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他帶著大包小包很多禮物來了家裡。詹尼和伊拉麗亞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他們只是很敷衍地向他打招呼,沒有太多熱情。很明顯,每個週末見面,已經讓他們覺得和父親見面是習以為常的事。他們馬上就開始拆禮物,他們對禮物很滿意,馬里奧想加入,和他們一起玩,但沒獲得許可。最後他在房間裡轉悠了一下,用指尖碰了碰一些物品,從視窗往外看。我問他:
「你要不要喝杯咖啡?」
他馬上就接受了,跟著我來到了廚房。我們聊了一會兒孩子的事。我跟他說,兩個孩子正在經歷一段比較艱難的時刻,他們有些不知所措,如墜雲霧。他向我保證說,跟他在一起時,兩個孩子都很乖,很聽話。後來他拿出了筆紙,做了個詳細計劃。他打算專門留出時間來陪他們,這樣我就可以把時間花在自己身上。他說,只是每個週末見他們,這不對。
「我希望每個月給你轉的錢夠用。」他後來強調說。
「夠了,」我說,「你很慷慨。」
「我來辦離婚的手續,」我主動提出,「但假如我發現你把孩子甩給卡爾拉,去忙你的工作,根本顧不上管他們,你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他有些忐忑,有些猶豫地看著眼前的紙。
「你不用擔心,卡爾拉有很多優點。」
「我毫不懷疑,但我希望伊拉麗亞不要學得跟她一樣,說話嗲聲嗲氣的。我不希望詹尼渴望把手放在她胸上,就像你一樣。」
他把筆放在了桌子上,有些沮喪地說:
「我就知道,你根本沒放下。」
我抿了抿嘴唇,重申說:
「我徹底放下了。」
他看著天花板、地板,我感覺到他很不開心。我的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我覺得他坐的那把椅子,背後沒有空間,椅子像是粘在廚房的黃色牆壁上。我發現他嘴唇上保留著一絲笑容,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那個微笑很不錯,讓他看起來像一個知情識趣、討人喜歡的男人。
「你對我有什麼看法?」他問。
「沒有任何看法。只是我聽說的有些事,讓我很驚異。」
「你聽說什麼了?」
「你是個機會主義者,很會見風使舵。」
他臉上的微笑消失了,冷冰冰地說:
「說這些話的人,不見得比我好多少。」
「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我不感興趣。我只想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是不是一直都那樣。」
我沒有向他說明,我想徹底把他從我身上抹去,把他帶給我的影響也徹底抹去。可能是因為某種偏見,我當時覺得,他什麼都好,也可能是因為默許,以前沒有看到那些。我沒有告訴他,我要徹底從他的旋渦中出來:聲音、說話、為人處世的方式、對世界的情感。我想做我自己——如果這樣的說法還有意義——我至少想看到,把他排除出去之後,我還剩下什麼。
他用一種假裝出來的憂傷回答我說:
「我是什麼樣的,不是什麼樣的,我怎麼知道?」
他虛弱地指了指奧托的碗,那隻碗還放在冰箱旁的一個角落裡。
「我想再送給孩子一條狗。」
我搖了搖頭,奧托在家裡走動,我聽見它的腳步在地板上輕柔地響起,還有叮咚的聲音。我把兩隻手放在一起搓了搓,很緩慢,就好像要抹去手掌上痛苦的氣息。
「我無法接受替代品。」
那天晚上,馬里奧離開之後,我又看了安娜·卡列尼娜自殺的那幾頁,我也翻了幾頁那本講破碎的女人的書。我一邊看一邊覺得自己處於安全之中。我已經不再是那些文字裡的女人,我並不覺得那些文字就像旋渦一樣,會把我吞沒。我意識到,我甚至埋葬了童年記憶裡那不勒斯那個被拋棄的女人,我的心不再在她胸口跳動,和她相連的血脈已經斷開。那個可憐的棄婦又成了一張老照片,變成石化的過去,沒有任何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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