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動了動身子,感覺自己就剩下一口氣,很難把身體支撐起來。在熟悉的家裡走來走去,真是無頭無尾,什麼都幹不了。家裡所有空間都是分開的,都變成了距離很遙遠的平臺。五年之前,我第一次測量了這棟房子的尺寸,熟悉每個角落,我很用心地裝修了它。現在,我不知道從洗手間到客廳、客廳到儲物間、儲物間到玄關的距離。我把自己拽到這裡、拽到那裡,就像在玩一場遊戲,感到頭暈。

「媽媽,你要小心。」伊拉麗亞抓住了我的一隻手說。我走路踉踉蹌蹌,可能快要跌倒了。我們來到玄關那裡,指了一下裝工具的箱子。

「你拿著榔頭,」我說,「跟我來。」

我們在家裡走動,她很自豪,用兩隻手拿著榔頭,好像終於為我是她母親感到高興,我也對此很高興。我們來到客廳,我說:

「現在你用榔頭敲擊地板,永遠不要停下來。」

伊拉麗亞做了個振奮的表情。

「這樣,我們就會讓卡拉諾先生很生氣。」

「正是如此。」

「如果他上來抗議呢?」

「那你就來叫我,我跟他說。」

女兒去了房子中央,用兩隻手舉著榔頭,開始敲擊地板。

現在我想該去看看詹尼怎麼樣了,我差點忘記他了,多麼不用心的母親。

我們倆交換了個會意的眼神。我正要走開,這時我看到了一件物品,它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在一個書架的下面。那是一瓶殺蟲劑,它應該在儲物間裡,此刻卻躺在地上,上面有奧托咬過的痕跡,噴頭的白色按鈕也掉下來了。

我把它撿起來,仔細檢視了一下,有些迷惑地看看四周。我看到了螞蟻,它們在書架下面排成隊,來來回回。它們又回來包圍這所房子了,也許它們是把房子連線在一起的唯一黑線,避免它徹底解體。如果沒有它們的決心,我想伊拉麗亞可能正在一片地板上,比我現在看到的她更遠。詹尼躺著的房間,可能已經無法抵及了,就像一座把浮橋抬起來了的城堡。奧托臨終所處的房間,就像黑死病的隔離醫院,無法進入。我自己的情感和思想、過去生活的記憶、外國的城市,還有我出生的地方,在那張桌子下傾聽我母親的故事,就像炎熱的八月光線中的一粒微塵。我打算不管那些螞蟻,也許它們並不是敵人,我不應該把它們趕盡殺絕。有時事情的堅實性是基於一些讓人煩惱的元素,雖然表面看起來,這些元素好像要破壞它的凝聚力。

最後這個想法,發出的聲音很大,在不斷迴響,我不禁一震,那不是我的聲音。我清楚地聽到那個聲音,它甚至突破了伊拉麗亞頻繁的敲擊聲。我的目光從手上的殺蟲劑瓶子抬起來,看向了寫字檯:那不勒斯棄婦的身體像紙一樣單薄,她坐在那裡。我的兩個側面人工接合在一起。她通過我的血液活著,我看見她的血管紅紅的,露在外面,溼溼的,在跳動。她的喉嚨、聲帶,讓她震顫的呼吸也屬於我。她說完那句莫名其妙的話,繼續在我的本子上寫字。

雖然我死死地待在原處,但我還是清楚地看到她在寫什麼。那是她的筆記,寫在我的筆記本上,她用我的字跡進行記錄。這個房間太寬敞了,我沒法集中注意力,無法搞清楚我身處何處、在做什麼、為什麼。夜晚很長,很難捱,所以我丈夫離開我了。在年老和死亡到來之前,他希望夜晚的時光很快過去。為了寫清楚,我需要進入每個問題的核心,進入到一個更小、更安全的地方,要抹去多餘的東西。我要縮小陣地,真正的寫作,就是從母親的懷裡發出的聲音。奧爾加,你要放下,翻過這一頁,從頭開始。

昨天夜裡我沒去睡覺,那個坐在寫字檯前的女人對我說。但我記得,我上床去睡了。有一點困,我中間起來了,然後又去睡覺了。上床的時間應該很晚,我一下子撲倒在床上,橫著躺在床上,這就是我醒來時為什麼姿勢那麼奇怪。

因此要小心,要把事情重新整理一遍。在夜裡,一定是我身體裡的某樣東西崩潰了,壞掉了。我感覺,我的理性和記憶都層層脫落了,長時間的痛苦的確會帶來這樣的後果。我以為自己上床睡覺了,但實際上沒去睡。或者說我睡了,然後起來了,不聽使喚的身體在筆記本上寫字,寫了一頁又一頁。她用左手寫,為了對抗恐懼,為了抵抗羞辱。有可能,這就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我把殺蟲劑的瓶子在手上掂量了一下,也許我昨天晚上和螞蟻鬥爭了一宿,白白浪費時間。我給家裡上上下下噴了一遍殺蟲劑,所以奧托才中毒了,詹尼吐個不停。哦,也許事情並不是這樣,是我自己的黑暗面在捏造這些罪責,這其實不是奧爾加的錯。我塑造一個不負責任、馬馬虎虎、無能的形象,就是為了自暴自棄,讓現實更加混亂。我阻止自己劃出一個界限,確認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虛假的。

我把那個殺蟲劑瓶子放在書架上,踮著腳尖,慢慢走到門那裡,好像不願意打擾那個寫字檯前的女人的側影。她又開始寫了,伊拉麗亞這時很有節奏地敲打著地板。我又走向了洗手間,和想象的罪責作鬥爭。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兒子。在混亂的藥品中,我找到了一些「安乃近」㊟【novalgina,一種鎮痛解熱藥物。】,滴了十二滴(非常精確,就是十二滴)到一杯水裡。我有沒有可能那麼不用心?有沒有可能我夜裡沒開窗子,到處噴灑殺蟲劑,把瓶子裡的藥都噴完了?

在樓道里我就聽到了詹尼嘔吐的聲音。我看到他頭探出床來,眼睛瞪得很大,臉漲得通紅,嘴巴張著,好像身體裡有一股力量在搖晃著他,但沒吐出來什麼。還好,我什麼都留不住,任何一種情感、興奮、懷疑。眼前的場景在變化,其他資訊,其他可能性。我想到了在奇塔代拉前面的大炮,詹尼當時鑽到炮彈口裡面,是不是染上了一種遙遠的、窮人的疾病,產生於特定的氣候,一個沸騰世界的符號,邊界在延伸,遠的變成了近的,破壞的聲音,新仇舊恨,遙遠的戰爭,或已經燒到門口的戰火?我沉浸在所有幽靈、恐怖之中。那個在青春期之後,我賦予自己的理性世界,現在越來越小。雖然我儘量放慢動作,深思熟慮。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周圍那個世界越來越讓人目眩,它的圓球形狀,變成了一張薄薄的圓桌子,那麼薄,它一層層脫落,中間好像已經出現了破洞,很快會變成一枚結婚戒指,然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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