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在那段時間,就連付家裡的賬單也成了問題。我收到一些郵件,他們說,在某個日期之前,如果沒有繳清欠費,他們會切斷水電和煤氣。我堅持說,我已經付過了。我花幾個小時時間,在家裡找付賬的收據,浪費很長時間進行抗議,吵架,寫信。最後我自取其辱,因為事情很明顯:我沒有繳費。

電話也是一樣。不僅僅是馬里奧向我指出的問題,電話線一直干擾很大,而且忽然間,我根本就打不了電話:有個聲音告訴我,我無權使用此項功能,諸如此類的話。

手機被我摔壞了,我只能去找了公用電話,給電話公司打電話,讓他們解決問題。他們向我保證,他們很快就會介入。但過了好幾天,電話還是一聲不響。我再打電話給他們,變得怒氣沖天,聲音氣得發抖。我用咄咄逼人的語氣說了我的情況,電話那頭的職員沉默了很長時間,在電腦上進行查詢,他通知我說:電話已經欠費停機了。

我非常氣憤,我用我的孩子的性命擔保,說我已經繳費了。我咒天罵地,罵他們所有人,從最可憐的職員到他們的總經理。我說到了地中海懶病(我就是這樣說的),強調這個國家工作效率長期低下、義大利大大小小的腐敗。我叫喊著說:「你們讓我噁心。」我掛上電話,在付款收據裡找繳款證明,很顯然,事情真是這樣:我的確沒有繳費。

第二天我就繳費了,但情況並沒有好起來。電話線還是干擾很大,就好像話筒裡在颳大風,要下暴雨了,訊號很弱。我又跑到樓下的鋪子裡去打電話,他們告訴我,或許我應該換部電話機。或許。我看了一下時間,距離辦公室關門還有一點時間,我匆忙從家裡出去,簡直忍無可忍。

我開著車子,經過八月空蕩蕩的街道,天氣熱到讓人窒息。我停車的時候,刮到了好幾輛停在那裡的車的擋泥板。我下車,步行走在穆齊街上,走向那棟正面是五顏六色的大理石拼接的建築,電話公司就在那裡。我看了一眼那棟樓,三步並作兩步上了臺階。在崗亭那裡,我看到一個客氣的男人,他不想吵架。我對他說,我馬上想去接待室,我想投訴,因為一個持續了幾個月的故障,因為糟糕的服務。

「至少有十年時間,我們沒有對外的辦公室。」他回答我說。

「如果我想要投訴呢?」

「您可以通過電話投訴。」

「如果我想啐在某個人的臉上呢?」

他不動聲色,建議我去孔菲耶恩扎街的辦公室看看,距離那裡只有一百多米。我氣喘吁吁地跑到了孔菲耶恩扎街,就好像那是事關生死的大事,上一次我這樣跑,還是像詹尼現在這麼大的時候。但到了那裡,我也沒法發洩內心的不滿。我找到了一扇玻璃門,門緊緊關著。我使勁兒搖晃了一下,雖然上面寫著:「警報門」。警報,是的,多麼可笑的表達方式,那就讓警報響起吧,讓全世界、整個城市都警覺起來。有個人從我右手牆壁上的一個視窗探出頭來,他明顯不想多廢話,三言兩語就把我撂在那裡,消失了。他說,這裡沒有辦公室,也不對外;所有一切都成了電腦的聲音、螢幕、電子郵件、銀行操作;假如有人——他冷冰冰地對我說——要發洩怒火,很遺憾,這裡沒有任何人可以接待。

