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他醒來時都勃起。
在酒店花園的一頭,有一處遮陰的地方,那裡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卡提婭和他時常在那用午餐。他們離店前一天,她讓他獨自吃飯,說她約好了要去見一個裁縫,埃麗卡也要去看牙醫。
他坐在桌邊,打破寂靜的只有鳥雀清亮的啁啾聲。托馬斯突然想到,這是被人發現暈倒在地的絕佳時機。他笑著想,他穿戴著最好的西裝領帶和最新的鞋,很適合這一場合,假如被擔架抬走,場面一定別具一格。
他閉了一會兒眼,聽到有人過來時,他睜開眼。他看到來者是笑容燦爛、手拿選單的弗蘭茲爾,立刻意識到卡提婭和埃麗卡幹了什麼。莫奇曼一定插手了。他心想是誰付的錢,他希望站在他面前的侍者是從闊綽的莫奇曼那裡得了好處。
「我在想你。」他說。
他說話聲很輕,希望自己顯得溫柔。
「我想和你保持聯絡。」他又說。
「我受寵若驚,」侍者說,「希望不會給您添麻煩。」
「我住在這裡,最好的事就是遇到了你。」
「您是最受歡迎的客人。」
片刻間,他們溫情脈脈地注視著彼此。
「我想您一定餓了,」弗蘭茲爾說,他臉紅了,「今天我們有很好的通心粉,是酒店的一位義大利廚師做的。還有一種特別的溫巴赫酒莊的白葡萄酒。您的妻子告訴我您喜歡這個。或許先來一道冷湯?」
「只要你推薦的都好。」托馬斯說。
接下來兩小時,侍者來來去去,每次來都逗留片刻,他說起了他的父母,聊到巴伐利亞阿爾卑斯山的冬天時,他戰慄起來。
「我懷念在那裡滑雪,」他說,「但我不懷念那種酷寒。這裡也冷,但沒有老家那麼冷。」
托馬斯對他談起了加利福尼亞。
「我想去看海,」弗蘭茲爾說,「在沙灘上走走。也許有一天我會去加利福尼亞。」
托馬斯忽感悲傷,他就要離開酒店了。
「先生,您還需要什麼嗎?」
托馬斯抬眼看了看他。這個問題似乎全然無心,但弗蘭茲爾顯然多少對他的感情有所領悟。他遲疑著,並非因為他在那一瞬間想到他倆能一起去他的房間,而是因為他知道這是他所能得到的全部,這短暫、虛構的親密感。
他是一個被服務的老年人。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將會回憶弗蘭茲爾轉身時的身形,想象他潔白細膩、肌肉勻稱的背部,還有飽滿的臀部,強壯光滑的腿。
「不,我不需要別的了,感謝你的服務。」他說,語氣刻意地鄭重。
「您一定記得,我隨時聽候您的差遣。」弗蘭茲爾回應托馬斯的語氣說道。
他鞠了一躬,走出他們單獨相處的地方,在午後斑駁的陽光下,托馬斯目送他離去。他想,他會在此多留片刻,他適才所處的場景,此生再也不會重現。
如今,在兩年後他津津有味地回顧那段相遇,比寫騙子菲利克斯·克魯爾的小說更來勁。他仍然回味著每一個瞬間,回想著說過的每一句話,試圖重構他倆那段短暫時光中的關係。他想,到了他這把年紀,尚有如此強烈的渴求,不能不說是一種奇蹟。他再次翻閱日記,讀到一段上次寫的內容。「午餐時,那個魅惑者好幾次出現在附近。給了他五法郎,因為昨日他的服務很周到。他道謝時眼中的笑意令人銷魂,難以描摹。脖子很重。卡提婭為了我的緣故而與他友好。」
他相信,在將來這些日記不會有太大用處。一如半個多世紀以來,他的上午將會花費在寫小說上,而弗蘭茲爾遠在千里之外,他對自己的記憶已經開始消散。雖然當托馬斯構想他穿過酒店大堂時的步伐,他的優雅儀態和笑容時,仍然感到愉快。
他一見到莫奇曼為他們找到的房子時,就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房子了,它位於蘇黎世南邊的基爾希貝格。如果他們能定下來,他的漂泊就到此結束了。他曾有過擔憂,在他身後,卡提婭將去何處生活。如今這問題得到了解決。它位於公路上方,眺望湖面和遠處的群山。
