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事情安排好了。他會載著托馬斯和卡提婭去埃格蘭泰恩的瓦爾佩羅,讓他們休息一下,然後他會接他們去法蘭克福、慕尼黑,然後如果他們決定了的話,就去魏瑪。埃麗卡將去阿姆斯特丹,莫妮卡回義大利,米夏埃爾繼續隨樂隊巡演。

當莫奇曼駕車到瓦爾佩羅的施韋策霍夫酒店時,托馬斯差點開口請他同住一天。他想商量一下訪德的事。

「我不知道我會得到什麼待遇。我都不知道我為何要去。」

「你該明白,你無論怎樣都成不了贏家,」莫奇曼說,「你待在加利福尼亞,他們會恨你。但你回去,他們還是會恨你,因為你一開始去了加利福尼亞。你只去西區的城市,他們會稱你為美國走狗。但如果你去東區,他們會稱你為敵方陣營的同情者。而且每個人都想要你去參觀某個神祠、某座監獄、某個發生過暴行的地方。沒有一個人會覺得高興,除了你自己,而你高興僅僅是因為你將能很快返回加利福尼亞。戰爭是結束了,但它投下了長長的陰影,人們心裡有許多恨,在你訪問期間,這些恨會指向你。」

一到酒店,喬治斯悄悄地叫來了經理。托馬斯看到他把一大張鈔票塞給了腳伕班頭。他把經理介紹給托馬斯後,小聲說了幾句,就準備離開了。

「你的名字不在登記簿上。你們的房間登記在我名下。不能讓人找到你們。會有人來找你,很可能是記者。但他不會在這家酒店找到你。」

他們坐電梯上樓時,托馬斯想,如果卡提婭說她累了,要獨自用晚餐,他一點也不意外。但他們朝她房間走去時,她停下腳步說,希望能一起用餐,就他們倆。

他在房間的陽臺上望著山谷的景色時,想到克勞斯會對此感興趣,這是他父親首次返德之旅。如果每晚能在酒店與卡提婭、克勞斯一起喝一杯就好了,克勞斯會評點那些發言、那些官員和群眾的聲音。一分為二的新德國是一個實驗,它可以成為克勞斯寫書的題材。

他想,在某些方面,他已經老得無法接受改變了。他想待在自己的書房裡,他已經在構思一部可能會寫的小說,他希望能活到寫完它的那天。他想,他已經在一生中見證了足夠多的德國。沒有他,沒有他的兒子,這個新德國也會發展下去。

晚餐時,卡提婭提起喬治斯出生於俄國,他的俄語講得和德語、法語、英語一樣好。

「這個家庭理應擁有財富。」

「我不知道他們的錢是怎麼來的。」

「最初是因為做皮毛生意,」她說,「所以他們以前住在俄國。喬治斯曾有一次對我母親說,現在他們以錢生錢。他的父親與許多瑞士人一樣,在戰爭中也過得很好。」

一星期後,托馬斯和卡提婭坐臥鋪車從蘇黎世去法蘭克福,而莫奇曼載著他們的行李開車過去。

由於德國報紙收到了威脅信,瑞士警察來他們的車廂護送,這讓他們引人矚目。到了法蘭克福,他們被警察飛快地送到克龍貝格的政府招待所裡。一路上他們看到樓房之間滿地殘骸。整條整條的街道似乎都消失了。天空是死氣沉沉的泥灰色,彷彿也被轟炸過,失去了一切色彩。他們開車經過的街區被夷為平地,原來是商業大樓的地方只剩下水坑和乾巴巴的泥土。就連走在破路上的身影也顯得孤獨而悲慘。

當他們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看到被毀掉一半的樓房時,托馬斯抓住了卡提婭的手。這幕景象不知怎的比徹底的毀壞更直接,更有衝擊力。留下來的那些東西,窗子掉了,屋頂也塌落了,這讓他們身臨其境地感受到曾經發生了什麼。他端詳著一棟樓房,它的整個外立面被轟炸掉了,每間房間的地板都一目瞭然,彷彿要舉行一場多場景的話劇。他看到底樓的牆壁上還有取暖器,彷彿是在戲仿它們戰前的角色。

