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諾很客氣,他用從地下室找到的一塊塑膠布把奧托裹好,放進後備箱。他把手機留給了我,就出發去城外埋葬奧托了。
我馬上給兒科醫生打電話,我很幸運,雖然是八月,我還是找到他了。我跟他仔細講了孩子的症狀,發現自己心跳如雷,我擔心醫生通過手機都能聽到。我的心臟又開始在胸口跳動,它不再是空蕩蕩的。
我對醫生說了很多話,強迫自己用詞準確。我一邊講話,一邊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感受到空間之間的聯絡。我用手撫摸著家裡的物品,接觸到每個小玩意、抽屜、電腦、書籍、筆記本、門把手,我在告訴自己:糟糕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兒科醫生在默默聽我說話,他讓我放心,說詹尼的狀況沒什麼可擔心的。他說,他晚點兒會來看看。放下電話,我洗了個冷水澡,時間很長,冰冷的水柱像針一樣扎著我,我感覺到了這幾個月我時時刻刻經歷的黑暗。我看到了放在洗手池邊上的戒指,我把那個鑲著藍寶石的戒指戴上,同時毫不猶豫地把婚戒從落水孔丟了下去。我看著伊拉麗亞用裁紙刀在我身上留下的傷痕,我給傷口消了毒,用一塊紗布包了起來。我不慌不忙,把彩色衣服和白色衣服分開,啟動了洗衣機。我想找回日常生活的安寧和平靜。雖然我心裡清楚,身體裡有一種瘋狂向上的掙扎,一種湧動,就好像看到了在洞穴的深處有一隻有毒的蟲子,我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在後退,手臂在揮動、腳在亂踢。我要重新學習——我想——邁出穩健的腳步,就像那些知道自己要去哪兒、為什麼要去的人。
我致力於照顧兩個孩子,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他們,狗已經死了。我精心選擇措辭,找到講述的正確語調,但伊拉麗亞還是哭了很長時間。剛開始,詹尼語氣裡帶著一絲威脅,有些惡狠狠地說要告訴馬里奧,但他很快又抱怨起來:頭很痛,噁心。
我還在安慰他們倆,這時卡拉諾回來了。我讓他進門了,雖然他態度很好,特別樂於幫忙,但我對他冷冰冰的。兩個孩子一直在房間裡叫我,他們相信是卡拉諾把狗毒死的,所以不想讓他出現在家裡,也不願意同他講話。
我聞到他身上發出的泥土氣息,也感到莫名厭惡。他用那種羞怯、親切的語氣和我說話,我只是用單音節回答他,那就像壞了的水龍頭滴出來的零星水滴。
他想告訴我他把狼狗埋在哪兒了,但我對埋葬地點一點也不感興趣,也不想聽他講怎麼完成那項讓人憂傷的任務、那地方叫什麼。我不但無法專心聽他說話,還時不時打斷他,對詹尼和伊拉麗亞高喊:「住嘴!我馬上來。」他很尷尬,只能長話短說。為了蓋過兩個孩子的叫喊聲,還有他們的干擾,他提到了自己的母親,還有照顧她的晚年時遇到的問題。他不停地在說他母親的事兒,直到我對他說,那些母親很長壽的孩子不知道什麼是死亡,因此他們永遠都不會獲得解放。他聽了有些難過,很不適地告辭了。
在那天后來的時間,他沒再試著和我見面,他帶過來的玫瑰在我書桌上的瓶子裡凋謝。那個花瓶可憐巴巴,一直都空著,在很久之前,每年我過生日時,馬里奧都會模仿普魯斯特筆下的斯萬,給我送一支蝴蝶蘭。到了晚上,那朵玫瑰的花冠有些發黑,已經垂了下來,我把它丟進了垃圾筐裡。
兒科醫生是晚飯後來的,那是位年老的醫生,很瘦,特別受兩個孩子的喜愛。因為他來給孩子看病時,總是不斷給他們鞠躬,稱他們為「詹尼先生」、「伊麗小姐」。
「詹尼先生,」他說,「請馬上把舌頭伸出來,讓我看看。」
他很仔細地給孩子做檢查,得出的結論是,詹尼生病是因為一種夏季病毒引起的腸胃紊亂,也不排除他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比如說雞蛋,或者——在客廳裡,他低聲對我說——是因為遭受了強烈的痛苦。
他坐在寫字檯前,正打算寫藥方。我平靜地跟他講述了家裡發生的事,就好像我們倆已經習慣交流此類的事:我和馬里奧關係破裂,糟糕的一天終於要結束了,還有奧托的死。他耐心地聽我說完,很專注,最後搖了搖頭,表示真是遺憾。他開了一些乳酸酵素,要我對兩個孩子溫柔點,還讓我喝一些安神茶,好好休息。他答應說,過幾天會再過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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