我能夠確認的也許就是他長得很像你。他也不需要女人。」
他的臉抽動了一下。「梅吉,你是這樣看我的嗎?」
「我想是這樣的吧。我永遠也不會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但是我是這樣想的。在盧克和你的身上有一種共同的東西,認為需要女人是軟弱的表現。我指的不是一起睡覺,我是說需要,真正的需要。」
「就算承認這一點,那你還想得到我們嗎?」
她聳了聳肩,略帶著幾分憐憫地笑了笑。「哦,拉爾夫!我並不是說那是無足輕重的,那當然會使我感到很不幸,可事情就是這樣。我是個傻瓜,在無法根除你們這種想法的時候,我卻偏偏空耗心思,試圖去根除。我最好的辦法是利用這種弱點,而不是無視它的存在。因為我也有願望和需要。表面上看,我想得到和需要像你和盧克這樣的人,或許我本不該像現在這樣在你們兩個人的身上消耗我自己。我本來應該嫁給一個像爸爸那樣好心、厚道、樸實的人,嫁給一個確實想得到我,並且需要我的人。但是我想,每一個男人的身上都有一種參孫的特點。在你和盧克這樣的男人身上也有這種特點,只不過在你們的身上顯得更突出。」
他似乎一點兒也沒有感到受了凌辱。他微笑著。「聰明的梅吉!」
「這不是什麼聰明智慧,拉爾夫,不過是一般的情理罷了。我根本不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這你是瞭解的。可是,看看我的哥哥們吧。我覺得他們可能不會結婚,甚至找不到女朋友。他們靦腆得厲害,他們害怕女人的威力會凌駕於他們之上,而且他們是一個心眼關心媽媽的。」
光陰飛逝,日夜更迭。甚至連夏日的瓢潑大雨也是美好的。不管是裸體在雨中漫步還是傾聽雨打鐵皮屋頂的聲音,夏雨也像陽光一樣充滿了溫暖的愛撫。在烏雲遮日的時候,他們也去散步,浪跡海灘,戲水作樂,他正在教她游泳呢。
有時,當他不知道他在被別人注視著的時候,梅吉就望著他,竭力想把他的面容深深地銘刻在她的腦子裡。因為她想起,不管她如何愛弗蘭克,但隨著歲月的流逝,他的形象,他的容貌已經漫漶不清了。這裡是他的眼睛、鼻子、嘴、黑髮上那令人吃驚的霜鬢,高大硬朗的身體,那身體依然保持著年輕人的頎長、肌肉緊繃,然而卻稍有些僵硬,不那麼靈活了。他轉過身來,發現她在注視著他,他的眼睛裡便帶著一種難以解脫的悲傷,這是一種在劫難逃的神態。她理解這含蓄的資訊,或者說,她認為她能理解。他必須離去了,回到教會和他的職務上去了。也許,他的人生態度再也不會依然如故,但是對他更有用了,因為只有那些曾經失足墮落的人才明瞭榮枯興衰之道。
一天,他們躺在海灘上。西沉的落日將海水染成了一片血紅,珊瑚沙蒙上了一派迷離的黃色。他轉向了她。
「梅吉,我從來沒有這樣幸福過,或者說,從來沒有這樣不幸過。」
「我明白,拉爾夫。」
「我相信你是明白的。這就是我為什麼愛你的緣由嗎?梅吉,你並沒想怎麼太脫離常規,然而你又完全非同一般。以前那些年我意識到這一點了嗎?我想,我一定是意識到了。瞧我那種對金黃色頭髮的迷戀吧!我很少知道它將把我引到什麼地方去。我愛你,梅吉。」
「你要走了嗎?」
「明天,必須走。在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裡,我的船將駛向熱那亞了。」
「熱那亞?」
「實際上是去羅馬。要呆很久,也許是我的後半生。我不敢說。」
「別擔心,拉爾夫,我會讓你走,不會有任何大驚小怪的,我的時間也快到了。我將要離開盧克,回家,回德羅海達去。」
「啊,親愛的,不是因為這個,因為我吧?」
「不,當然不是,」她說了謊,「你來以前我就打定主意了。盧克不想得到我,不需要我。他一點兒也不會想我的。但是我需要一個家,一個我自己的天地。現在我想,德羅海達將永遠是這樣的地方。在我當管家婦的家裡,對朱絲婷的成長是不適合的,儘管我知道安妮和路迪並不把我當做女管家來看待。但是我會這樣想的。而且等朱絲婷長大,懂得她沒有一個正常的家時,她也會這樣想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將永遠不會喜愛那種生活,但我要為她盡我所能。所以,我要回德羅海達去。」