在新房子裡,他的日常作息不變。他後悔曾對瑞士有過不好的想法,因為如今在這個秩序井然、文明禮貌的村子裡,他感到心情舒暢。同樣令他愜意的還有湖上變幻的光線,朝他們緩緩飄來的遠山的暮色。
他漸漸愛上了他的小說主人公菲利克斯·克魯爾,就像他從前愛上阿德里安·萊韋屈恩,還有託尼·布登勃洛克和小漢諾。讀者們也許猜測漢諾帶有自傳性,也看出了作者與《浮士德博士》中的作曲家之間的共同之處,但無人猜得到他與菲利克斯·克魯爾是多麼氣息相通。克魯爾對世人玩的精密的騙局,不僅僅取材於那些關於騙術師的小說,更是托馬斯駕馭自身經歷和自我創造,並將之轉為一個笑話的方式。克魯爾善於逃跑,他總是能得手並脫身,總想從不謹慎的人的口袋中偷東西。
當他要買基爾希貝格的房子時,他與卡提婭去了蘇黎世,從下車步行到律師辦公室的一段路上,他意識到自己的地位。任何一個注意到他的人,看到的都是一個年逾七旬的老人,穿著一絲不苟,步伐穩重,氣度尊貴。他帶著一張價值相當於房價的銀行支票。他育有六個孩子,他所娶的女子能厲害地與房主就留置的設施和車庫的安排商量細節。他著有多部文風精緻的書,不懼長句和許多旁白,隨手拈來德國眾神殿中的名人。以任何一種標準來度量,他都是一位偉人。連他的父親都會對他敬畏三分。
然而在律師辦公室的洗手間裡,當他面對自己上了年紀的面孔時,感到看到他樣子的人不會感到敬畏。他們只會困惑,為他在鏡中對自己流露調侃的眼神,還有一閃而過、瞭然於心的狡猾笑意,彷彿他和他的菲利克斯·克魯爾一樣,再一次高興自己被戳穿了。
他回顧自己的一生時,鬱郁地想到,住在房子裡,就損失了許多與英俊侍者們接觸的機會。這時他啟用了自身經歷,把菲利克斯·克魯爾寫成許多冒險故事中的大酒店侍者,這個年輕人對自己的相貌和制服相當滿意,一有客人進來,他就滿面春風地上前招呼,為女士們拉開椅子,遞上選單,斟滿酒杯。他甚至可以讓他英俊的男主角與一位住在酒店中的蘇格蘭貴族來一段幽會,蘇格蘭貴族被他迷得神魂顛倒,正如托馬斯被弗蘭茲爾那樣。
正如阿諾爾德·荀白克相信自己會死於某個月的第十三天,他就死於那天,托馬斯也相信自己會在七十五歲那年過世,但他沒死。於是他把後來的歲月視為某種饋贈,猶如得了一個機會,半隻腳踩在時間之外。在書房中,當他尋找某一本書時,他可以輕易地處身於波琴格街,或普林斯頓,或太平洋帕利塞德。
到了下午,風安靜下來,湖水隨之暗沉,山間藍灰色的光變得明亮,他尋思著自己是不是已經在加利福尼亞死了,這裡只是死後的一段插曲,作為交易的一部分,他能再次見到歐洲,再度擁有一棟房子,然後他漸漸消失,不再有夢。
他從沒想過自己能活到八十歲。海因裡希在七十九歲生日前過世。維克托死時五十九歲,他的父親五十一歲,母親七十一歲。但歲月不知不覺間過去。在他八十歲生日前的十二個月中,埃麗卡一直處於興奮狀態,策劃著如何慶祝他的生日。
他知道,有些作家認為公開慶祝生日是電影明星的事,他們瞧不起。可他曾被德國粗暴地驅逐,又被美國禮貌地送走,在他僑居的最後一個國家中,在萬眾矚目下受人尊崇,他覺得很是不錯。
到了那天,他愉快地收到賀信,其中一封來自基爾希貝格郵局,這家郵局不得不處理堆積如山的郵件。如果他的美國出版商阿爾弗雷德·克瑙夫想要飛越太平洋來賀壽,他也絲毫不覺訝異。他也很高興比他小一歲的布魯諾·瓦爾特希望在蘇黎世的皇家劇院指揮《絃樂小夜曲》為他祝壽。當他讀到弗朗索瓦·莫里亞克的稱讚「他的人生闡釋了他的作品」,便想到了菲利克斯·克魯爾,他不禁笑了,莫里亞克所知甚少。