我氣得胃疼,來到了街上,感覺好像正在停止呼吸,要癱倒在地上。我眼睛看到了街道對面一棟樓上,一塊石碑上的文字,就像是個抓手——讓人不要跌倒的詞語。在這棟房子裡,像夢中的影子一樣,一位詩人來到這個世界上,他從憂傷的虛無中——為什麼虛無是悲傷的,虛無中有什麼悲傷的呢——通過圭多·戈扎諾㊟【圭多·戈扎諾(guidogozzano),義大利詩人和作家。】這個名字,靠近上帝。為藝術寫出的語言,用藝術連線在一起的語言。我低著頭離開了,很擔心自己在那裡自言自語。有個男人在盯著我看,我加快了腳步。我不記得把車子停在哪裡了,也不想記起來。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走到了阿爾菲耶裡㊟【因維托里奧·阿爾菲耶裡伯爵命名,他是義大利劇作家和詩人,被譽為「義大利悲劇的奠基人」。】劇院那裡,最後走到了彼得羅·米卡路。我很迷惘地看了看四周,車子當然沒有停在那裡。這時候在一個櫥窗前,在一家金首飾店門口,我看到了馬里奧和他的新女人。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馬上就認出她來,我只覺得那就像一拳打在了我的胸口上。也許,我首先發現的是她很年輕,那麼年輕,馬里奧站在她身邊顯得像個老男人。或者,我先看到了她身上的衣服,那是一條輕薄的藍裙子。那是一件過時的衣服,像在二手品牌店裡買的衣服,和她的青春格格不入。但那條裙子布料很柔軟,貼著她柔和的曲線、長長的脖子、胸脯、腰部、腳踝。要麼是綁在腦後的金色馬尾首先吸引了我,她的頭髮很蓬鬆,由一把梳子固定著,彷彿有一種催眠的作用。

我真的不記得了。

當然了,我當然首先看到的是這個二十歲女孩子柔軟的身體特徵,然後才看到那張青澀的臉。那是卡爾拉輪廓分明、略顯天真的臉,那是多年前引發我們夫妻危機的少女。當然了,只有當我認出她來,看到她的耳環——那是馬里奧奶奶的耳環,我的耳環,我就像被雷擊了一樣。

那對耳環掛在她的耳朵上,彰顯了她優雅的脖子,點亮了她的笑容,讓那張面孔更加明媚。這時候,我丈夫在櫥窗面前用一隻胳膊摟著她的腰,帶著佔有的愉快,而她的一隻赤裸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

時間無限拉長了。我大步流星走過街道,沒有任何想哭、叫喊或者尋求解釋的意圖,我只想毀掉這一切。

現在我知道,他騙了我整整五年。

在這五年的時間裡,他偷偷摸摸享受那具身體。他培養那份激情,把它變成了愛情。他耐心地和我睡覺,內心卻想著她,等著她成年。她成年之後,他就想告訴我,他要徹底把她據為己有,要離開我。懦弱無恥的男人,他都沒有勇氣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他在家裡假裝,假裝夫妻生活,假裝家庭生活,就是為了給自己爭取時間。這個懦夫,就是為了控制她,漸漸找到離開我的力量。

我從背後趕上他們,像山羊一樣用盡全力用頭撞在他身上。我把他推倒在一面玻璃櫥窗上,用他的臉撞著櫥窗。卡爾拉也許在叫喊,我只能看到她張著的嘴,看到一圈很整齊的牙齒中間的黑洞。這時候,我抓住了正用驚異的眼神向後看的馬里奧,他的鼻子正在流血,用驚恐而錯愕的眼神看著我。注意逗號,注意句號。從含情脈脈、安寧幸福的散步到變得凌亂,和世界斷開聯絡,這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可憐的男人,可憐的男人。我抓住了他的襯衣,我那麼用力,他的襯衫右肩膀撕開了,一片衣服留在了我手上。他光著背,沒有穿背心,現在他不害怕感冒、肺炎了。跟我在一起時,他總是會擔心各種病症。他的身體很明顯變強壯了,他曬得膚色黝黑,也變瘦了。只是現在看起來有些可笑:他的一隻胳膊袖子是完整的,燙得很平整,肩膀上的布還在,領子也在,但歪歪扭扭的。他的胸赤裸著,褲子上耷拉著一些碎布片,鼻血滴落在胸毛上面。

