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當我重新睜開眼睛,已經是五個小時之後了,那是八月四日,星期六的早上七點,我費了很大勁兒,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我正在開始我被拋棄後最艱難的一天,但當時我還不知道。

我伸出手去摸馬里奧,確信他就睡在旁邊,但我身邊空蕩蕩的,就連他的枕頭也沒有,是我自己放起來了。我覺得床一下子變大、變短了。也許是我變長了,我想可能我瘦了。

我的感覺有些遲鈍、麻木,就好像新陳代謝出了問題,手是腫的。我看到我睡前沒有像往常一樣,把戒指摘下來放在床頭櫃上。戒指卡在無名指的肉裡,我覺得那是全身都不舒服的源頭。我小心翼翼地用口水把手指弄溼,但戒指還是摘不下來,我感覺嘴裡全是金子的味道。

我盯著一塊天花板,感覺很陌生。我面前是一面白牆,不是我每天早上看到的、佔據整面牆的大衣櫃。我感覺腳下空蕩蕩的,腦袋後面也沒有靠背。我的感覺很遲鈍,在我的耳膜和世界之間,我的手指和床單之間,好像有一層棉絮、毛氈、絨布。

我嘗試聚集力量,用肘關節支撐著身體,小心地起身。我不希望一個猛烈的動作,撕裂身下的床、房間,或者是讓自己撕裂,就像從瓶子上撕下標籤。我很難動彈,可能昨晚在夢中很不安,我躺在通常那個角落裡,身體空蕩蕩的,裹著汗津津的床單滾來滾去。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通常我總是蜷縮在自己那邊,一直保持一個姿勢。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兩個枕頭都在我右側,衣櫃在我左側。我又精疲力竭,躺倒在床單上。

這時有人敲門,是伊拉麗亞,她滿臉睏倦,穿著一條開線的小裙子。她說:

「詹尼吐在了我的床上。」

我沒有抬頭,只是斜著眼睛看著她,有些不太情願。我想象著她是個老太太,線條已經變形,快要死了,或者已經死了,但她依然是我的一部分。女孩的出現,她是我曾經的樣子,或者是我可能曾經的樣子。為什麼要用「可能曾經」呢?我腦子裡快速閃過一些黯淡的畫面,完整的句子,但說得很快,像一陣低語。我發現我用不對時態,都怪我早晨醒來時心裡很凌亂。我想時間是呼吸,今天輪到我,過一會兒輪到我女兒,也發生在我母親身上,我所有的女性先人,也許會同時發生在我們身上,還會再發生。

我決定起身,但好像命令忽然中斷了:「起來」成了一種意願,很不情願地傳遞到我的耳中。生為女孩,然後長成一個小姑娘,我等待一個男人,現在失去了丈夫,我到死都會很不幸。昨天夜裡,我在絕望中吮吸了卡拉諾的陰莖,為了抹去我遭到的羞辱,我浪費了多少自尊。

「我馬上來。」我說,但我沒動。

「你為什麼睡成這個樣子?」

「我不知道。」

「詹尼把嘴放在我的枕頭上了。」

「那有什麼?」

「他把我的枕頭和床都弄髒了。你要給他一個耳光。」

我依靠意志力支撐,從床上起來,就像在沒有足夠力氣的情況下舉起重物。我沒有意識到,重壓著我的其實就是我的身體。我感覺身體像鉛一樣沉重,我不想一整天都支撐著它。我打了個哈欠,先把頭轉向右邊,再轉向左邊,又一次嘗試把戒指從手上摘下來,但沒有成功。

「如果你不懲罰他,我就會擰你。」伊拉麗亞威脅我說。

我來到了兩個孩子的房間,特意用了緩慢的動作。我女兒走在前面,很沒有耐心。奧托叫了一聲,哼唧著,我聽見它在撓門,那是把臥室和客廳隔開來的門。詹尼躺在伊拉麗亞的床上,像我昨天晚上看到的那樣,身上的衣服整整齊齊,但他渾身都是汗,臉色蒼白,眼睛緊緊閉著,但他很明顯醒著。薄薄的被子上濺上了發黃的液體,地上也有一攤。

我什麼也沒說,感覺不需要說什麼,內心也沒什麼反應。我來到了洗手間,在洗手池面前吐了一口口水,漱了漱口。我拿了一塊抹布,特意用了很平靜的動作,但我覺得那個動作太快了,違背了我的意願。我感覺劇烈的動作會讓目光斜視,兩隻眼睛很不協調地轉向兩邊,像抽搐,會讓周圍的牆壁、鏡子、傢俱,所有一切都跟著動起來。