他收到了法國總統和瑞士總統的祝賀信,便盼望西德政府也能這麼做,可阿登納將此事交給一個下級部長。
他想他在表演,他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世人面前充當自己的外交官,而不是本人。
在慶祝生日後的那段時間裡,他還活著的孩子們——包括在卡普里把皮膚曬成栗色的莫妮卡——都住在基爾希貝格,他們忙著自己的事,有時不注意他。一天晚上,他說要早睡時,他們才關心起來,要他和他們再多待片刻。
雖然埃麗卡被她的母親警告過,別和兩個妹妹過不去,別打斷她們說話,但她還是忍不住對莫妮卡說,不停地游泳和曬太陽,只會讓她變得更蠢,她還對伊麗莎白說,在博爾傑塞過世後把兩個美國出生的女兒留在菲耶索萊,只會讓她們變得無國可歸。她應該把她們帶回美國。
「她們得有根。」她說。
「和我們有什麼不同?」伊麗莎白問。
「至少我們知道我們是德國人,」她說,「雖然這對我們沒有好處。」
戈洛和米夏埃爾一如既往地小聲討論書和音樂。當托馬斯也加入他們時,他發現無論他說什麼,兩個兒子都只想反駁他。
他的四個孫輩找到了共同語言。他喜歡看他們彼此間勇敢地講美式英語,但一有大人問他們什麼,他們立刻切換成德語。弗裡多現在十多歲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可愛有趣。
在某些這樣的夜晚,托馬斯想,他們需要的只是克勞斯的到來。剛從一連串的文藝聚會上回來的克勞斯,筋疲力盡,頭髮凌亂,只想倒頭一睡,但接著他迫不及待地開始爭論歐洲的事,鐵幕、冷戰取代了法西斯的話題,讓他渾身是勁。
托馬斯知道自己快死了。當他腿部的疼痛加劇時,他先去看了村裡的醫生,開了些止痛藥。醫生寫處方時,托馬斯問他,這是否可能是比老年關節炎更嚴重的病。他看到醫生抬眼看了看他,遲疑了一下。這個陰沉而不祥的眼神令他久久無法忘懷。
疼痛還在持續,莫奇曼為他安排了更有名的醫生。無人說他有生命危險,但他們安慰他的態度,說服不了他。當卡提婭和埃麗卡一起勸他拒絕一切要出遠門的邀請時,他知道大事不妙。
生日慶祝、與家人共度的時光,都因為一個月前發生在呂貝克的一件事而失去了光彩。即便在生日聚會上,他也沒能全然明白此事對他的影響。他去呂貝克接受「榮譽市民」稱號時大受震撼。
他接到邀請時,曾設想過在頒獎儀式上的發言或許可以回顧在這個城市中的個人經歷,以及他父親的遺產。即便是現在,在這麼多年之後,他仍然念念不忘父親最後的意願和遺囑,還有那個暗示——海因裡希和托馬斯讓議員失望,在將來也會讓他們的母親失望。遺囑立下之後,已經發生了兩次世界大戰,但這一不公正的判決仍然令他難以釋懷。他看著擺放自己作品的書架,那裡有德語原著,也有譯著,他思考著自己的一切努力,其中有多少是為了讓父親對他刮目相看。
儘管這個城市已被炮彈轟炸得面目全非,他還是想去看看。他暗地裡告訴卡提婭,不希望埃麗卡陪他們去,也許女兒留在家中為他作戰會更有成果。
埃麗卡告訴他,呂貝克市長建議他和卡提婭先住在特拉沃明德的庫爾豪夫酒店,並會派一部車供他們使用。托馬斯聽到特拉沃明德時笑了笑。那將是在五月,在夏季開始之前。但天氣已經夠暖和,可以去海灘散步了。
他不記得多年前母親那個女伴的名字,但他記得酒店裡那架音色失準的鋼琴,還有那天傍晚演奏的室內樂。當他回憶這些時,他覺察到氣氛起了變化,彷彿他又在那些早晨醒來,每一天都似乎無盡漫長,每一刻都值得體會,值得盡情享受。房間裡溼漉漉的,清晨的陽光帶著一股寒意,不遠處,大海在呼吸中起伏。
「魔術師睡著了。」埃麗卡說。
「告訴他們,我想去特拉沃明德。」他說。
從蘇黎世去呂貝克的路上,他們休息了幾次,讓他可以稍加活動。但上下火車汽車然後進酒店的這一程,把他累得都不想告訴卡提婭。
