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一九五〇年
在聯邦調查局的辦公室裡,有關於他和他哥哥,以及埃麗卡、克勞斯的檔案。這些充斥著懷疑、謠言、譏諷的檔案,將是他們在美國的記錄。也許還有戈洛的檔案,如果讀書太多也是反美的話。也許連莫妮卡都有,如果在一個作家的書房門外大聲喊叫也是觸犯聯邦政府的話。
他相信,在歐洲除了檔案,他們還有記憶。他們記得海因裡希在「一戰」和在慕尼黑起義時的立場,他的演講、文章是為了提防希特勒的崛起,也記得他在流亡期間為左翼事業所做的工作。
托馬斯在東德短暫訪問期間所注意到的事,他也許會在回去後對海因裡希講述,比如說,看到人群也許是被迫在街邊列隊揮旗的感受。但海因裡希不想聽弟弟的德國之行。如果托馬斯一心要提起,海因裡希就會轉變話題。
東德授予海因裡希德國文學藝術國家獎,並邀請他再次去東柏林居住,將為他安排一位秘書、一個司機、一套舒適的公寓,以及豐厚的津貼。他的書在這個新國家銷量很好。
在美國,海因裡希的書已經絕版。如果他還有知名度,那便是電影《藍色天使》的原著作者,以及托馬斯·曼的兄長。在他的新公寓裡,沒有餐廳,只有一個吃飯的角落。海因裡希時常以此感慨時局艱難。儘管他持左翼政見,他還曾是呂貝克議員之子。
海因裡希決定接受東德的邀請,永遠離開加利福尼亞。他對托馬斯說,他不會帶很多行李,因為他們的很多東西都已被內莉典當出去,他也懶得再去贖回。
在冬末的那些日子裡,海因裡希正在為離開做準備,他說他也許想寫一部關於腓特烈大帝的劇本,但又擔心自己年近八旬,也許無法勝任。但當他重讀那些他最愛的作家——福樓拜、司湯達、歌德、馮塔納——舊日的興致又回來了。他與托馬斯聊起這些作家的書裡的場景,情緒激昂一如他們在帕萊斯特里納的青年時代。
「我到柏林後,你能不能請那些共產黨給我送來艾菲·布里斯特和艾瑪·包法利?」<注:"艾菲·布里斯特是馮塔納的長篇小說《艾菲·布里斯特》的女主人公,艾瑪·包法利是福樓拜《包法利夫人》的女主人公。">他問托馬斯,「我需要好伴侶。」
米米在戰後的布拉格過世。經歷泰雷津集中營的囚禁後,她一直未能恢復健康。有時海因裡希回顧他與她的幸福歲月,認為自己來美國是辜負了她。卡提婭知道每當海因裡希想到可憐的米米而愁悶時,就應該問起內莉,以此寬解他的情緒。只要聽到內莉的名字,他就會提起精神。
海因裡希提到他的弟弟維克托時也能提起精神。維克托前一年過世了。他的妻子曾是一名低階納粹黨人,維克托也跟隨納粹路線。海因裡希無法剋制鄙視之情。
「這證明了我一生所知的道理,」他說,「哪裡有聰明人,哪裡就有蠢貨。這一家子出了我們這樣兩個作家,還有兩個優秀的妹妹,她們都活得多姿多彩,可還是有這麼一個小傢伙,竟然娶了一個納粹。」
海因裡希來拜訪托馬斯和卡提婭時,一如既往地衣冠楚楚。他比以前越發行動遲緩,不時沉默下來,垂著頭,彷彿快要睡著,接著又會說些嘲諷或機敏的話。
「我有種感覺,」他說,「無論是誰回到德國,都不會像我們所想的那麼受歡迎。那對我們而言都是一個艱難的地方。他們以為自己在淋炮彈雨時,我們在曬日光浴。他們寧可我們死掉。」
他睜開眼,微笑地看著托馬斯。