莫奇曼來了之後,大家決定告訴所有已經到場的記者,托馬斯在明日之前不接受採訪。

當日傍晚在大接待廳裡,他走來走去恍如身在夢中。人們問他是否記得許久之前他們曾參加過他的朗讀會、晚宴、記者會。他只是報之以微笑,並讓卡提婭跟在他身邊。他數次問莫奇曼,他聯絡過的恩斯特·貝爾特拉姆有沒有來。在此刻之前,他並不想見恩斯特·貝爾特拉姆,但在這個鬧鬨鬨的地方,當男男女女都過來觸碰他,爭取他的注意力時,他願意看到貝爾特拉姆朝他走來。

早晨,當他接受媒體採訪時,每個問題都聚焦在他是否會訪問蘇聯控制下的東區。他說他尚未決定,但無人對此答案感到滿意。當問到最後一個問題時,人群后方響起一個聲音,問他既然大局已定,是否打算永久回到他的祖國。

「我是美國公民,」他說,「我會回美國的家,但我希望這不是我最後一次來這兒。」

那天傍晚,他在聖保羅教堂被授予歌德獎。他注意到坐在前排的東德代表團。他的演講結束時,掌聲久久不絕。他想,如果他在此地不受歡迎,那麼當局已經將之完美掩飾。

晚餐後,當他們終於返回招待所時,莫奇曼告訴他,他有位朋友也住在這裡,並想在他休息前與他聊聊。托馬斯一時以為這位朋友就是貝爾特拉姆。卡提婭一聽到這個名字,就說她當晚不想見任何人。她回了自己房間。

托馬斯已經打好了腹稿該對貝爾特拉姆說什麼,該如何開口,但當莫奇曼帶他走進一間像是辦公室的小會客廳時,他一下子沒認出等著他的人是誰。此人用美式英語自我介紹。他留著平頭,方下巴。

「我們多年前見過,」他說,「我是阿蘭·伯德。我們在華盛頓的尤金和阿格尼絲·邁耶的晚宴上見過。我想那是一次很熱鬧的聚會。在我的世界裡,是相當傳奇了。我在國家部門工作。」

托馬斯記得他的名字,他也記得當時自己對他心懷疑慮。

伯德示意托馬斯落座。他對莫奇曼打了個手勢,請他離開時關上門。托馬斯看出他目標明確。他覺得伯德就像一頭飢餓的獵犬。他決定儘量少說話。

「我的任務很簡單,」伯德說,「我代表美國政府來告訴你,我們不希望你去東區。」

托馬斯點頭,微笑。

伯德飛快地開門,檢視門外是否有人,隨即又關上門。他轉向托馬斯,從英語切換到流利的德語,他只有少量的發音錯誤,其他準確無誤。他開始像背臺詞似的說了起來。

「我們與蘇聯的關係正在惡化。像今晚這種場合,以及你在慕尼黑的訪問,都對我們有益。但跨出邊界,就會成為他們的宣傳利器。全世界都會報道此事。」

托馬斯再次點頭。

「我能認為你理解了嗎?」伯德問。

托馬斯沒有回答。

「今晚我看到了東區的代表團,」伯德繼續,「一夥陰沉沉的人。從我們的角度說,最好是在明早的媒體釋出會上說你不會訪問東區,除非那邊自由了,選舉自由,媒體自由,行動自由,沒有政治犯。」