轟炸過後的教堂和居民樓還沒怎麼修復,市長對此頗覺尷尬。當托馬斯和卡提婭朝蒙斯特勞斯街走去時,他看到以前曾是房子的地方,現在是野草叢生的荒地。剎那間,他似乎看到了那次轟炸發生時的恐慌。接著他清晰地回想起曾與克勞斯爭論過呂貝克的轟炸。假如克勞斯還活著,他也許會和他們同來,並看到呂貝克市中心仍是一片廢墟。
在頒獎儀式上,他望向人群,似乎看到了過去的人都來到了身邊——父親、祖母、姑媽、母親、海因裡希、兩個妹妹、維克托、威爾利·廷佩、阿爾明·馬滕斯,還有數學老師伊默塔爾先生。
他在發言中說他回到了原地,說這個城市曾經並不稱許他的第一部小說,他問假如現在卡塔林恩中學的老師們看到他,會有何感想。他們會驚訝,這個當年看似遲鈍的男生,竟然成為一代文豪。他發言時,聽眾似乎距離遙遠,他也一定距離他們遙遠。他覺得疼痛,但他盡力掩飾。當持久的掌聲響起時,他快站立不住了。
後來回到特拉沃明德的酒店,他倍感失望和鬱悶。他曾以為會有很多感受。他發現自己並沒有走了一圈回到原點,而只是蹣跚前行。他就是他們在中學裡說的那塊不可雕的朽木。他竟然蠢到會以為被授予榮譽市民,就能得到什麼,但他得到的只是後悔沒有待在家裡,沒有滿足於在基爾希貝格舒適的家中想象呂貝克。
他的父親已死。試圖找到他,告訴他,他的兒子又得了一塊榮譽獎章,已經毫無意義。無人問他是否要去探訪家族墓地,他為此感到輕鬆。但有人告訴他,炸彈曾深入呂貝克腹地,炸開了曾在馬利亞教堂裡演奏了四十年管風琴的作曲家布克斯特胡德的墳墓。
後來托馬斯得知,當他們清點損失時,發現所有作曲家的墓地無一倖免。他問過幾次,老城的許多墓地是否遭到同樣的命運,人們告訴他,沒錯,這個城市有些地方被燒成灰燼。
頒獎儀式後的那天是星期天。他早早起床,發現汽車和司機已經等在外面,他給卡提婭留了字條,說他去呂貝克市中心走走。那天早晨天氣暖和,但他還是高興自己穿上了最厚的西裝,因為他覺得可能會去呂貝克教堂參加第一場禮拜,不能衣著隨便。
他抵達時,管風琴已經開始了。他發現這家教堂已經修復了,或者也許它並沒有像馬利亞教堂在轟炸中受損嚴重。他站在一排長凳旁邊,一位老婦為他讓開了位置,朝他露出端莊和善的笑容,這是他記憶中的呂貝克的女性。他想,他的母親永遠都沒能完全學會這種笑容。她笑得那麼爽朗,呂貝克的女人們看到了都不喜歡。
從發來的單子上,他看到所有音樂都是布克斯特胡德的,包括管風琴和合唱隊的音樂。他回想起在紐約的唱片店裡,他感慨過只有布克斯特胡德的管風琴音樂,聲樂的一張也沒有。
在禮拜間隙,牧師站在高高的聖壇上,他是一個戴著拉夫領的禿了頂的年輕人。他在佈道中說,他們都將化為塵土,這話顯然讓眾人很滿意。托馬斯希望卡提婭和他同來,他們過後可以聊聊教堂會眾們期待的星期天午餐,這也許比化為塵土的前景更讓他們暖心。牧師佈道完畢,一個年輕女子帶著一支小型絃樂隊登場,她唱了一曲布克斯特胡德的康塔塔中的詠歎調。她的聲音單薄,開頭有些緊張,但隨著曲調逐漸增強,她的歌聲也漸漸上升,迴盪在這棟老建築中,縈繞在穹頂高處。
他讓司機等他,他自己去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喝熱巧克力,吃杏仁糖膏餅。
他想,他記得的東西真奇怪。威爾利·廷佩、伊默塔爾先生。許多其他名字,無論他如何努力地回憶,都想不起來了。他知道自己自從去普林斯頓後就沒播放過布克斯特胡德的唱片,也沒聽人提起過他。
