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不愛我,你把我的手腕弄疼了。」

「我很愛你。」

「我不愛你。」

「真的嗎?」

「不是。」

「這樣,如果你愛我,你必須幫助我。」

「我要做什麼呢?」

一陣扭動,脈搏的跳動,事物忽然的凌亂,我忐忑地看了看鏡子。我看起來不怎麼樣:溼漉漉的頭髮粘在前額上,一隻鼻孔上還沾著血跡。雖然嘴唇上的口紅擦掉了,但鼻子和下巴上還有口紅留下的印記。我伸出手,想要取一塊洗臉棉。

「我到底要做什麼嘛?」伊拉麗亞很不耐煩地問我。

她的聲音好像來自很遠的地方。等一下,我先要好好卸妝。因為鏡子是凹型的,在兩側我看見我的臉被分成了兩半,距離很遠,我先是被右邊的側臉吸引了,然後是左邊的,兩邊的臉都讓我覺得很陌生。通常我很少用到兩邊的鏡子,我只看大鏡子裡的影像。現在我調整自己的位子,想要看到自己的正面,還有側面。一直到現在為止,沒有任何複製的技術,可以突破鏡子和夢境。看看我,我對著鏡子輕聲說,就像一陣呼吸。鏡子在展示我的處境:假如我的正面讓我放心,我是奧爾加,也許我能夠成功到達這一天的盡頭;兩邊的側臉讓我覺得事情並不是這樣。它們展示出我的脖子,醜陋、活生生的耳朵,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的、有點兒彎曲的鼻子,下巴、高顴骨,還有顴骨上就像白紙一樣撐起來的皮膚。我感覺奧爾加根本無法掌控兩個側面,她太不堅定,也沒有毅力。那些影像跟她有什麼關係呢?最好的一面,最糟糕的一面,隱藏的幾何。假如在過去的生活中,我一直以正面那個奧爾加生活著,其他人一定都覺得:我的長相很不穩定,變化很大,兩個側面銜接不上。我對自己整體的樣子一無所知。對於馬里奧,尤其是馬里奧,我以為自己把奧爾加給他了,就是鏡子中間的那個。現在實際上,我都不知道她有什麼面孔、什麼樣的身體。他把我安裝起來,用了很不穩定、不協調、難以捕捉的兩個側面。不知道在他眼裡我長什麼樣子。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組合讓他愛上了我;哪種拼接讓他很厭惡,讓他不再愛我。我——不禁渾身顫抖了一下——對於馬里奧來說,我從來都不是奧爾加。意義,她生命的意義——我忽然明白——那只是青春期結束時的自我欺騙,是我對於穩定的幻想。從現在開始,如果我要成功,我應該相信我的兩張側臉,要按照它們陌生的一面,而不是熟悉的一面。從這裡開始慢慢找回自信,讓自己變得成熟。

我覺得這個總結充滿了真相。我越是看著自己左邊的臉——秘密一面的清楚特徵,我看到了棄婦的特徵。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們有那麼多類似的地方。她的側面,她從樓梯上下去,會打斷我和幾個玩伴的遊戲,她眼睛空洞地走過去。我不知道這形象在我身體裡藏了多久,這就是鏡子現在讓我痛苦的原因。那個女人在鏡子側面,對我嘀咕著說:

「你要記住,狗快要死了,詹尼得了腸胃感冒,正在發燒。」

「謝謝。」我毫無畏懼地說,甚至帶著感恩。

「感謝什麼?」伊拉麗亞有些不耐煩地問。

我忽然清醒過來。

「謝謝你答應我,你會幫助我。」

「但你沒有告訴我,我應該做什麼!」

我微笑了一下,我說:

「你過來,我給你看。」


作者「埃萊娜·費蘭特」的其他小說

暗處的女兒》《偶然的創造》《離開的,留下的》《失蹤的孩子》《成年人的謊言生活》《我的天才女友》《煩人的愛》《新名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