儘管身陷貧困,需要接濟,海因裡希從未失去驕傲的能力,他一直認為自己的作品很重要,他支援的事業價值非凡。他說話的姿態,彷彿他的觀點不容辯駁。他喜歡引用這些年克勞斯·曼的來信中的句子,說他多麼懷念他的侄子,他曾多麼堅定地為民主而戰。無論托馬斯多麼努力地把這些話理解為善意,他還是覺得這是對他的指責。
在聖莫尼卡的房子裡,在過世前一天夜裡,海因裡希還在聽普契尼的歌劇。他在入睡後發生了腦溢血,再也沒有醒來。
海因裡希安葬在聖莫尼卡墓地,在內莉身邊。一小群家人和朋友參加了葬禮。一支絃樂隊演奏了德布西g小調四重奏的一段慢板。
他們離開墓地時,音樂仍然迴響在托馬斯的腦海中,他知道如今他是最後一個了,其餘四人都已走了。海因裡希死後,他只能對著鬼魂來衡量自身。
他明白,這些年來他都與克勞斯和海因裡希奇怪地逆向而行。克勞斯彷徨無措,不知去哪生活,托馬斯卻一直住在太平洋帕利塞德。海因裡希生活拮据,托馬斯卻繼續賺錢。那兩位持議堅定,托馬斯卻在政治上搖擺不定。他們態度激烈,他卻謹慎小心。如今他們都走了,他無人可與爭論,除了埃麗卡。但他發現她的脾氣極為暴躁,已經不值得與她爭吵。
當他與卡提婭在午後去聖莫尼卡的海灘散步時,他還是注意到穿泳褲的年輕人。只不過以前他假裝累了,是為了停下來觀賞他們,如今他停下來是因為真的累了。但他仍然把他們的模樣帶回家,在夜幕降臨後細細地揣摩。除了海因裡希的手稿外,他感興趣的是卡提婭發現的許多畫稿,是海因裡希畫的肥胖的裸女,一如半個多世紀前托馬斯在帕萊斯特里納偷偷翻看哥哥桌上的手稿時的發現。
寫散文比寫長篇或短篇小說更為容易,每天寫幾段,然後讀一讀,復甦他的記憶。但他知道很快就得找到一個有意思的小說題材,並促使他每日早早起床。
自從他訪問魏瑪後,他就收到許多東德人的請願信,請求他代表他們向政府求情。他通常會把這些信轉交給在一九二〇年代就認識的作家約翰內斯·r.貝希爾,此人在東德身居高位。他尋思著如果海因裡希還活著,他拿著東德政府的薪水將會怎麼做。他認為哥哥不願妥協的態度仍然會在東德持續。
當一本反共產主義的雜誌在一篇文章《托馬斯·曼的道德墮落》中稱他為「美國頭號敵方陣營的同情者」,阿格尼絲·邁耶向他提起了此事。
「我們所有與你有交情的人都被要求為你辯護。」她說。
「我不是敵方陣營的同情者,我不支援共產主義。」
「這麼說是不夠的。現在不是在美國搪塞的時候。新的戰爭打響了,是反共產主義的。」
「我反共產主義。」
「所以你訪問東德,並在那裡接受招待?」
當托馬斯被一家比弗利山莊的酒店稱為共產主義者,並拒絕為他的演講提供場地時,他無法責怪海因裡希和克勞斯損壞他作為一個理智冷靜的人的名譽,也不能責怪現今生活在東德的布萊希特。他想,寫信給報紙,聲稱他不是共產主義者,是有失尊嚴的。更令他不安的是,他意識到不僅他的道德聲望,他的偉人地位也開始在美國瓦解。
這解放了他。如果克勞斯和海因裡希還活著,他們定會抨擊美國生活中開始氾濫的幼稚病。如今他自己也能這麼做了,對他的攻擊越尖銳,他就越勇敢,比如,他去參加了b.杜博伊斯<注:"b.杜博伊斯(1868—1963),著名作家和編輯,泛非運動的創始人,1961年加入美國共產黨。">的生日宴,之後又參加了支援羅森堡夫婦<注:"冷戰期間美國的共產主義人士,被指控為蘇聯進行間諜活動,判決與死刑的過程轟動了西方。">的請願活動。他也可以隨心所欲地給約翰內斯·r.貝希爾送去生日問候,並因此在眾議院遭到譴責,被告知忘恩負義者極少再被邀請去參加晚宴。
