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辦公室裡,我工作時,整個早上都注意力很不集中。打掃衛生的女人可能用了太多芬芳劑,辦公室裡有一股強烈的櫻桃味,滾燙的暖氣片讓這種氣味有些發酸刺鼻。我有幾個小時都在回覆德語信件,要不停地查字典,但我一點勁頭也沒有。忽然間,我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接待顧客的大廳裡傳來。那聲音很清楚傳到了我耳朵裡,冷冰冰的、充滿怨恨,抗議說他掏了很多錢,但到了國外,卻沒享受到應有的服務。他的聲音很清晰,我卻覺得很遙遠,就好像不是從幾米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而是從我腦子裡的某處傳出來的:那是馬里奧的聲音。
我把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半,向外面望去。我看到他坐在一張寫字檯前,背後是一張巴塞羅的彩色宣傳畫。他身旁是卡爾拉,她坐在馬里奧身邊,看起來很秀氣,好像更成熟了一些,胖了一點,但沒有變美。他們倆看起來像電視螢幕裡的人物,像是一部肥皂劇裡的知名演員,這部劇和我過去的生活相關。尤其是馬里奧,看起來就像個陌生人,只是有些身體特徵比較像我熟悉的一個人。他梳了個新發型,露出大額頭,還有頭髮濃密的髮際線和眉毛。他的臉瘦了很多,鼻子、嘴和顴骨的線條更加突兀,輪廓好像比我記憶中的好看了一些。他看起來年輕了十歲,他腰兩邊、胸口、肚子上的贅肉也不見了,看起來甚至高了一些。
我感到有一絲激動,眉頭皺了起來,手上全是汗。讓我驚異的是,那種激動的心情並不那麼讓人痛苦,就像一本書或一部電影讓你難受,但那並不是生活本身。我用平靜的聲音對那個女職員(她是我朋友)說:
「這位先生和太太遇到了什麼問題?」
馬里奧和卡爾拉都忽然轉過身子。卡爾拉甚至一下子站了起來,顯然受到了驚嚇。馬里奧依然坐在那裡,用手摸著鼻子,用食指和拇指捏著鼻樑,停了幾秒,他在感到不安時總是會這樣。我用一種愉快的語氣說:
「我很高興見到你們。」
我向他走去,卡爾拉很機械地伸出一隻手,把他往自己身邊拉,想要保護他。我丈夫有些猶豫地站了起來,很明顯,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我向他伸出了手,我們貼了一下臉。
「你們看起來狀態不錯。」我接著說。我也握了一下卡爾拉的手,但她沒握緊我的手,只是向我伸過來幾根手指,還有潮溼的掌心,感覺就像剛剛解凍的肉。
「你看起來也不錯。」馬里奧用忐忑的語氣說。
「是的,」我驕傲地說,「我再也不痛苦了。」
「我想打電話給你,談談孩子的事。」
「電話號碼沒有變,還是以前那個。」
「我們也應該談談離婚的事。」
「什麼時候都可以。」
他沒有別的話可以說,只是把手放在了大衣口袋裡,有些焦慮。後來他用故作輕鬆的語氣問我有什麼新聞。我回答說:
「沒什麼新聞。兩個孩子應該已經告訴你了:我病了一場,奧托死了。」
「死了?」他驚異地問。
孩子真的很神秘。他們竟然沒有告訴他奧托死了的事,也許不想讓他難過,也許他們確信,以前生活的所有事,他都不會感興趣。
「被毒死的。」我對他說。
「是誰毒死的?」他生氣地問。
「你。」我心平氣和地說。
「我?」
「是的。我發現,你是個特別沒教養的人,對付那些沒有教養的人,人們會使壞。」
他看著我,想要明白我們的友好氣氛是不是正在發生變化,我是不是要對著他大吵大鬧。我儘量用平和的語氣讓他放心。
「哦,當時也許只需要一個替罪羊。我躲過了,結果輪到了奧托。」
這時我的手做了一個不由自主的動作,幫他拂去了西裝上的頭皮屑,那是過去留下的習慣。他向後退去,幾乎是跳了一下,我說很抱歉。卡爾拉介入了,仔細地完成了我剛才中斷的事。
我們告別之前,他向我保證說會打電話給我,約一個時間見面。
「你想來也可以。」我向卡爾拉提議。
馬里奧根本就沒有用目光尋求她的意見,有些厭煩地說: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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