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無法做到像自己希望的那樣,表現出可親的樣子或做事高效。有一些徵兆讓我很擔憂:我還是會把鍋忘在火上,有時聞不到飯燒煳的味道。之前我覺得很正常的事,現在會覺得噁心,比如綠色的香菜和紅色的西紅柿皮混合在一起,漂浮在廚房堵塞住的洗碗池上。我做不到像之前一樣,對兩個孩子留在餐巾上、地板上黏糊糊的剩飯無動於衷。有時我用刨絲器把乳酪擦成碎末,動作那麼機械,心不在焉,會割破指甲,還有手指肚上的肉。除此之外——這是我之前從來沒做過的——我經常把自己關在洗手間裡,長時間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檢查得很仔細,像著了魔一樣。我會摸著我的胸脯,把手指放在肚子的贅肉上。我會用一面小鏡子檢查自己的陰部,想要看清楚它的損壞情況。我檢查自己是不是長了雙下巴,上嘴唇有沒有起皺紋。我努力讓自己不迷失,我很害怕這種努力會加速我的衰老。我覺得我的頭髮變得稀疏,白頭髮越來越多,我應該染髮。我覺得頭髮很油膩,我一直在洗頭,很小心地把頭髮吹乾。

尤其讓我感到害怕的是那些難以分辨的影像、依稀的詞語。一旦有一個難以捕捉的思想,一團青紫色的意義、墨綠色的複雜文字滑過腦子,我就會覺得很痛苦,會陷入恐慌。我很害怕,在家裡的角落,過於稠密和潮溼的影子會忽然出現,它們窸窸窣窣,在暗處快速移動。這時,我會反覆開啟和關上電視,只是為了給自己做伴兒。我會用那不勒斯方言,哼唱一首童年的催眠曲,我會受不了冰箱旁邊的奧托的碗,或者會忽然無緣無故陷入睏倦,會躺在沙發上,用指甲輕輕撓著手臂。

另一方面,在這個階段,我發現我能做到舉止得體,這對我幫助很大。那些髒話忽然就消失了,我感覺不到想要用它們的衝動,我很羞愧自己曾經口無遮攔。我又回到了很講究的書面語,雖然表達有些雜亂,但會讓我和別人有距離感。我又開始控制自己的聲調,憤怒沉澱到了底部,我不再話裡帶話,結果是我跟外部世界的關係變好了。我通過彬彬有禮的方式,讓人給我修好了電話。我甚至還發現,我的手機也可以修好。我奇蹟般地發現,有一家手機店開著,一個年輕的店員向我說明,我的手機很容易修好,我自己都能修。

為了讓自己擺脫孤立的處境,我打了一系列的電話。我想和一些熟人重新建立聯絡,他們的孩子和詹尼、伊拉麗亞年齡相仿。我想組織一次旅行,一兩天也行,來彌補過去黑色的幾個月。我打了一個又一個電話,我發現我要把之前的僵局化開,變成微笑、交談和客氣的舉動。我又和萊雅·法拉可建立起了聯絡,在她面前,我表現得很從容。有一次她來找我,小心翼翼地對我說了一件特別迫切的事。她拐彎抹角繞了很大一個圈子,那是她通常愛用的方式,我也沒有催促她,沒有表現出不安。當她最後終於確信我不會發脾氣,她建議我要理性一點,一段關係可能會結束,但沒有任何事可以剝奪一個父親的孩子,或者是剝奪孩子們的父親,諸如此類的話。最後,她總結說:

「你應該定個時間,讓馬里奧見見兩個孩子。」

「是他讓你來的嗎?」我問,但並沒有咄咄逼人。

她有些不自在地承認了。

「你告訴他,如果他想見孩子,只要打個電話就好了。」

我知道,我應該為我和馬里奧未來的關係找一種合適的語調,也不為別的,只是為了詹尼和伊拉麗亞。但我不是很想那麼做,我不希望以後再見到他。在和萊雅見面之後的晚上,入睡之前,我感覺衣櫃、牆壁、鞋櫃裡一直傳出他的氣味。在過去的幾個月裡,這種熟悉的氣味勾起了我的懷念、渴望、憤怒。現在我把這種氣味和奧托的死亡聯絡在一起了,我不再感動。我發現那就好像變成了對一個老男人氣味的記憶,可能是在公共汽車上,他用垂老的身體磨蹭過我,這讓我很厭煩、沮喪。我等待著那個曾經是我丈夫的男人在接到我的資訊後採取行動,但是沒有焦灼的心情,只有順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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