我嘆了一口氣,那是很長的一聲嘆息,我的目光停留在那塊抹布上,讓我可以停止恐慌。我回到了兩個孩子的房間裡,蹲下身子開始打掃,發酸的嘔吐物,讓我想到了我給孩子餵奶、喂輔食時,有時他們會突然吐奶。當我慢慢擦去地上兒子的嘔吐物,我想到了那個那不勒斯女人,幾個哼哼唧唧、跟在她身後的孩子,她總是用糖果哄他們。從某個時刻開始,那個被拋棄的妻子也開始生那幾個孩子的氣。她說,他們讓她身上全是媽媽的味道,這把她毀掉了。因為他們的緣故,丈夫才離開了。他們先是讓你肚子鼓起來,讓你的乳房脹起來,然後他們沒有一點兒耐心。我記得她說了類似的話。我母親小聲重複著這些話,語氣沉重,很認同這些話,她不想讓我聽到,但我還是聽到了,包括現在,我感覺自己有雙重聽力。我是那時的小姑娘,在桌子底下玩兒,偷那些金屬片放在嘴裡吮吸;我還是今天早上的成年女人,在伊拉麗亞的床旁邊,很機械地完成一項煩人的任務。然而,我耳朵還是敏銳地聽到,黏糊糊的抹布拭擦地板的聲音。馬里奧是個怎麼樣的男人?我覺得他很溫柔。在我懷孕時,他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厭煩情緒。可能事情剛好相反,我懷孕時,他更頻繁地想要做愛,我也很樂意。我一邊清理地板,一邊在心算一些無情的數字。伊拉麗亞一歲半時,卡爾拉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裡,當時詹尼不到五歲。那時我已經不工作了,沒有任何工作,也不寫作,至少那五年都是這種情況。我生活在一座全新的城市裡,對我來說是全新的,沒有親戚可以求救。即使在城裡有親戚,我也不會請求他們幫忙,我不是那種會求人幫忙的人。我買菜,做飯,收拾屋子,拖著兩個孩子,無論是在家裡還是在外面,總是精疲力竭、手忙腳亂。我會操心各種食品的過期時間,去辦理收入申報,我會跑到銀行、郵局辦事。我晚上會在筆記本上記賬,收入和支出,記下我花的每一分錢,就像我是個會計,要讓公司老闆看到每筆賬目。在記賬的間隙,在那些數字中間,我還會寫下一段段話,寫上我的感受:我像孩子反覆咀嚼的一塊食物,活的食物,不斷攪拌,軟化它活的成分,讓兩個貪婪的吸血鬼獲得滋養,他們在我身上留下胃液的味道。餵奶真噁心,這是一種動物性的功能。還有他們吃了輔食之後,甜膩膩的溫熱氣息。雖然我反覆洗澡,那種媽媽的難聞氣味依然附著在我身上。有時候,馬里奧貼在我身上,我在昏昏欲睡中,他工作也很疲憊,他抱著我,會毫無激情地要我,在我幾乎沒有任何投入的身體上折騰。我身上全是奶味、餅乾、麵糊糊的味道,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用他的絕望靠近我的。我想那就像一種亂倫,我被詹尼的嘔吐物搞得有些暈,我是遭到褻瀆的母親,而不是情人。那時,他已經在別處尋找適合戀愛的物件了,他抑制了自己的內疚,變得陰鬱,喜歡嘆息。卡爾拉在恰當的時候出現在家裡,成為他無法滿足的慾望的寄託。她那時比伊拉麗亞大十三歲,比詹尼大十歲,比躲在桌子底下聽母親講馬志尼廣場的棄婦時的我大七歲。馬里奧應該以為,她代表的是未來,但實際上,他渴望的是過去。我已經給了他一個女人的青春,他現在很懷念那段時光。我自己可能也覺得,會給他未來,我鼓勵他相信這一點。但我們都沒有想清楚,尤其是我。我在等待,在照顧孩子、馬里奧時,我在等待永遠都不會來的時光。那是我懷孕之前的日子:年輕苗條,充滿活力。我有點不可一世,認為自己可以成為一個流芳百世的人物。不,我吃力地站了起來,握著抹布想:從某個時刻開始,未來只是重溫過去的一種需求。我需要馬上覆習一下語法時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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