「我會給你寫信的,梅吉。」
「不,不要寫信。你認為有過這番經歷之後,我還需要信嗎?在我們之間,我不需要任何可能落到無恥之徒手中的、能危及你的東西。因此,不要寫信。要是你能來澳大利亞的話,到德羅海達一訪是自然的、尋常的事,不過我要提醒你,拉爾夫,在你這樣做之前要三思而後行。世界上只有在兩個地方,你是屬於我的,勝過於上帝——在這裡,麥特勞克和德羅海達。」
他把她拉到了自己的懷中,摟著她,遍吻著她那鮮亮的頭髮。「我由衷地希望我能娶你,再也不和你分開。我不想離開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永遠也不能再擺脫你了。我要是沒有到麥特勞克來就好了。但是我們已經無法改變我們現在的關係,也許還是這樣好。我瞭解了我自身的許多東西。要是我沒有來的話,恐怕我永遠不會了解,或面對它的。在競爭中知己總比不知己要好。我愛你,以前一直是這樣的,將來也永遠是這樣,記住這話吧。」
羅布先生自從把拉爾夫帶到這兒以來,第一次出現在這裡。在他們依依惜別的時候,他耐心地等待著。顯然,他們不是一對兒新婚夫婦,因為他比她來得晚,又去得早。也不是不正當的情人。他們已經結了婚。這情況已經全都表現得一清二楚。不過,他們相愛甚深,確實愛得深。就像他和他的女主人。年齡相差大,但卻是一樁美滿的婚姻。
「再見,梅吉。」
「再見,拉爾夫,注意自己的身子。」
「我會的,你也要注意。」
他低頭吻著她。儘管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可還是緊緊地依偎著他,但是當他猛地拉她的手,讓她摟他的脖子時,她卻把手死死地放在背後,並且一直放在那裡。
他走進了汽車,在羅布掉車頭的時候,他坐在那裡,隨後,便透過擋風玻璃凝望著前方,一次也沒有回頭望她。羅布想,能夠這樣做的人真是少有的男子漢,連一句動聽迷人的話都沒聽他說。他們默默無言地穿過了瓢潑大雨,終於來到麥特勞克的海邊,上了棧橋。當他們握手的時候,羅布望著他的臉,感到十分驚訝。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富於男子氣,如此哀婉的眼睛。冷漠之情永遠從拉爾夫大主教的眼神中消失了。
當梅吉返回黑米爾霍克的時候,安妮馬上就明白,她將要失去梅吉了。是的,同樣還是這個梅吉——可不知怎麼回事,她變得好得多了。不管拉爾夫大主教在去麥特勞克之前是怎樣在心裡下定決心的,但是,在麥特勞克,事情終究是按著梅吉的願望而不是按著他的願望發展的。在時間方面,亦是如此。
她把朱絲婷抱在自己的懷中,彷彿她現在才理解生育朱絲婷意味著什麼。她微笑著站在那裡,一面環視著房間,一邊搖晃著那小東西。她的眼睛碰上了安妮的眼睛,顯得生氣盎然、閃著熱情的光芒,使安妮覺得自己的眼睛也由於同樣的快樂而充滿了淚水。
「我對你真是感激不盡,安妮。」
「呸,感激什麼?」
「感激你送去了拉爾夫。你一定知道,那樣就意味著我將要離開盧克了,所以我才這樣感激你,親愛的。哦,你沒有想到這樣做會使我怎樣吧!你知道,我本來已經打定主意和盧克過下去了。現在,我要回德羅海達,再也不離開那裡了。」
「我真不願意看到你走,尤其不願意看到朱絲婷走。可是我為你們倆高興,梅吉。盧克除了給你不幸之外,什麼都不會給你的。」
「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他從殖民製糖公司回來過。現在正在因蓋姆附近割甘蔗。」
「我得去看他,告訴他。而且,儘管我很厭惡這個想法,但還是要和他一起睡覺。」
「什麼?」
那雙眼睛在灼灼閃光。「不來月經已經有兩個星期了,我的月經向來都很準的。那次月經不來,我就生了朱絲婷。我懷孕了,安妮,我知道我是怎麼回事!」