托馬斯還是一言不發。

「我需要你的首肯。」伯德說。

「我是美國公民,」托馬斯說,「我相信很多自由,包括我訪問我的國家的自由。」

「東區不是你的國家。」

托馬斯抱著胳膊露出微笑。

「我是美國公民,但也還是德語作家,我堅守德語,那是我真正的家園。」

「這門語言中有許多詞,東區的人不能說出口。」

「如果我去了,我會說我願意說的話。沒有限制。」

「別天真了。你一跨過邊界,一切都會受限制。」

「你打算限制我嗎?」

「我在跟你講道理。我代表的是一個從法西斯手中救了你和你的家人的國家。」

「歌德出生在這裡的法蘭克福,但他生活在魏瑪。我沒興趣瞭解魏瑪屬於東區還是西區。」

「魏瑪是布痕瓦爾德集中營。魏瑪就意味著這個。」

「慕尼黑就是達豪集中營嗎?每個德國城鎮都被汙名化了嗎?難道我不能拾起魏瑪這個詞,把它交還給屬於歌德的語言嗎?」

「布痕瓦爾德不是空的。現在共產黨在那裡關押著數以千計的囚犯。你經過集中營時要避開視線嗎?歌德也會這樣做嗎?」

「你對歌德瞭解什麼?」

「我知道他不想和布痕瓦爾德扯上關係。」

托馬斯沒有回答。

「我們不希望你去,」伯德繼續說,「如果你去了,你回美國時會發現那是一個冰冷的地方。」

「你是在威脅我?」托馬斯問。

他們滿懷敵意地瞪著彼此。

「我會去慕尼黑聽你的演講,」伯德轉身離開時說,「也許我在那裡見到你時,你已經清醒過來了。」

「看來你是在監視我?」

「除了愛因斯坦,你是最重要的在世的德國人。如果不知道你在幹什麼,那就是我們失職。」

喬治斯·莫奇曼氣度矜貴地開著車把他們從法蘭克福送到慕尼黑。他說話聲音響亮,足以讓後排聽清。

「我不喜歡昨晚那些東區人的髮型。我不會想要他們當獄守的。」

「你的口氣讓我想起達沃斯,」卡提婭說,「你簡直讓我懷念那個療養院了。」

「那當然,正如我們從《魔山》中得知,」喬治斯說,「那些診所就是花大錢殺人的小工廠。你倆離開那地方真是太明智了!」

托馬斯覺得奇怪,雖然喬治斯一直恭維他的作品,但他真正感興趣的人是卡提婭,他想取悅的人也是卡提婭。他把後視鏡調整到某個角度,以便她說話時他能看到她的臉。

托馬斯想,喬治斯十分討喜,但毫不諂媚。他的禮貌總是恰到好處。他似乎知道應該說到哪裡,應該談論哪些話題,使用哪種語氣。和他相處時,托馬斯總是想起早年在慕尼黑,他與一群趾高氣揚的年輕藝術家待在一起時,自覺是個靦腆的鄉巴佬。喬治斯·莫奇曼憑其高超的手段,不僅令他自覺是鄉巴佬,還又老又落伍。

他坐在汽車後座安慰自己,想象著在某間精心佈置的臥室裡,雪地反射的藍白色光線映入窗子,喬治斯脫光衣服會是什麼樣。

早晨,喬治斯問他們到了慕尼黑後是否要去波琴格街的老宅,他倆都立刻回答不去。他笑著又問,他們在慕尼黑還有哪裡要去的嗎,他倆都說沒有。

「我們想直接去酒店,」卡提婭說,「待在那裡,參加活動、晚宴,然後一早離開。」

駛過市中心時,馬路上有不少裂縫,他們不得不放慢速度。他們穿行在鬼魅般的街道上。沒有一棟樓房沒被毀壞,一些徹底淪為廢墟,還有一兩棟孤零零地杵在那裡,但千瘡百孔,窗戶破碎,大門堵死。

托馬斯指著一棟半毀的樓房,生鏽的鋼樑從瓦礫堆中探出。他說他認出來了,他們一定是到了謝林街,卡提婭卻說這不是謝林街。

「我以前每天都經過這裡。我熟悉所有這些街道。」

但當車子往前挪動時,他們看到在街角有一棟半毀的、彎曲的水管猶如腸子一般溢位來的樓房上,有塊標牌寫著圖爾肯街。

「我應該認識這棟房子,」卡提婭說,「但我以為它是在另一個街角。我現在也迷糊了。」

托馬斯知道他們快到阿爾西斯街了。他知道附近所有的街名,但此刻一條都不敢認。直到他們經過繪畫陳列館時,他才確定了方位。當他們來到阿爾西斯街街角,他看到取代了卡提婭父母老宅的納粹樓。

