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斯德哥爾摩,一九四九年

戰爭結束了。托馬斯並未參與戰爭。他不知道其後果意味著什麼。他將會習慣。他準備在斯德哥爾摩的格蘭德酒店住下來,接受瑞典人的招待,卡提婭和埃麗卡的房間也在隔壁。他的歌德講座將會在烏普薩拉舉行,然後在哥本哈根、隆德。之後他們將赴瑞士,在十多年後第一次在街頭聽到德語。

在斯德哥爾摩的第一天,他答應跟埃德加·馮·於克斯屈爾去參觀城市。他早在一九二〇年代就結識了於克斯屈爾,此人因為捲入反希特勒的政變,在戰爭結束前一年被捕。他們談笑自若,但還是因為戰爭期間各自的事而生疏了。

托馬斯能感到他的朋友心懷憂慮,尤其是當托馬斯說出某種確定的信念時,於克斯屈爾更是面露憂色。當托馬斯認識於克斯屈爾時,他是個固執己見、好爭辯、愛交際的人,他喜歡爭論和活潑的對話。如今他有的那些陳腐的觀點,想必是從報紙上搜集來的。

托馬斯覺得難以想象當反希特勒的政變失敗時,於克斯屈爾是多麼恐懼。雖然他在政治圈裡的人脈救了他,他還是差點遭殃。

托馬斯在城市裡逛了一圈後,與於克斯屈爾告別,去咖啡館與卡提婭碰頭。

「我已經老得沒法旅行了,」卡提婭說,「我三點起床,穿好衣服出門散步。酒店裡的人一定以為我瘋了。」

他和卡提婭走進酒店時,埃麗卡正在大堂裡等著他們。她臉色陰沉。她沒打招呼,快步走到他們面前,然後又走開,招手讓他們跟上。她開口時,托馬斯不確定是否聽錯了,但當他讓她把話重複一遍,她搖了搖頭。

「我不能在這兒說。但他死了。克勞斯死了。他服藥過量。」

他們慢慢地走著,默默無言地,從大堂走向卡提婭的房間。

「我剛好躺在床上,」埃麗卡說,「我本該出門散步的。」

「電話是打給你的?」卡提婭問。

「我不知道是打給誰的。但接到了我的房間。」

「你確定嗎?他們確定嗎?」卡提婭問。

「是的。他們問接下來如何安排。」

托馬斯聽著這句話,疑心她是否有所誤解。

「安排?」他問。

「葬禮。」埃麗卡說。

「我們才剛接到訊息,」卡提婭說,「他們就要我們決定葬禮的事?」

「他們想知道該怎麼做。」卡提婭說。

卡提婭一直撫弄著手指上的戒指。當她無法把其中一個完全摘下來時,她的手開始顫抖。

「你為什麼要把那個戒指摘下來?」托馬斯問。

「什麼戒指?」她問。

托馬斯朝埃麗卡看了一眼。這是他們一直害怕的訊息,但如今訊息來了,卻顯得那麼不真實。

「他們有沒有給你電話號碼?」托馬斯問。

「給了,」埃麗卡說,「就在我手頭。」

「我們能不能打過去確定那人是否是克勞斯,他是否已經被驗明身份?」

卡提婭說得好像她並沒有在聽。

「我不想看著他的棺材埋到地下,」卡提婭說,「我不想看到。」

「我已經一遍遍問他們是否確定。」埃麗卡說。

「然後他們問你如何安排?」

「我可以一個人去,」埃麗卡說,「我一到就去安排。」

「你不能一個人去。」卡提婭回道。

托馬斯想安慰卡提婭時,她背轉身。

「克勞斯已經離開我們很久了,」她說,「我們已經和他道過別。或者我覺得我們道過別了。現在我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米夏埃爾的樂隊就在附近,」埃麗卡說,「我想他在尼斯。」

「打電話給他,」卡提婭說,「也給戈洛傳個話,然後我們設法聯絡莫妮卡。我來給伊麗莎白打電話。剛才我還在想,我們誰去和克勞斯聯絡,可他是死掉的那個人。很難去想我們再也見不到他了。即便此刻,他的聲音對我而言還是鮮活的,他還活著。」