「我的上帝!」安妮目瞪口呆地望著梅吉,好像以前從來沒看透過她似的。也許,她就是沒有看透過梅吉。她舔了舔嘴唇,結結巴巴地說:「這可能是一場虛驚。」
但是梅吉自信地搖了搖頭。「哦,不會的。我懷孕了。有些事情人們心裡偏偏十分有底。」
「要是你有身孕,那可是遭罪了。」她訥訥地說。
「哦,安妮,別糊塗啦!難道你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我永遠不會得到拉爾夫的,我一直就很清楚,我永遠得不到拉爾夫。可是,我得到了,得到了!」她大笑著,緊緊地抱著朱絲婷,安妮真害怕那孩子會叫起來,但奇怪的是,她沒有叫。「我已經得到了教會決不會從拉爾夫身上得到的那部分東西,他的這一部分會一代一代地延續下去。通過我,他將繼續活下去,因為我知道那將是一個兒子!而那個兒子還會有兒子,他們也將有兒子——我將戰勝上帝。我從10歲的時候起,就愛拉爾夫,要是我能活到100歲的話,我依然愛他。但他不是我的,可他的孩子是我的、我的,安妮,我的!」
「哦,梅吉!」安妮無可奈何地說道。
那激情和亢奮過去了。她又變成了那個熟悉的梅吉了,沉靜、溫柔,但卻隱隱地顯出一絲鐵一般堅定的神態和承擔許多不幸的能力。現在,安妮小心地走動著,心裡才對她把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送到麥特勞克島這件事感到驚訝。有誰能把這個局面扭轉過來呢?安妮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定本來就是存在的,它隱藏得這樣好,絕難讓人起疑。梅吉身上有的遠不止是隱隱約約的一絲鐵一般的堅定,她通體是鋼鑄的。
「梅吉,要是你全心全意地愛我,能替我記住一些事情嗎?」
那雙灰眼睛的眼角皺了起來。「我會盡力而為的!」
「這些年來,在我讀完了自己的書之後,也把路迪那些大部頭的書基本上瀏覽過了。尤其是那些記載著古希臘傳說的書,因為它們使我著迷。人們說,希臘人有一種能描述一切的語言,沒有一種人類的處境希臘人沒有描述過。」
「我知道。路迪的書我也看過一些。」
「那你不記得了嗎?希臘人說,眾神認為不可理喻地愛某個東西,是一種有違常情的事。你記得嗎?他們說,當有人這樣愛的時候,眾神就會變得嫉妒起來,而且會在這愛的物件開出怒放的花朵時,將它摧折。梅吉,這裡面有一種教訓。愛得太深,是褻瀆神明的。」
「褻瀆神明,安妮,這話說在點子上了!我不會褻瀆神明地去愛拉爾夫的孩子的,而是以聖母那樣的純潔地去愛他。」
安妮那雙棕色的眼睛顯得十分悽切。啊,但她的愛是那樣純潔嗎?她愛的物件在他風華正茂的時候被殺死了,不是嗎?
梅吉把朱絲婷放進了搖床。「是那麼回事。拉爾夫我得不到,我能得到他的孩子。我覺得……哦,就好像我的一生有了目的,這三年半來真是糟心透了。我當時已經開始認為我的生活沒有目標了。」她果斷地粲然一笑,「我要盡一切可能保護這孩子,不管我要付出多高的代價。首要的事情就是,任何人,包括盧克在內,都沒有權利來懷疑他是我唯一有權給他取名字的人。和盧克睡覺的想法使我噁心,但我會去這樣做的。倘若能有助於這孩子,我寧願和魔鬼睡覺。然後,我將回家去,回德羅海達,並且希望我再也別見到盧克。」她從搖床轉過身來,「你和路迪會去看我們嗎?德羅海達總是為朋友們敞開大門的。」
「一年去一次,只要我們活著,你就能每年見到我們的。我和路迪想看著朱絲婷長大。」
【註釋】
一合1.829米。
希臘神話傳說中半人半鳥的海妖塞壬,常以美妙的歌聲誘惑過往的海員,使他們迷航觸礁而亡。後亦有傳說此種海怪是美人魚。
據希臘神話,阿加門農和克呂泰涅斯特拉的兒子俄瑞特斯為了給父親報仇,殺死了他的母親。黑夜的女兒、復仇三女神專門懲罰殺死母親的人,她們追擊著俄瑞特斯,使他到處狂奔,處於瘋狂狀態。
《聖經》中的人物,以身強力壯而著稱。
義大利一海港城市。
指聖子耶穌,他是聖母的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