卡提婭說她總是能從刺耳的鈴聲中覺察到來電者是阿格尼絲·邁耶。如果她認為對方是邁耶夫人,她就讓埃麗卡去接電話。埃麗卡會模仿父親的聲音,讓阿格尼絲長篇大論地抱怨托馬斯做出的或是沒有做出的政治姿態,然後她大笑一聲,告訴她接電話的人其實是埃麗卡·曼,一個邁耶夫人公開鄙視的人。
上一次她這麼做時,阿格尼絲問她:「你怎麼不回德國?」
當晚,埃麗卡用阿格尼絲·邁耶的語氣表演了一段飽含詆譭的獨白,把她的政治觀點和性夢想混雜在一起,強調她多麼想被魔術師的臂膀擁在懷裡,享受他的魔杖。
可是回德國的事還是得認真對待。當聯邦調查局再次來訪問埃麗卡,她對調查者失去了耐心。
「是的,我告訴他們我是同性戀。我當然是同性戀!他們以為我是什麼?我告訴他們,維多利亞女王也是同性戀,埃莉諾·羅斯福也是,還有梅·韋斯特、多麗絲·戴。他們一直平靜地聽著,但當我說到多麗絲·戴,一個人說:‘嗨,夫人,我想多麗絲·戴是個正常的美國女人。’我狂笑起來,那個認為多麗絲·戴是正常的人只好去給我拿水。他走開後,他的同事告訴我,他們不會推薦我加入美國國籍,如果我離開這個國家,也許就回不來了。」
若是在一年前,托馬斯也許會謹慎地不去給她火上澆油,但這是人生第一次,他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他已年老,無需取悅別人,也沒了敵手。他給一個回德國生活的朋友寫信說,他不想埋骨在美國這片沒有靈魂的土地上,他不欠美國什麼,美國對他毫無瞭解,他也不介意把這封信投給德國報紙。這是事實。當他想到自己在這世上活了七十五載才能自由自在地說真話時,不由得笑了。
但此時的真相是他在美國已不受歡迎,他對美國的事業無一支援。他想,他抨擊美國像患了被害妄想症似的轉向保守,可以讓他感到自己在道德上的價值,可這與他一生中做出的其他姿態並無不同。他心想,克勞斯和海因裡希是否也曾和他一樣,因為說出真相,在半夜醒來時自覺是個騙子,很快會被揭穿?
他覺得自己曾在四十年前的一篇名為《菲利克斯·克魯爾<注:"1910年托馬斯·曼寫過一個菲利克斯·克魯爾的故事,1922年出版單行本《童年的書》。">》的小說中充分地探索過這個「兩面性」的問題。如今他在尋找主題時,又想到了小說中的克魯爾,一個欺詐成性的人,他肆意妄為,行事無度。
他想,如果自己有機會用一個詞來總結人類精神,他會用喜劇的方式來表達。他會戲劇性地加以表述,認為人類是不可信任的,只要風向一轉,他們的故事就會跟著轉,他們的人生是一種持續的、漸衰的、滑稽的、讓自身看似可信的努力。他覺得,人類純粹的創造力就在其中,一切悲哀也在其中。
事情決定了,他和卡提婭、埃麗卡將離開美國,再次定居瑞士。
他知道,如果是從前,這一決定將會成為美國的頭版新聞,記者們會蜂擁而至,堵在家門口,他可以倨傲地陳述他的理由。甚至會有許多人懇請他留下,人們紛紛寫文章概述他在戰爭中的貢獻。他再次意識到自己曾擁有重要地位。他的名望持續了十年,而後衰退。
從呂貝克運到慕尼黑,而後瑞士、普林斯頓、加利福尼亞的那個大燭臺,如今會被再次裝箱,運回瑞士。卡提婭寫信給喬治斯·莫奇曼,說他們正在找蘇黎世附近的房子,最好能有湖景。