她停頓了片刻。

「他對我而言還是活著的。我太老了,接受不了。我永遠無法相信。」

「我們距離戛納只有幾小時,」埃麗卡說,「我們隨時可以改變行程。」

她看著托馬斯,示意他說些什麼。

「讓他母親決定吧。」托馬斯說。

「可你怎麼想呢?」埃麗卡問。

「我覺得他不該對卡提婭,或對你這麼做。」

她倆都沒回應,他隱約感到她們對他的話不以為然。在之後的靜默中,他試著讓話題回到實際問題。他想到無人提及海因裡希。

「應該給海因裡希打電話嗎?」

「我不想給任何人打電話,」卡提婭說,「我也不想談安排,不想聽到克勞斯應該或不應該。」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中,他們等在房間裡。埃麗卡一支接一支抽菸,空氣裡充滿煙味後,她就去陽臺。卡提婭叫了茶,但茶點送來時,她又不吃。電話鈴響,是戈洛。卡提婭示意埃麗卡去接。

「他們認為是服藥過量,但他們能怎麼說呢?他一直服用安眠藥。是的,昨天。他是昨天死的。他們一直在找我們。是的,他留了一封信,寫了母親和我的名字,沒有別的了。他被救護車送到醫院,但為時已晚。我早知會有為時已晚的一天。我們都很震驚,但不該感到意外。」

「埃麗卡,別這麼說!」卡提婭打斷她。

「魔術師兩三天後要做講座,」埃麗卡不理卡提婭,對戈洛說,「我不知道我們要不要去。」

托馬斯聽到戈洛一句響亮的「什麼?」

埃麗卡把話筒遞給母親。卡提婭聽了一會兒。

「別告訴我我該如何感受,戈洛!」她終於說,「沒人能告訴我該如何感受。」

她把話筒還給埃麗卡,埃麗卡對托馬斯做手勢,問他是否要與戈洛通話。托馬斯搖頭。

「我們一有訊息就給你打電話。」埃麗卡說。

托馬斯知道她們都在等他開口。他所能做的是讓埃麗卡告訴瑞典和丹麥的組辦方,說只要他們找到航班,他立刻去法國。在隨後的行程中,她可以取消他的德國之行。他們會去戛納看看克勞斯死去的地方,然後跟著棺材去墓地。然後他們會去瑞士某處安靜的所在,或者返回加利福尼亞。

他看到卡提婭的目光。顯然她什麼都不想說。

托馬斯心中想的是克勞斯也許能被再救活一次。

他們後來見面時,埃麗卡催促他做決定。他希望卡提婭能把自己的意願說出來。他不知該如何與她談話,不知她想要怎樣。他想,這真奇怪,和一個人相處了將近半個世紀,卻無法讀懂她的心思。

餐桌上,埃麗卡告訴他們,她去前臺查過了,明早就有航班去巴黎。卡提婭沒碰食物,只喝了幾口水,並假裝沒聽到他們說的話。

在大堂裡,卡提婭說,「在明早之前,我不希望有人來打擾我。」

「那葬禮怎麼安排?」埃麗卡問。

「葬禮能讓他活過來嗎?」卡提婭問。

埃麗卡大清早打電話到托馬斯房間,說母親已經在餐廳用早餐了。他過去時,看到卡提婭穿著她最好的衣服。

「都安排好了?」他問。

「沒有,」埃麗卡說,「我們在等你。」

一個服務員給埃麗卡送來一張便條。她離開了餐桌。她走開後,托馬斯和卡提婭沒說話。她回來時,坐到了他倆之間的位置。

「是米夏埃爾。他會去戛納。」

「去參加葬禮?」托馬斯問。

「我們還沒決定葬禮日期。」她回道。

後來,他沒在埃麗卡的房間裡找到她,就去了大堂。他坐在一張老沙發椅上看著客人們,想起多年前在薩爾特舍巴登的酒店大堂中,客人們圍著經理詢問行李的事,他們被戰事所困,迫不及待地離開瑞典。當時他確保埃麗卡和克勞斯安全無虞。他一回到普林斯頓,就開始逐一營救其他孩子。可他還是沒能挽救克勞斯。他願意不惜一切讓時光倒流,回到那次返美的航程上。他想要回到過去的任何一個地方,只要能阻止剛剛發生的事。他會要求克勞斯去瑞典,然後陪他們赴德國,只要他的母親懇求他,他一定會答應的。