我一直都沒有停手,還在拼命打他,他倒在了人行橫道上。我開始用腳踢他,一次兩次三次——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反抗。他的動作很不協調,他沒有護著肋骨,而是用手臂護著臉,可能他很羞恥,真的很難說。

我覺得差不多了,就轉向了卡爾拉,她還張著嘴在叫喊。她向後退去,我向前走。我想抓住她,但她逃開了。我沒有想打她的意思,她是個外人,我在她面前幾乎是平靜的。我只是生馬里奧的氣,因為他把耳環給了她。我在空中揮舞著手,想要抓住那副耳環。我想把耳環從她耳朵上扯下來,把她的肉撕裂。那是我丈夫的祖輩流傳下來的,不能讓她成為繼承人。這個臭婊子和那副一脈相承的耳環有什麼關係?她帶著我的東西,在這裡顯擺。在我之後,這副耳環應該屬於我女兒。她開啟雙腿,把那根屌浸溼,就覺得自己給它洗禮了:我用我洞裡的聖水給你洗禮,我把你的屌放在我溼漉漉的肉裡,我就能給它重新命名。我說,這是我的,我會給它新生。這個臭婊子,她以為這樣就可以取代我的位子,扮演我的角色,有權享有一切,真是個賤貨。把那副耳環給我,把那副耳環給我。我想把耳環和她的整個耳朵都扯下來。我想把她那張漂亮的臉皮撕下來,連同眼睛鼻子嘴唇,連著她長著金髮的頭皮。我想把這些都扯下來,就像用一個魚鉤,勾住她的人皮、乳房、包裹住內臟的肚子,撕開她骯髒的屁眼,上面長著金毛、深深的陰部。我會讓她顯出原形:一個沾著血的骷髏頭,剛扒了皮的骨架。為什麼要有臉,肉上要有皮膚,最終來說那只是外表,一層外飾,是我們可怕的、讓人難以忍受的自然本性的一層裝點。他落入了陷阱,被矇騙了。就因為那張臉、那柔軟的皮囊,讓他闖入了我家裡,偷走了我的耳環,就是因為他愛那張人皮,那張狂歡節面具。我想把這一切都撕下來,和耳環一起撕下來。我對著馬里奧叫喊:

「你看,我讓你看看,她到底是什麼貨色!」

但他攔住了我。路上沒有任何人介入,他們都很遲疑——我覺得——只有幾個人很好奇,停下來看熱鬧。我記得,我當時就是給那些好奇的人解說,那是一些支離破碎的話。我希望他們能明白我在做什麼,我那麼生氣的原因是什麼。我感覺他們在聽著,他們想看看,我是不是能做出我嘴上說的可怕的事。一個女人在街上,真的可以輕易殺人,在人群中,她比一個男人更容易做出這種事情。她的暴力就像是一場遊戲、一場仿戲,是用一種可笑的、很不得體的方式展示出一種男性的、想要傷人的決心。我沒能從卡爾拉的耳垂上扯下那副耳環,因為馬里奧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抓住我,把我推開了,就好像我是物品一樣。他從來都沒有那樣帶著仇恨對待我。他威脅了我,他渾身都是血跡,非常不安。但他現在的樣子,在我看來就像是一個在櫥窗裡的電視上說話的人。他說的話越是危險,我越是覺得蒼白。他在那裡,不知道隔著多遠的距離,可能是真實和虛假之間的距離,用一根食指兇惡地指著我,是那條完好無損的袖子的末端。我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但我覺得很可笑,他的語氣裝腔作勢,特別強硬。我的笑聲讓我失去了任何攻擊他的慾望,我洩氣了。我讓他把那個女人帶走了,那副耳環還掛在她的耳朵上。我還能做什麼呢?我已經失去了所有一切,我所有的一切,一切,無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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