「我們的房子就在那裡,」卡提婭說,「我本不想來這兒,但現在我很高興終於看到了它。」

托馬斯想到了那些五光十色的歌劇院之夜。那些人此刻都在何處?活到戰後的人,又在何處生活?慕尼黑將會重建,當喬治斯開著車,他們一路看到了重建的標誌。他不知道這需要多久。但他知道自己不會活著目睹這一天。這是克勞斯在戰爭結束時看到的那個城市。當克勞斯看到一個再度生機勃勃的慕尼黑,他會多麼高興,托馬斯想到此處幾乎落淚。

當他想到要去東德時,海因裡希闖入了他的腦海。他知道共產黨領袖們仍然想要他的兄長回德國,並定居在東區。德國分裂了,正如曼家兄弟也分裂了。托馬斯在美國備受尊崇,從這個國家的慷慨中獲益頗多,他自然會站在西方的立場上。而海因裡希被打上了永久的左翼烙印,他在美國不出名,不覺得有必要幫這個國家。

托馬斯決心不讓美國人來告訴他,在德國哪些地方不能去。他知道阿蘭·伯德想讓他在記者釋出會上宣佈他不會去東德。即便他拒絕這麼做,並對他的決定三緘其口,美國人也一定會把這事捅出去。到時就會有人說托馬斯·曼被他的美國佬主子牽著鼻子走。

假如他拒絕去東德的邀請,他知道自己將被德國作家鄙視,包括他的哥哥。正如喬治斯的提醒,他會被說成是美國走狗。他只有兩個選擇,或者被誹謗為一個拿名譽來換在華盛頓的影響力以及加利福尼亞的舒適生活的作家,或者被美國人視為不知感恩、背信棄義的人。毫無疑問,他寧可選擇不知感恩和背信棄義。只要他願意,就會去東區。

次日上午,記者釋出會再次聚焦他的東德訪問計劃。他看到阿蘭·伯德獨自坐在後排,胳膊搭在兩側的扶手上,姿態悠閒。托馬斯朝他一笑,點頭。他對記者們說,如果他去魏瑪,那將是對德國統一的強調。因為德語並沒有分成兩個區,他不認為有理由不去訪問德國的任何一處地方。

記者釋出會快結束時,有人問他究竟是何意圖,他告訴眾人,他其實已經做出決定。他將會去魏瑪。他朝阿蘭·伯德望了一眼,點了點頭,一直等候在側翼作為保鏢的喬治斯·莫奇曼護送他離開房間。

卡提婭和他坐下來用午餐時,聊起他們在法蘭克福注意到的事,那就是選單相當豐盛。即便在他們下榻的倫敦的薩沃伊酒店,選單也因為戰後配給而縮減了。但這似乎沒有發生在德國。他覺得很奇怪,街上空空蕩蕩,但食物供應卻恢復了,但也許只是在酒店如此。

「我們會被迫,」當晚他們走進宴會廳時,他對喬治斯小聲說,「和那些不久前沾滿鮮血的肥手握手。」

在法蘭克福,輕鬆歡快的氣氛已經令人不適,而這裡是他的故鄉,他更覺不安。在他的夢想中,他以為會見到一個崛起的德國,像這樣的晚宴,應該有新一代的人參加,他們正在緊張地準備重建民主。但他覺得宴會廳裡都是些養尊處優,愉快而愜意的中年人。他們紅酒和啤酒喝得越多,說話越大聲,笑得也越興奮。湯上來了,然後是魚,接著又上了幾道肉食,有大盤豬肉和烤牛肉。他望著周圍這些如今在慕尼黑手握重權的人正在大快朵頤,坐在他對面的那個男人急切地叫人給他的牛肉澆上更多的肉汁。

他在腦海中聽到了克勞斯回到酒店後激動地談論著他將要寫的《新德國》,他將在此書中好好描述宴會廳的氛圍。坐在他右側的卡提婭正在與喬治斯·莫奇曼聊天。他們似乎都沒注意其他人。而坐在他左側的那個高官,初次開口就言談無趣,托馬斯再也不想與他交流。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隨著一道道菜上來,吃著自己的食物。