這時他看到卡提婭走出電梯,穿過大堂朝小咖啡廳走去。她步履緩慢,像是身患病痛。她朝他的方向走來,卻沒有瞧見他。他覺得自己也許是她此刻最不想見的人。

當卡拉自殺時,他有母親可安慰,當盧拉過世時,全家人都在他身邊。如今,雖然卡提婭和埃麗卡都在,他卻孤獨了。他無人可傾訴。卡提婭和埃麗卡也孤獨著。她們都不想和對方說話,他和卡提婭都不想安排克勞斯的葬禮,也不願埃麗卡去做此事。

托馬斯回到房間,看到留在書桌上的一沓手稿。他重讀了一遍最後寫的句子,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該如何寫下去。他寫了起來。

埃麗卡沒有敲門。他注意到她時,她已在房間裡了。她看到他在寫作,不禁倒吸一口氣。

「我安排好了,三天後下葬,」她說,「葬禮在星期五舉行。」

「你告訴你母親了嗎?」

「我說了,可她完全不理會我說的話。」

他知道,他還來得及讓埃麗卡為他們安排航班。

「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做?」他問。

「母親的狀況不適合旅行。」

他想告訴埃麗卡,他不相信她,為了能一步步地施加掌控,她就會這樣說她母親。

「我會和她談談。」

當時是芝加哥近午時分。埃麗卡離開後,他打電話給伊麗莎白,他知道她母親已經把克勞斯的死訊通知了她。

他告訴伊麗莎白,他們不去戛納。

「這是埃麗卡的決定嗎?」

「不是。」

「母親不想去?」

「我不確定。」

「所以是你的決定?」

「我什麼都沒決定。」

「總有人決定吧。」

掛了電話後,他希望自己對伊麗莎白說出他無法面對那具棺材,想到克勞斯毫無生氣地躺在裡面,他無法跟隨它走在戛納的街上。但更重要的是他無法讓卡提婭去走這一程,把克勞斯埋入地下後,他們離開墓地,但無人能給予她稍許安慰。他知道不去是不對的。如果他能多打一會兒電話,伊麗莎白會果斷告訴他不能不去。他幾乎希望她這麼說了。他希望做出的是另一個決定,但接著他又發現自己希望一切都未曾發生,他沒有得到克勞斯的死訊。

到了傍晚,埃麗卡告訴他,她給莫妮卡也打了電話,並又給米夏埃爾打了一次。

「莫妮卡怎麼說?」

「你不必知道。她在那不勒斯,正要去蘇黎世與我們碰面。她認為我們沒有她不行。」

「米夏埃爾呢?」

「他會參加葬禮。」

「很抱歉我一直拖著這事。」他說。

「你想取消講座嗎?我能去解釋發生了什麼事。」

「不,我會去。如果我不去做講座,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

「也許回家?」

「那也是一種可能。」

「要我去和組辦方說嗎?」

「不,我會按照談好的去做。」

當晚,他準備上床時,卡提婭來他房間,站在門口。

「有人把海因裡希的電話接到我房間,」她說,「他剛得到訊息,打電話來,但他不知原因,所以我告訴了他。」

「抱歉,應該由我告訴他的。」

「他告訴我,他覺得死亡是柔和的。他說,死去的人安息了。電話打了一會兒,但我們都沒怎麼說話。我們不需要說話。然後我們說了再見。我聽到他掛電話時哭了。」

一星期後,托馬斯在哥本哈根收到了米夏埃爾的信。信是送到他房間的。他想幸好這封信沒在餐廳裡遞交給他。他不想讓卡提婭和埃麗卡看到。

「親愛的父親,」米夏埃爾寫道,「他們把克勞斯的棺材沉入地下時,我在那兒。當他們用泥土覆蓋他時,我為他慷慨的靈魂演奏了一首慢曲。他的埋身之地很美,這令他的死讓人無法承受。沒有什麼讓我感到寬慰,蔚藍的天空不行,泛著波光的大海不行,音樂也不行。什麼都不行。」

「您可能從未注意到,克勞斯雖然比我年長許多,他從未想要讓我把他視為父親,而是成功地當了我的長兄,當無人在意我時,他當了一個傾聽我、看顧我的哥哥。他在自己家中大多數時間也是為人忽視。我記得在餐桌上,他的想法總是被您不經意地駁斥,我記得當他發現您瞧不起他的想法時,他是受傷的。」