埃麗卡得知他們決定離開,心中石頭落地,當卡提婭說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她沒能讓聯邦調查局滿意時,她都沒有回應。
「我們這麼做是為了你,」卡提婭說,「但你毫不感激。」
「哦,那就別走了,」埃麗卡回道,「但下次聯邦調查局就來找你了。盤問你的婚姻情況,就像他們盤問我一樣。」
「我又沒和奧登結婚。」卡提婭說。
卡提婭看著托馬斯,似乎不在乎這番對話會導向何處。
「你能和我們一起去瑞士真是太好了。」他對埃麗卡說。
戈洛也決定離開美國,於是只有伊麗莎白和米夏埃爾會留在這個國家。卡提婭寫信告訴伊麗莎白他們的計劃,伊麗莎白回信說她會帶女兒們最後一次來太平洋帕利塞德做客。
在伊麗莎白來的第一天,晚餐結束時,她告訴他們,博爾傑塞去了義大利,因為他快死了。很快她們會過去陪他。他不想死在美國。
「那你怎麼辦?」等女孩們睡覺後,卡提婭問她。
「我會開始我的生活,」她說,「這是博爾傑塞說的,但我不知道我會怎麼生活。」
「你會待在芝加哥嗎?」托馬斯問。
「我可能會待在義大利。兩個女孩是美國人,但也是義大利人。」
「你在那裡會做什麼呢?」卡提婭又問。
「我無法想象沒有博爾傑塞的生活。我還在震驚中。我們都是。診斷結果很明確。他一直很勇敢。我不知道有沒有勇氣獨自撫養兩個女兒。」
卡提婭過去擁抱了她。連埃麗卡也眼中含淚。
「那我們還打電話嗎?」他問。
「每週的電話是少不了的,」她笑著說,「電話得繼續打。除了我,誰還會對你說我的姐姐埃麗卡和她的所作所為呢?」
她看著埃麗卡,激她回應。
當他知道即將失去這房子和花園時,它們顯得更美了。他和卡提婭在聯合車站送走伊麗莎白和她的兩個女兒時,他突然想到這車站的每一處細節,從訊號燈到店裡陳列的商品,到員工悠閒、爽朗的態度,以及他們走回車子時襲擊他們的熱浪,都將一去不返。
他屢次想說,讓埃麗卡和戈洛回歐洲去過他們的生活,他和卡提婭留在這裡的碧空下,看著石榴樹開花,結果。
他從一間房間走到另一間房間,直到他的樓梯變成幽靈的樓梯,他的書房變成幽靈工作過的地方。無論誰住在這裡,《浮士德博士》將永遠盤桓在此。在灑滿光線的客廳中播放過的音樂,餘韻將會逐年散入純粹的寂靜,直到時間盡頭。
關於這些房間,這片草坪,屋後的那一株棕櫚樹,車道入口的那叢繡球花,他能記得些什麼,都無關緊要了。他不會再看到它們。未來將有其他人來領略夏日的高溫、燦爛的落日、光輝的早晨,但不是他。他已經失去了呂貝克和慕尼黑。如今也將失去這裡,太平洋帕利塞德。他來到這裡僅僅因為納粹將他趕出了德國,但此地的氛圍並未沾染分毫。當美國的友善漸漸消失,並最終促使他離開時,這裡也一如往昔。
在托馬斯眼中,瑞士的發展是依靠高度的新教徒道德,儘管它也為許多惡人儲存錢財。正如它的銀行對富人敞開,它的國界通常對窮人關閉。這個國家有山有湖,有城市,也有許多童話般的村莊,但那對於嚴肅性而言遠遠不夠。托馬斯認為,瑞士人大多數時間都在讓自己保持潔淨。他們對此如此熱衷,他們的潔癖擴充套件到了山川湖泊、鐵路車廂、酒店房間、巧克力和芝士,還有他們的鈔票上。
