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是的,我很笨。我的感覺渠道全部堵塞,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身體裡已經沒有生命力在流動。我把自己存在的意義侷限於和馬里奧的婚姻生活,依順他精心建立的習慣生活,這是多麼可怕的錯誤。把自己的意義建立在他的欣賞、熱情之上,在他越來越富有成果的生活之上,這是多麼可怕的錯誤。尤其是我相信,離開他我就無法生活,這是多麼嚴重的錯誤。但實際上,很長時間以來我都無法確信,和他在一起時,我是活著的。比如在我的撫摸下,他皮膚的激情在哪裡,他嘴唇的熱度在哪裡?如果這樣追問下去——我一直避免這樣做——我就不得不承認:在最近幾年,我的身體一直在容納,在被動接受。只有在一些偶然的時刻,純屬巧合,我才有一些存在感:我偶然見到或者重新見到一些人,他們很關注我,讚美我的天分、智慧,有時候會帶著欣賞,撫摸一下我的手;在街上偶遇一個之前的同事,激動地歡呼一聲;和馬里奧的一個朋友在一起聊得起勁,或保持沉默,他讓我明白,他首先願意和我做朋友,我丈夫是其次;還有一些別有用心的關注,在很多場合都發生過,似是而非,很曖昧,如果我願意在合適的機會,找到合適的藉口打一個電話,那結果就不可預料,無論有沒有發生什麼,都會讓人心驚肉跳。

當馬里奧告訴我,他想離開我,也許我應該從這裡開始。我應該基於這個事實而採取行動:一個迷人的男人,幾乎是個陌生人,一個偶然出現的男人,有待探索的「也許」,卻讓人很愉快,可以帶來意義感。我們就這麼說吧,那就像一股洩漏的汽油味,城市裡一棵法國梧桐樹灰色的樹幹。那種強烈的愉悅感、忐忑的期待永遠固定在邂逅的地方。但同時馬里奧身上的任何東西,都不再擁有那種讓人心動的力量。每個動作都放在正確的地方,在穩穩當當的網子裡,沒有廢料,也沒有過度。如果我基於這一點,從秘密的激情出發,也許我就會明白他為什麼離開。在恍惚迷亂的時刻,我總是以我們夫妻的情感穩定為重,現在我感到錯失之後的強烈懊悔,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我感到很不安,有一種不確定感,我不得不重新學習生活,但並不確信是否能學會。

比如,我要重新學會擰動一把鑰匙。有沒有可能是馬里奧離開之後,他也帶走了我用手開門的能力?有沒有可能在鄉下那次,一切已經開始了?在兩個陌生女人面前,他那麼幸福自在,他已經開始讓我撕裂,奪去了我手指的握執能力。有沒有可能我的心理失衡、痛苦從那時已經開始了?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品嚐誘惑的幸福。我在他臉上看到了我熟悉的樂趣,而我經常會適可而止,因為擔心會破壞保持我們關係的根基。

伊拉麗亞很及時地紮了我,我覺得她紮了不止一次,很疼,我的反應很激烈。她向後退去,大聲說:

「是你讓我這麼做的!」

我點了點頭,用一個動作讓她放心。我用一隻手撫摸扎疼了的腳踝,再次嘗試開門,但門沒有開啟。這時我彎下腰,從近處仔細看著那把鑰匙。我覺得自己之前的動作錯了,我應該把動作分解開來。在伊拉麗亞驚異的目光下,我用嘴靠近鑰匙,用嘴唇品嚐了一下鑰匙的味道,聞了一下塑膠和金屬的味道。我用牙齒緊緊咬住鑰匙,試著轉動它。我忽然發力,就好像想要給那把鑰匙帶來驚異,給它建立一個新規則,一種新的服從方式。現在看看誰能贏,我想。我嘴裡有一種黏糊糊的鹹味,但一點兒效果也沒有。我用牙齒咬著鑰匙,感覺鑰匙好像動了,我拿鑰匙沒辦法,它卻在我臉上留下印記,像開瓶器一樣正在撕裂我的臉。假如我的牙齒能轉動的話,它會從我臉的最下面開啟,劃過鼻樑、一邊的眉毛、一個眼睛,展露出喉嚨、頭顱黏糊糊的內部構造。

我的嘴離開了鑰匙,我感覺臉垂向了一邊,就好像用刀削橙子,一部分橙子皮耷拉下來。我還可以怎麼嘗試?我躺在地板上,背下是冰涼的地板。我伸出赤裸的雙腿,蹬住防盜門的門板,我腳心對著鑰匙,用腳後跟頂著鑰匙把手,試著用腳轉動它。可以。不行。可以。我控制住自己的絕望,想繼續嘗試,想讓自己成為金屬、門板、軸承,我想像藝術家一樣,直接用自己的身體工作。這時我感覺到我的左大腿,在膝蓋上面一點,發出一陣劇痛,我忍不住大叫一聲。我意識到伊拉麗亞刺了我,傷口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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