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詹尼。」我叫他,但他還在繼續睡覺,或者在假裝睡覺。他的嘴半閉著,嘴唇很紅,就像一道火紅的傷口,裡面是亮晶晶的牙齒。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再撫摸一下他,還是親吻他的額頭,或者輕輕搖醒他。我也在避免思考他生病的緣由:中毒、熱感冒、喝了冰冷的東西、腦膜炎。一切都有可能,或者不可能,我很難推斷,很難建立次序,尤其是我很難提高警惕。我的想法讓我很害怕,我現在不想有想法,我感覺那些想法也帶著病毒。我看到奧托的狀況,擔心自己是所有疾病的源頭,最好要避免接觸伊拉麗亞,我不應該再碰她。最好的辦法是打電話給我們的家庭醫生,那是一位年老的兒科醫生,還有獸醫。我已經打電話了嗎?我是想著去打電話,但實際上忘記了?馬上打電話給他們!這是規則,只需要遵守就行了。儘管馬里奧對疾病的反應一直都讓我很煩。他太害怕生病了,有點疑神疑鬼,為一點兒小問題都會打電話給醫生。爸爸知道——兩個孩子提醒我——住在我們樓下的先生,會把有毒的肉丸放在公園裡;爸爸知道發高燒、頭疼、中毒的症狀出現該怎麼辦;他知道需要個醫生,需要找個獸醫。如果他在這裡——我忍不住想——他一定會先為我叫醫生。但很快我就不那麼想了,我心目中那個勤快、馬上會解決問題的男人,已經不能為我做什麼了。我是個被遺棄的女人,帶著廢棄的身體。我的疾病,只是我作為女人的生命廢棄了,不再有用了。我帶著決心走向了電話,給獸醫打電話,給醫生打電話。我拿起了聽筒。

我馬上憤怒地放下電話。

我的腦子在哪裡?

重新振作,重新抓住自己。

聽筒裡是通常的呼嘯聲和各種雜音,沒有訊號。我知道的,但我假裝不知道。或者說我不知道,我已經沒有可靠的記憶,已經失去了理解、學習的能力,但我依然假裝自己有這些能力。我假裝,我逃避對兩個孩子、對狗承擔責任,帶著啞劇般的冷靜。

我拿起聽筒,撥了兒科醫生的電話,沒有任何用,電話裡還是呼嘯的聲音。我跪在那裡,在桌子下面找插銷,我把電話插銷拔下來,又重新插上。我又試著打了一次,還是一片雜音。我開始對著話筒吹氣,非常用力,就好像我能吹散干擾電話線的呼嘯聲,但依然沒有結果。我放下了電話,很不情願地來到了走廊上。也許我沒明白,我應該儘量集中注意力,應該意識到:詹尼生病了,奧托也生病了。我應該找到一種方法,讓自己變得警覺,意識到狀況很危急,知道這件事的意義。我用手指數了數,努力地思考著。首先,客廳裡的電話壞了,打不通;其次,有個孩子在發高燒,在房間裡嘔吐;第三,狗的狀況也很糟糕,它在馬里奧的書房裡。但奧爾加你不要激動,不要慌張。你要注意,一激動你可能會忘記手臂、聲音、心思。要麼,你讓地板斷開,讓客廳和兩個孩子的房間永遠斷開。我問詹尼,也許過於用力地搖晃著他:

「你感覺怎麼樣?」

孩子睜開了眼睛說:

「打電話給爸爸。」

別再提你們沒用的父親。

「我在這裡,不要擔心。」

「是的,但你要打電話給爸爸。」

爸爸不在,爸爸知道該怎麼辦。他離開了,我們只能自己來應對。現在電話壞了,溝通的渠道沒有了。也許,我也要走了,我腦子清醒了一會兒。我不知道自己要走上哪條路,迷失的路,而不是出口。孩子明白了,因此他擔心的不是他的頭疼,不是高燒,而是擔心我,擔心我。

這讓我很難過,我要找到彌補的辦法,要保持冷靜,不能發瘋。我看見桌子上有個金屬夾子,用來夾零散的紙張。我把它拿過來,夾在了右胳膊的內側,也許它會有用,至少有個東西抓著我。

「我馬上回來。」我對詹尼說。他坐起來一點,為了看清楚我。

「你的鼻子怎麼了?」他問我,「塞了那麼多藥棉,取下來吧。你為什麼在手臂上夾了那個東西?你待在我身邊吧。」

他仔細看了看我。他看到了什麼?藥棉、夾子。他對我的妝容一句話都沒有說,他沒有覺得我很美。那些大大小小的男人,都不懂真正的美,他們永遠在考慮自己的需求。可以肯定的是,他接下來會渴望他父親的情人,極有可能是這樣。我從房間裡出去,去了馬里奧的書房,我又把手臂上那個金屬夾子調整了一下。有沒有可能奧托真的中毒了,是卡拉諾投的毒?

狼狗還在那裡躺著,在主人的書桌下面。它又拉肚子了,臭味真的讓人難以忍受。但現在,不僅只有它在房間裡,在書桌後面,在我丈夫的轉椅上,在藍灰色的光線中,坐著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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