他想著他熟知的那個慕尼黑,那是年輕藝術家和作家的城市,咖啡館中激烈的辯論通宵達旦,那是卡提婭父母的城市,他們是開明人士,對離經叛道和高雅文化全都接受。在那個舊世界中,不管是在小雜誌上發表了詩歌的詩人,還是在街頭被人認出的製作了木雕的藝術家,都能獲得名聲。在慕尼黑,每個人都有緋聞。當這個大都會發生通貨膨脹,甚至連錢都不再堅挺時,人們卻越發熱愛社交,越發在性事上無所忌憚。

他想,金錢在這個大廳裡是堅挺的。當甜品上桌,侍者們端來大碗冰激凌澆在餡餅和圓餅上時,他猛然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這不是那個有著纖敏的靈魂和高雅的社會肌理的慕尼黑,而是巴伐利亞鄉村的粗俗進了城。賓客們是如此怡然自得,以至於片刻後,無人再注意他這位貴賓。他看著他們的嘴開開合合,發出鬨然大笑,舉手投足間的倨傲,彼此間下里巴人的交流。他想,他們和他們這樣的人會成為主流。他可以暢所欲言地談論歌德,但這才是未來。

他認為離開時不必正式告別。他對莫奇曼示意,他與卡提婭會悄悄地走。但當他起身時,他看到了阿蘭·伯德,身邊一左一右地站著兩個穿美式西裝的人,似乎打算攔住他們。

「我不想再看到此人。」他對莫奇曼說。

「現在往回走,」莫奇曼小聲說,「趕緊朝洗手間的門走,那裡有邊門可以出去,別停下。」

美國人朝他走過來時,托馬斯轉過身,裝作要去洗手間。他一離開大廳,卡提婭和莫奇曼就跟了出去,莫奇曼帶他們來到室外。

「我們走路回酒店應該更方便。他們怕被人看到,不敢再來騷擾你。」

早晨他們商量好,行李先悄悄地放上別克車,然後車子繞到後面接上他們。他們會在拜羅伊特過一夜,然後進入東區。

在拜羅伊特的巴伐利亞霍夫酒店,當莫奇曼要求經理對他的客人敬如上賓,經理立刻變得低聲下氣,一再來到他們的餐桌前詢問是否還需要別的。早晨,托馬斯希望他們可以在此人出現之前離開,但他卻在樓梯底端等著他們,陪他們去早餐廳,等他們的行李被拿下來時,他還守在大堂裡。

「我有一個請求,」他說,「如果您能在黃金貴賓冊上簽名,將對我們意義重大,我們將不勝榮幸。」

他已經把名冊放在了大堂的架子上。

「我們不太把它拿出來,」他說,「但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經理翻開名冊,遞給托馬斯一支筆。他簽了名,寫了日期,又往前翻了翻,發現都是空白頁。

「我們留了十六頁空白,」經理說,「每一頁代表您流亡的一年。」

托馬斯又翻了幾頁,看到了之前的簽名,每個人都佔了一頁。他看到希姆萊的簽名頁,然後是戈林,還有戈培爾。

「都是貴客。」他對經理說道,經理雙手合十,成功地讓自己露出喜憂參半的神情。

在車裡,喬治斯憤怒了。

「他們應該燒了那本名冊。這是他們擅長的事。他們知道怎麼燒書。」

「請儘快帶我離開這個國家。」托馬斯說。

莫奇曼說他已經得到指示,該從哪個關口離境。

「如果我得到了這樣的指示,媒體想必也得到了,」他說,「但還有一條路可以過境,我們不會被人注意。」

「你認為我們應該來瑞士居住嗎?」他問莫奇曼。

「你覺得我這麼悉心照顧你們是為了什麼?」莫奇曼笑問,「我只是做出表率,只要你們回來,瑞士便會如此對待你們。我代表國家,但我們不說這個詞。我代表瑞士精神,但我們也不談這個。也許我能說我代表的是瑞士的文學傳統,如果你們能定居瑞士,這將是我們的榮幸。」