他對卡提婭坦白說他在鄙視瑞士時,心裡只有愉悅。他們新的移居國,將是一個完美的創作之地,他將寫一部關於一個不可信的人的小說,此人每次大冒險之後,都會僥倖活下來,就像瑞士一樣。他只能在美國寫出《浮士德博士》,因為美國沒有把浮士德的交易視為其立國神話。同理,如今他將在瑞士創造菲利克斯·克魯爾,這個國家喜歡佈道,援引加爾文和茨溫利,完全站在像克魯爾這種騙子的對立面上。
他們抵達蘇黎世城外多爾德大酒店的大堂時,喬治斯·莫奇曼已經再次等著他們。此時戈洛已經去了慕尼黑。喬治斯召集了酒店全體員工,經理出列迎接托馬斯、卡提婭和埃麗卡。
他們喝英式茶時,托馬斯看到他的妻子女兒在與莫奇曼竊竊私語,然後埃麗卡咯咯直笑。
「所以他走了嗎?他不在這兒了?」
「我問過了,」莫奇曼說,「一星期前我就打過電話,今天我又問了。」
「他逃走了。」卡提婭說。
「你們在聊什麼?」托馬斯問。
「弗蘭茲爾·韋斯特邁爾。」埃麗卡說著神情嚴肅起來。
「他不在這兒了。」莫奇曼說。
托馬斯只希望這三人別再打量他了。他不知說什麼才好。他沒法告訴他們,過去兩年他一直念著弗蘭茲爾,並且設法截住了他不定期寄來的信,不讓它們被卡提婭看到。他知道弗蘭茲爾曾在日內瓦。他寫信告訴他,他即將回到這家他們見過面的酒店,而他比以往更思念弗蘭茲爾。
「他是個好人,」托馬斯說,「我們會在旅途中想念他的。」
他試圖轉變話題。但之後數日,弗蘭茲爾的形象一直逗留在他腦海中。
他第一次見到弗蘭茲爾時,這位侍者正端著托盤穿過大堂。他經過托馬斯身邊,從容地向他問候。後來托馬斯喝下午茶時,他問托馬斯要簽名。他身材很好,有一頭棕色的波浪鬈髮,柔和的藍眼睛,潔白的牙齒。托馬斯簽了名,讓自己的手在侍者的手上逗留了幾秒鐘,侍者似乎對此甚感愉悅。
次日托馬斯在大堂裡遇到他時,攔住他問了他的名字。他說他名叫弗蘭茲爾·韋斯特邁爾,來自慕尼黑附近的泰根湖。
「我就知道你是巴伐利亞人。」托馬斯說道,他問他是否打算定居瑞士。侍者的笑容甜美,目光坦誠。他的神色認真起來,告訴托馬斯,他想去南美,但在那之前他計劃在日內瓦找份工作。這時埃麗卡過來,扯了扯托馬斯的袖子,托馬斯向侍者點頭告辭,侍者繼續往前走。
「你不能在酒店大堂裡當著全世界的面與一個侍者調情。」她說。
「我只是和他說了幾句話。」他回道。
「我肯定我不是唯一一個別有想法的人。」
後來卡提婭來到他的房間,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他說沒什麼,只是他注意到了一個侍者,那人讓他想起了舊日的巴伐利亞。
「是的,我也看到他了。喬治斯說,我們剛來時你看起來不大好,但現在你氣色好多了。」
那天晚上,他們和莫奇曼一起用晚餐時,托馬斯四顧尋找弗蘭茲爾,但沒看到。他想象著侍者晚上不值班時會幹什麼,會穿什麼衣服,和什麼人在一起。
接下來一次相遇,他知道他把侍者攔下來聊得過久了。當侍者穿過大堂時,他迅速地截住了他。埃麗卡沒在那兒看到這一幕,卡提婭也沒在,但其他員工瞧見了,他們被莫奇曼關照了要好好招待這位名作家,一定注意到了這一幕。那天下午,他走進電梯看到弗蘭茲爾在裡面,但弗蘭茲爾只略微點了點頭,沒有搭理他,他感到受傷。
他心裡盤算著,是否可以打電話叫房間服務,來的人也許會是弗蘭茲爾。他打電話點茶,但來的是另一位侍者。他儘量對他態度友好,但很難不因為沒見到弗蘭茲爾而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