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把赤裸的腳放在奧托身上,臉色有點發綠,她是馬志尼廣場上那個被遺棄的女人。那個棄婦——這是我母親叫她的方式,她仔細理順頭髮,就像用手梳頭一樣。她調整了一下胸前褪色的衣服,太暴露了。她忽然出現,讓我目瞪口呆,然後她就消失了。

這是很糟糕的徵兆。我很害怕,我感覺白天的炎熱正把我推向我絕對不想去的地方。我開始反思,假如那個女人真在房間裡,按照推算,我只能是當年那個八歲的小女孩。或者更糟糕:如果那個女人出現了,那個八歲的女孩,對我來說已太陌生了,但她正在佔上風。我現在三十八歲,她正在把自己的時間、世界強加給我。那個女孩在努力,從我腳下把我的地盤去掉,用她的地盤取而代之。那只是個開始:如果我跟著她來,如果我聽之任之,那我會感覺到那天在那棟房子裡有不同的時間,有很多場景、人和事,還有不同的自己會同時出現。真實的時間、夢境、噩夢,一直構成一個密集的迷宮,我就出不去了。

我不是個輕率的女人,我不應該允許這種情況出現。不能忘記的是:書桌後面出現的那個女人,雖然是個很糟糕的徵兆,但畢竟是個徵兆。奧爾加,你要清醒過來。三十年前那個有血有肉的女人,無法進入你小時候的頭腦裡;任何有血有肉的女人,都不可能完整地出現在這裡。我在馬里奧的寫字檯後看到的女人,那只是「女人」「馬志尼廣場上的女人」「棄婦」這幾個詞語產生的效果。你要緊緊抓住這幾點:狗現在還活著;我已經不再是三十年前那個八歲的小姑娘了。為了記住這些,我咬住自己的手關節不鬆口,一直到感覺疼痛。我沉浸在狗發出的惡臭裡,只想聞那種氣味。

我跪在奧托的旁邊。它無法控制自己的喘息,這條狼狗被痛苦控制了,已經變成了一個木偶。我眼睛看到了什麼?它緊閉的嘴,溢位來的口水。它抽搐的四肢,讓我的感覺找到了一個堅固的支撐點,比咬著關節、用夾子夾著手臂更有效。

我想我應該採取行動。伊拉麗亞說得對:奧托是吃了毒藥,這是我的錯,我沒有看好它。

但這個想法並沒有通過我的聲音說出來,我感覺它卡在喉嚨裡,就好像在我身體裡說話,是呼吸的震動,像孩子的咿咿呀呀,像大人的嗲聲嗲氣,那是我最痛恨的語氣。卡爾拉說話就是那樣,我記得很清楚:她十六歲的聲音像六歲一樣,也許她到現在還那樣說話。有多少女人無法放棄兒童的聲音,她們一直裝出孩子的聲音。我馬上就放棄了孩子的語氣,在十歲時我就開始用成人的語調說話。即使是戀愛時,我也沒有裝出孩子的語氣,女人就是女人。

「你去找卡拉諾吧,」馬志尼廣場上的棄婦建議我,她這次浮現在窗戶的角落裡,「請他幫助你。」

我沒法拒絕,我感覺自己像面臨危險的小女孩一樣,用細微的聲音,抱怨受到的傷害,覺得自己很無辜:

「卡拉諾給奧托下毒了,他對馬里奧是這麼說的。那些最無辜的人,總是能做出最糟糕的事。」

「他們也會做一些好事。我的孩子,你去找他吧,樓裡只有他在,他是唯一可以幫助你的人。」

真是太愚蠢了,我不應該和她說話,我們竟然還在對話,真不應該。我就好像在寫書,腦子裡全是人物和幽靈。但我沒在寫東西,也沒在我母親的桌子下面,在給自己講述棄婦的故事。我在自言自語。事情總是這樣開始的,我說出自己的話,好像是替別人說的。真是大錯特錯。我應該牢牢抓住具體的東西,相信它們的永續性,確認它們的完整性。這個女人只是存在於我兒時的記憶裡,我不應該感到害怕,也不應該理會她。我們的腦子到死都會帶著一些活著和死去的人。最主要的是要有個限度,比如說,永遠都不要和他們說話。我沉下去,想要知道自己在哪裡、我是誰。我兩隻手放在奧托的毛皮裡,它的身體散發著一種讓人受不了的熱度。我輕輕碰到它,撫摸它,它的身體抖了一下,抬起頭來,睜開有些發白的眼睛,張開喉嚨對著我咆哮了幾聲,口水噴到我身上,我害怕地向後退去。狗不想讓我分享它的痛苦,它拒絕了我,好像我不配減輕它臨終的痛苦。

那個女人說:

「你沒有多少時間了。奧托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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