他們在邊境被一群年輕的俄國兵攔住,他們似乎對別克車的外形起了戒心。有幾個人攔住車,其餘的人跑回附近的崗亭。一個大個子的年長的俄國兵從崗亭外張望了一眼,就朝車子走來。莫奇曼下了車。托馬斯搖下車窗,他們聽到了他們的朋友正在說俄語。

他充滿自信地說著。俄國官員顯然要求喬治斯回去,去北部過境。莫奇曼搖頭,指向前方,意思是他就要從這個關口過境去魏瑪。

「俄國有農奴時就這樣。」托馬斯說道,這時幾個像是大男孩的年輕士兵開始從另一側車窗裡毫無禮貌地審視他們。

「所以他們射殺了所有貴族。」卡提婭回道,這時莫奇曼直接示意士兵們讓道。當其中一人朝他走去並開始叫囂,喬治斯用手指戳著他的胸口。然後他回到車上,發動引擎。

他們開了一段距離後,又被士兵攔下,但這次是通知他們,往前五分鐘有一個官方的歡迎儀式,從那裡將有車隊護送他們去目的地。

托馬斯想到,如果他們之前決定不去歐洲,那麼克勞斯可能不會自殺。或許他想到他們要來到他身邊,才變得絕望。他相信卡提婭早已想到這點,也許埃麗卡也想到了,甚至其他人也是。他不明白為何他遲遲才想到。

他聽到歡呼聲,接著看到了人,還有孩子,列隊站在街邊朝汽車揮手。

在魏瑪,一整層樓的酒店都預留給了他們。他們被便衣警察和穿西裝的壯漢守衛著。第一頓午餐,他發現坐在旁邊的是東德的司令秋爾潘諾夫將軍。將軍說著一口流利的德語。托馬斯從他臉上看到一千年的俄國曆史。他想,將軍把談話內容侷限在俄國和德國文學上,與他聊普希金和歌德,真是明智之舉。

托馬斯覺得,他們的話題越古老,就越安全。

他想問將軍,他是否知道歌德在此地的存在,多麼奇怪,曾激發詩人靈感的這片土地,卻建造了布痕瓦爾德集中營。

可是將軍的心思游離了片刻。他突然露出笑容,環顧房間,渾身散發出一種驚人的魅力,如同一個只願舉世皆歡的人。他站起身,房間安靜下來。將軍閉上眼,開始吟誦:

別因為我們的教條,

給予我們不當的譴責:

如果你真的理解教條,

請在你內心尋求答案。

他停下來時,托馬斯沒有起身,但他提高嗓音接了下去:

你將在那裡尋到古老的遺言:

人類、自足的奇蹟,

無論在此處的塵世或在彼岸

都在尋找儲存自身的方法。

他們彼此接替,直到把歌德的詩唸完。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托馬斯看到,連侍者都在喝彩。

那晚,當他說到歌德和人類自由時,他不確定那些歡呼聲、喝彩聲意味著什麼。有幾次他心想,這是否因為聽眾高興有外人來到了東區,減輕了他們隱隱的孤立感。又或者是因為他們得到指示必須喝彩。接著他就被雷動的掌聲、微笑的面孔、響亮的稱讚淹沒了。

後來在酒店,他發現卡提婭和莫奇曼並不像他這麼得意。

「那個將軍,」莫奇曼說,「要麼將會統治世界,要麼就會被召回、槍殺。」

次日,喬治斯和卡提婭坐在別克車裡跟著他的官方車,沿路都是歡呼的人群,托馬斯愉快地想象著他的同伴對這種熱情的嘲諷。他想喬治斯和卡提婭一定覺得他蠢,因為他激動地向街道兩旁的人群揮手,還接受了提議,在這段行程上坐官方車。

他知道,他們也知道,魏瑪此刻就是布痕瓦爾德,而那位如此友好、有文化的將軍,正如阿蘭·伯德所言,在納粹謀殺了許多人的集中營裡關押著囚犯。他們知道歌德曾想象過許多事,但他從未想象過布痕瓦爾德。沒有一首關於愛情、自然、人類的詩能把這地方從詛咒中解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