「我相信這個世界因您對您那些書全心全意的付出而感激,但我們,您的孩子們,對您毫無感恩,對陪伴在您身邊的母親也毫無感恩。當我的兄長下葬時,你們都住在豪華酒店,這讓我感到難以啟齒。在戛納我沒告訴任何人,你倆在歐洲。他們是不會相信的。」

「您是一個偉人。您的仁慈得到世人的欣賞和讚譽。我相信您正在斯堪的納維亞享受響亮的掌聲。您的孩子們並沒有分享到這種被恭維的感覺,但您很可能對此毫不在意。我離開兄長的墓地時,我希望您能知道我為他深感悲傷。」

托馬斯把信壓在床邊桌上的一本書下。過後他會再讀一遍,然後把它毀掉。如果卡提婭和埃麗卡發現有過來信,問他內容,他會說沒有收到。

在蘇黎世機場,他們與米夏埃爾見了面,他朝父親擠出一個笑容,然後擁抱了母親和姐姐。他們朝車走去時,發現莫妮卡一直站在暗處。她沒理埃麗卡和母親,徑直走到父親面前,含淚擁抱了他。

「這不是哭的時候,莫妮卡。」她的母親說。

「何時是哭的時候?」莫妮卡問,「又是誰決定的?」

「我決定的。」埃麗卡說。

當晚在酒店,埃麗卡和米夏埃爾拿出為托馬斯收集的德國剪報,內容都是關於他即將進行的訪問和可能去東德的行程。大部分持嘲諷的態度。托馬斯尤其不解的是,有些文章批評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艱難時期留在德國。

「我若是留在德國就沒命了。」他說。

片刻後,卡提婭來了,一臉堅忍和認命,然後眼淚汪汪的莫妮卡也來了。

「好了,莫妮卡,」卡提婭說,「我說過別哭了。」

卡提婭宣佈說,每個人都得振作精神,因為喬治斯·莫奇曼要來了。托馬斯曾在戰前與莫奇曼會過一面,當時他在他的富豪父親的要求下,來幫卡提婭的父母去瑞士避難。她的父母離開德國後,他與卡提婭時有書信往來,他一直表明,只要曼家決定定居瑞士,他一定會照顧他們。

「他是一個特別高尚的人,」卡提婭說,「我的父母很欣賞他。」

喬治斯一來,氣氛就變了。服務員變得勤快起來,酒店經理親自來到桌邊,詢問他們是否一切滿意。

喬治斯·莫奇曼個子很高,衣著講究,年約三十出頭。托馬斯想,是否可用精美來形容他,他就像一件高貴、精雕細琢的銀器。但喬治斯一開口就不顯得那麼精美了,他的聲音低沉,透著權威感和陽剛氣。喬治斯的舉止儀態顯示他出身富貴,但他散發出一種托馬斯幾乎忘卻了的東西。這種東西埃德加·馮·於克斯屈爾身上也有稍許,但那是斷斷續續的,而在莫奇曼身上,它閃爍著光芒。托馬斯一眼看出,莫奇曼是那種與書、畫、音樂為伴的人,正如他習慣於被用人侍候,讓別人給他做飯。他視人有親疏,帶著一絲傲慢。托馬斯發現,就連他注視餐桌和喝茶的樣子,也來自瑞士富豪數代相傳的慢節奏生活。托馬斯注意到莫妮卡對這個年輕人敬仰有加時,差點笑出聲。接著他瞅了一眼卡提婭和埃麗卡,她們都目不轉睛看著喬治斯·莫奇曼。

喬治斯看到桌上的剪報,他翻閱了一下,聳了聳肩。

「我們不必理會這些,」他說,「德國人的惡意是無法消除的。」

接著他說自己並非是來拜訪故人,而是來幫忙的。

「你們在德國和東區將會遇到的問題是如何抵達,如何離開。你們不能在火車站逗留。在東區,你們不能被人瞧見坐在政府的車裡。我的別克車至少在瑞士的道路上暢行無阻,它也許是最好的旅行方式,我也可以當你們的司機。有必要的話,我準備穿上制服。」

「我覺得你現在這樣就挺好看。」卡提婭說。

托馬斯發現她在公開調戲這個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