他很滿意自己挑了角落裡的桌子,因為咖啡館裡人越來越多,他也很高興在這個星期天上午,沒人認出他。他想起了一個故事,那一定是孩提時代,他的母親經常講給他們聽的。後來再未講過,在慕尼黑一定沒有。這個故事關於布克斯特胡德的女兒。在故事中,每年都有年輕的管風琴手到來——包括韓德爾——打探布克斯特胡德的秘密。布克斯特胡德向每個人保證,只要年輕人願意娶他最小的女兒安娜·瑪格麗塔,他便會對他說出秘密,這足以令他成為最偉大的作曲家。
可是雖然他的女兒才貌雙全,所有的來客都拒絕了,因為他們都在老家有了婚約,所以沒聽到秘密便離開了。
後來他的女兒終於有了一個追求者,但此人對音樂不感興趣,布克斯特胡德擔心自己死後,這個秘密將會消失於世。他並不知道,在阿恩施塔特有一個非常年輕的作曲家聽說了他的事,並決定徒步前往呂貝克,探尋這個秘密。
托馬斯付了賬,朝他祖母的房子走去。這會兒他能看到他的兩個妹妹都穿著睡衣,正在等著聽故事的後半段,他也看到了海因裡希正坐在遠處。講故事時,他們的母親總是會嘆口氣,說她還有活要幹,明天再接著講。他們便會懇求她,請她把故事講完。而她也總會講完。
她說,這位年輕作曲家名叫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他頂風冒雨前往呂貝克。他常找不到寄宿處,只能睡在乾草堆或田野裡。他時常忍飢挨餓,更時常受寒。但他對目標堅定不移。只要能到呂貝克,他就能見到那個能讓他成為偉大作曲家的人。
布克斯特胡德幾乎已經絕望。有時候他以為這個秘密將隨他入土。有時候他在內心深處相信會有人來,他夢想著他會立刻認出此人,把他帶到教堂,把秘密講述給他聽。
「他是怎麼認出這個人的?」卡拉問。
「這人的眼中有光,或者聲音很特別。」她的母親說。
「他為何這麼肯定呢?」海因裡希問。
「等等!他還在路上,他還在擔心呢,」她接著講,「每天的徒步路程似乎越來越長。他告訴他的老闆,他只是離開一小段時間。他不知道呂貝克有多遠。但他沒回頭。他走啊走,一路都在問呂貝克還有多遠。可是那太遠了,他遇到的一些人都沒聽說過呂貝克,他們讓他回去。但他下定了決心,終於當他走到呂訥堡時,他得知距離呂貝克不遠了。布克斯特胡德已經名揚此地。可因為一路艱辛,可憐的巴赫,一個原本多麼俊俏的人,淪落成了流浪漢。他知道布克斯特胡德絕不會接受一個像他這樣衣衫襤褸的人。但他很走運,呂訥堡有個女子聽說了巴赫的遭遇,便借給他衣服。她看到了他身上的光。」
「於是巴赫到了呂貝克。當他打聽布克斯特胡德時,別人告訴他,他正在馬利亞教堂中演奏管風琴。巴赫一踏進教堂,布克斯特胡德就感覺到自己不再孤獨。他停下演奏,朝過道望去,他看到了巴赫,也看到了他身後的光,那是巴赫一直都有的光,來自他靈魂的光。他知道這就是那個他要對之講出秘密的人。」
「但那是什麼秘密?」托馬斯問。
「我說了,你就會去睡覺嗎?」
「是的。」
「它就是美,」母親說,「那個秘密是美。他告訴他,要大膽地把美譜進他的音樂。接下來日復一日,布克斯特胡德教導他應該怎樣做。」
「巴赫後來把衣服還給那個女人了嗎?」托馬斯問。
「是的,他還了。他在回家路上還的。他在她的鋼琴上為她彈奏一曲,她以為那來自天堂。」
托馬斯看到,老家房子,也就是《布登勃洛克一家》的房子,有些窗子已經被木板封起來了。市長許諾說,整棟樓房會很快重建。這棟房子曾賦予一本書生命,呂貝克似乎為此驕傲。托馬斯站在房子前,很想問問其他人——海因裡希、盧拉、卡拉、維克托——他們是否也記得布克斯特胡德和巴赫的故事。他已多年沒想起它了。
也許他還會想起其他故事,那些久已忘懷的、和其他幾個也曾住在這棟房子裡的人一起聽過的故事。那些人如今已離開時間,進入了一個邊界對他依然不明的界域。
他又朝房子望了一眼,然後穿過馬路朝汽車走去。車子將把他帶回特拉沃明德,卡提婭在那裡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