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奧托一直是我心頭的痛。有一天下午我特別生氣,因為我看到詹尼把狼狗的項圈套在了伊拉麗亞的脖子上。她在學狗叫,詹尼拽著繩子對她喊道:「乖乖的,坐下,如果你不聽話,我會踢你一腳。」我把項圈、狗繩、嘴罩沒收了,我把自己關在洗手間裡,內心很不平靜。在洗手間裡,我突發奇想,就好像要在鏡子前試一下朋克風格的裝飾品。我把那條項圈戴到脖子上。當我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時,我哭了起來,把那些東西全都丟進垃圾筐裡。

九月的一個早上,兩個孩子在假山公園裡玩耍,他們時不時會和別的小孩吵架。我好像遠遠看到了我們的狼狗,真的是它,正在快速跑過。我坐在一棵橡樹下的長椅上,旁邊不遠處有個小噴泉,一直都會噴水出來,很多鴿子在那裡喝水,水滴濺到鴿子的羽毛上。我在艱難地寫著東西,對於身處何處並沒有清晰的意識。我只聽到噴泉汩汩的水聲,還有岩石間小瀑布、水流過水草的聲音。忽然間,我眼睛的餘光看見一條狼狗的影子,倏忽地穿過草地。有那麼一剎那,我確信那是奧托,它從死者的島嶼回來了。我想,我內心的某些東西在崩塌,我感到很害怕。實際上——我馬上察覺——那是一條陌生的狗,跟我們那條不幸的狼狗沒有任何共同點。它只是像奧托一樣,在草地上跑完一圈之後,做它習慣做的事:在噴泉裡喝水。它跑到噴泉跟前,聚集在那裡的鴿子一下子飛走了。它對著在噴水口附近嗡嗡叫的馬蜂吠叫了幾聲,用紫紅色的舌頭開始舔水,貪婪地喝著噴口裡流出來的亮晶晶的水。我合上筆記本,愣愣地看了一會兒,有些感動。那條狗比奧托更壯、更肥。我甚至覺得它的脾氣沒有奧托好,但它一樣勾起了我的柔情。它聽到主人的口哨聲,毫不猶豫地跑開了。那些鴿子又飛回來,在噴泉跟前戲水。

下午,我找到了獸醫的電話,是個名叫莫萊裡的醫生。奧托生病的時候,馬里奧會帶著它去找這個獸醫。我一直都沒機會認識他,但我丈夫提到他時總是讚不絕口。他是都靈理工大學一位教授的弟弟,馬里奧和那位教授關係很好,他們經常一起工作。我給他打了電話,他很客氣,聲音低沉,就好像電影演員在唸臺詞,他讓我第二天去找他。我把孩子放到認識的人家裡,就去了診所。

那個獸醫是一家動物診所的主任醫師,一塊天藍色的牌子日日夜夜都亮著。我走下一段很長的臺階,來到了一個小小的入口,那裡燈火通明,動物的氣味濃烈。一個黑頭髮的姑娘接待了我,醫生正在做手術,她讓我在旁邊一個小客廳裡等著。

在小客廳裡,有幾個人在那裡等著。有人帶著狗,有人帶著貓,還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懷裡抱著一隻黑色的兔子,她不停用手撫摸著它,動作有些機械。我研究了一個佈告牌,上面寫著血統高貴的動物的交配建議,還有一些走丟了的狗或者貓的詳細描述。時不時會有人過來打探他們心愛的寵物的情況:有個人詢問了一隻住院的貓的情況,想要得到確切的訊息;有個人詢問一條正在化療的狗的情況;還有一位太太,為她快要死去的捲毛狗傷心難過。在那地方,痛苦會越過人脆弱的門檻,在家養動物的廣闊世界裡散佈開來。我在那地方,也聞到了奧托痛苦的氣味,還有那氣味勾起的不適。我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渾身都是冷汗。很快,對於奧托的死,我擔心自己需要承擔責任。這種責任被我無限放大,我感覺自己那時極端殘忍、輕率,我的不適感在增強。大廳角落裡開著的電視,正在報道著人類世界各種殘酷的訊息,這也沒能減輕我的負罪感。

我等了大約一個小時才見到醫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想象他是個性格易怒、肥胖的男人,身上穿著帶著血跡的白大褂,手背上有很多毛,臉很寬,滿臉玩世不恭的神情。實際上,我見到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高個子男人,身材幹瘦,有一張和藹、宜人的臉,藍色的眼睛,寬額頭,一頭金髮。他身上乾乾淨淨的,看起來很清爽,就是醫生給人的感覺。除此之外,他還是老派男人的樣子,帶著一絲憂傷,就好像之前的世界在他周圍坍塌。

醫生很仔細地聽了我的描述,我講了奧托的慘狀,還有死時的情景。他只是時不時打斷我,建議我用一些專業術語:流涎,呼吸困難,肌肉抽搐,大小便失禁,癲癇症狀,讓我散漫、印象式的表述變得更準確。最後,他總結說,幾乎可以肯定:殺死奧托的是士的寧,不完全排除是殺蟲劑。好幾次,我提到了殺蟲劑,但他表示懷疑。他說了一些我不怎麼聽得懂的詞彙,比如「二嗪磷」和「甲萘威」。最後他搖搖頭,總結說:

「不,我覺得應該是士的寧。」

在他面前,就像在那個兒科醫生面前,我忍不住講了我的處境。我那天特別想用準確的詞語來描述發生的事,好讓自己安心。他一直在聽我說,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他用專注的眼神看著我的眼睛。最後他用平靜的語氣對我說:「您沒有任何責任,您只是太敏感了。」

「過於敏感,可能也是一種錯。」我重申說。

「真正的錯在馬里奧身上,他情感太遲鈍了。」他說,並用目光告訴我,他很清楚我的理由,他認為他朋友不對。最後他還說起了一件事情:為了獲得一個專案,我丈夫用了投機做法。那也是他聽到的閒話,都是從他哥哥那裡聽到的。我感到很驚異,我不知道馬里奧還有這一面。那位醫生露出了微笑,牙齒很整齊。他補充說:

「哦,除此之外,他是個有很多優點的男人。」

他最後那句話,從說壞話一下子變成了恭維,我覺得簡直太成功了。我想,成年人的正常處事態度和技巧,就應該像他這樣,我真應該學習學習。


作者「埃萊娜·費蘭特」的其他小說

暗處的女兒》《偶然的創造》《離開的,留下的》《失蹤的孩子》《成年人的謊言生活》《我的天才女友》《煩人的愛》《新名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