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剛開始,門鎖沒出現什麼問題,我把鑰匙插入到鎖眼裡,會很流暢地擰開。我養成了習慣,回到家裡總是會把門反鎖起來,我白天晚上都會把門鎖好,不希望有驚喜或驚嚇。但很快,門鎖成了最不重要的問題,我有很多事情要操心,家裡到處都貼著備忘錄:記得做這個,記得做那個。我無法集中注意力,開始經常搞錯鑰匙:把上面的鑰匙插入到下面的鎖孔裡,或者剛好相反。我會硬擰,不斷堅持,會憤怒。我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拿出鑰匙,我錯了又錯,試了又試。我強迫自己專心,我會停下來,做深呼吸。

我要集中注意力,我想。我用緩慢的動作,選取正確的鑰匙,看準鑰匙孔,我腦子裡牢記這兩件事情,一直到門鎖裡的喀嚓聲向我宣告,門開啟了,我的操作是對的。

但事情越來越糟糕,我越來越害怕,一直都像驚弓之鳥,擔心犯錯,害怕遇到危險,最後我心力衰竭,筋疲力盡。有時我只是想著,有件緊急的事要做,我會以為已經做了。比如說煤氣,那是一直都讓我不安的事兒。我非常確信,我把鍋下面的火關掉了——你要記住,千萬要記住,要把煤氣關上!——但實際上,我並沒有關。我做了飯,擺好餐具,吃完飯把餐具撤了,把杯盤放到了洗碗機裡,藍色的火焰仍在默默燃燒著。整個晚上,它都像火環一樣,在煤氣灶上燃燒著,就像一個散亂的訊號。早上我走進廚房做早餐時,看到它還燒著。

啊,我的腦子:我再也不能相信自己了。馬里奧在蔓延,抹掉了每樣東西,只留下他小時候、成年之後的樣子,就好像他一年年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在我的懷裡,在溫熱的吻里長大。我只想著他,想著發生了什麼事,讓他不再愛我。他要把我的愛還給我,他不能就這樣離開。我列舉了所有他欠我的:我幫助他準備大學的考試,他沒有勇氣去參加,我陪他去大學,在人聲鼎沸的弗利格羅塔街,鼓勵他。我聽見他胸口怦怦的心跳,很多城裡和鄉下的學生都聚集在那裡。我在大學的樓道里,把他向前推,我記得他因為緊張而變得蒼白的臉色。我有好幾個晚上都熬夜,讓他給我複述那些考試難點。我總是犧牲自己,把時間用在他身上,在某種程度上,讓他變得強大。我把我的夢想擱置到一邊,支援他追尋他的夢想。他每次出現精神危機,沮喪的時候,我會把我的危機放在一邊,去安慰他。為了讓他專注自己的事情,我投入了自己的時間,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一分鐘又一分鐘。我照顧家裡,買菜,管孩子,處理日常生活中無聊的事務,而他埋頭向上爬,因為我們的出身並不佔什麼優勢。現在他離開我了,帶走了所有那些時間、那些能量,所有我奉獻給他的辛苦。忽然之間,他就離開了,和另一個女人享受那些努力的成果。那是個外人,她沒有為他成為現在的樣子、沒有為他的誕生和成長動過一根手指頭。我覺得這是很不公平的行為,是很冒犯人的做法,我簡直無法相信。有時我覺得,他一定是昏了頭了,不記得我們的過去,他現在一定是處於風險之中。我感覺我比任何時候都愛他,那是一種提心吊膽的愛,而不是充滿激情的愛。我想他肯定很快就會需要我。

我不知道應該去哪裡找他。萊雅·法拉可後來改口了,她說她沒告訴我:佈雷西亞廣場可能是他目前住的地方。她說,我理解錯了,他不可能住在那裡,馬里奧不會去那個區域。這事讓我受的衝擊很大,感覺自己受到了愚弄,又和她吵架了。我又開始蒐集關於我丈夫的訊息:他又去了國外,也許是帶著他的婊子一起去的。我無法相信這一點,我覺得他不可能就那麼輕易忘記我,還有他的孩子,一連消失幾個月,根本不管詹尼和伊拉麗亞的假期怎麼過,他把自己的幸福放在了首位。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十五年來,我到底跟一個什麼樣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已經是夏天了,學校放假了,我不知道拿兩個孩子怎麼辦。我帶著他們在城市裡四處走,天氣很炎熱。兩個孩子很難纏,很任性,他們把每件事情都怪到我身上:太熱,只能待在城裡,不能去海邊,不能去山裡。伊拉麗亞一直在重複一句話,她裝出很受罪的樣子說:

「真不知道怎麼辦。」

「夠了!」在家裡,在路上,我經常吼他們,「我說,別鬧了!」我抬起手來,表示想要扇他們。我舉起胳膊,真的想扇他們,我很難控制自己。

但他們不會安靜下來。伊拉麗亞想品嚐切爾納亞街㊟【切爾納亞街是都靈市中心的一條重要街道,得名於克里米亞戰爭的切爾納亞戰役。這條街設有柱廊,為十九世紀都靈街道的典型風貌。】柱廊下一家冰激凌店的一百一十種口味。我把她拽走了,但她賴著不走,把我拉向那家店的門口。詹尼會忽然拋下我,在喇叭聲中一個人跑過馬路,根本不管我擔憂的叫喊。他想要去看彼得羅·米卡㊟【彼得羅·米卡(pietromicca),也稱皮埃爾·米卡(pierremicha),是一名義大利士兵,因在都靈防禦法國軍隊時所作的犧牲而成為薩伏依公國的民族英雄。】的雕像,那個紀念館他已經看了無數次了,馬里奧給他詳細講了那位民族英雄的故事。城市越來越空了,我無法讓他們留在城裡。從小山、河流、街道上吹來的風都是熱的,空氣霧濛濛的,讓人無法忍受的炎熱。

有一次我們吵了架,就在那座炮兵紀念館前面的公園裡,在彼得羅·米卡發綠的雕像下,身佩刺刀、手拿炸彈的雕像。我不是很瞭解那些英勇就義的人物,那些血與火的故事。

「你不會講故事,」詹尼對我說,「你什麼都記不住。」

我反駁說:

「那讓你爸爸給你講啊。」

我開始大聲說,假如他們覺得我什麼用也沒有,那應該去找他。他們會有一個新母親,現成的,已經準備好迎接他們了。當然是都靈人,我敢說,她一定知道彼得羅·米卡的所有故事,知道那座城市的國王、公主,還有那些傲慢、冰冷的人,那些機器人。我大喊大叫,失去了控制。詹尼和伊拉麗亞很愛這座城市,尤其是詹尼,他很熟悉城市的街道和故事。他父親經常帶他在穆齊㊟【安東尼奧·穆齊(antoniomeucci),義大利發明家,電話的發明者。】街道盡頭的紀念館下面玩,那裡有一尊銅像,父子倆都很喜歡。在街上放這些雕像,紀念那些國王和將軍,真是很愚蠢。詹尼夢想著成為薩伏依家族的費爾迪南,參加諾瓦拉戰爭,從垂死的馬身上跳下,手裡拿著刺刀投入戰鬥。啊,是的,我渴望傷害他們,我的兩個孩子,尤其是想傷害我兒子,他已經有了皮埃蒙特口音。馬里奧也學會了都靈口音,儘量掩飾自己的那不勒斯腔。我特別痛恨詹尼像一頭肆無忌憚的小公牛,變得越來越傲慢、愚蠢、霸道,想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或者投入其他野蠻的衝突中,我實在受不了了。

我把他們撇在公園裡,留在一個小噴泉的旁邊,我大步流星走在加利萊奧·費拉里斯街上。我走向高高的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二世㊟【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二世(victoremmanuel2),薩丁尼亞國王,義大利統一後的第一個國王。】像那裡,那是兩排房子盡頭的一個陰影,映襯在霧氣騰騰、熾熱的天空下。也許我真的想永遠拋棄他們,忘記他們,把事做絕。馬里奧重新出現時會問:你的孩子呢?我不知道。我把他們弄丟了,我記得上次我見到他們時是一個月前,在奇塔代拉區的公園那裡。

過了一會兒,我放慢了腳步,往回走。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到底怎麼了?我和兩個無辜的孩子失去了聯絡,他們漸漸遠去,就像在水中順流而下的木頭。我要重新找回他們,抓住他們,要抓緊他們,他們是屬於我的。我叫了一聲:

「詹尼!伊拉麗亞!」

我看不到他們,小噴泉旁邊一個人也沒有。

我向四周看了看,焦慮讓我的喉嚨發乾。我在小公園裡跑來跑去,手忙腳亂,就好像要把小花壇和樹木聚合在一起,好像擔心這個公園會裂開,成為千萬個碎片。我停在了十五世紀土耳其大炮炮口那裡,那是根粗大的青銅圓柱體。我看到他們躺倒在裡面,躺在一張硬紙板上,不知道是哪個移民放進去的,那裡已經成了個棲身之處。我的血液忽然又沸騰起來了,氣不打一處來,我抓住他們的腳,用力把他們拉了出來。

「這是他的主意,」伊拉麗亞告發了哥哥,「他讓我們藏在那裡面。」

我抓住了詹尼的胳膊,用力晃動著,怒不可遏地呵斥他:

「你知道嗎?在裡面可能會染上傳染病,你知道嗎?你得了病會死掉的。你看著我,小混蛋。如果下次再敢這樣,我會殺了你!」

詹尼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盯著我,我也覺得自己不可思議。我看到花壇旁邊有個女人,距離那個古老的武器幾步遠,現在,這門大炮在夜裡會接納遙遠世界裡失去希望的人。我當時沒有認出她來,讓我害怕的是,她拿走了我的心,這時我感覺我的心臟在她胸口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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