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一九四五年
如今小說的架構已在他腦海中清晰呈現。敘述者將是不露鋒芒的德國人文學者塞雷奴斯·蔡特布羅姆,他與作曲家阿德里安·萊韋屈恩自幼就是朋友。托馬斯認為,讓蔡特布羅姆來講述這個故事,就意味著敘述有時可以是個人的、情緒化的,也可以帶有偏見。雖然蔡特布羅姆真誠可信,但他的視角受到限制,他的分析能力受到約束。
蔡特布羅姆在一個毀滅中的德國寫作,他將在後面的章節講述戰爭的實際程式。他是托馬斯的分身,但他比作者更溫和,同樣生活在希特勒的年代裡,聽到同樣的訊息。作者和小說敘述人都知道未來將會如何,德國將會被毀滅和重建,而這樣一部書也許會在世界上擁有地位。蔡特布羅姆害怕德國會戰敗,但他更害怕德國會勝利。
他反對德國武器的勝利,因為讓希特勒崛起的東西,驅逐了他每一分的高貴精神。如果法西斯存活下來,他的作曲家朋友的作品就會被埋葬,他的新音樂也許會被封禁一百年,將錯過屬於它自己的時代,只在未來才能得到應有的榮譽。
希特勒倒臺的那段時間,托馬斯每天都關注新聞,他感到了蔡特布羅姆的存在。他想象著蔡特布羅姆和他一樣,慢慢意識到希特勒的統治即將終結。他讓蔡特布羅姆在他的敘述中說道,「我們的城市被擊碎、被拖垮,一座一座地淪陷,宛如熟李子落地一般」<注:"譯文引自《浮士德博士》(上海譯文出版社,2016年版,譯者羅煒),下同。">。
他寫作時,心裡裝著理想讀者,而他的敘述人也是其中之一。他們是秘密的德國人,內心的流亡者,或者是未來的德國人,生活在一個從灰燼中重生的國家裡。自從他的作品在德國被禁後,他就不確定從一九三六年以來創作的小說,還有沒有人讀原著。它們是為他無法想象的讀者所創作的。如今當他為生活在暗影中或將出現在未來的陽光下的讀者寫作時,他可以運用一種受傷的、喑啞的語調,並創造出一種用燭光照亮一個穹頂空間的氛圍。
戰爭結束時,克勞斯和埃麗卡都在德國,穿著軍裝的克勞斯為部隊報刊《星條旗》工作,報道德國城市投降後的情況,埃麗卡則為bbc報道戰敗的德國。戈洛也在德國,他的任務是在法蘭克福建立一個電臺。克勞斯從慕尼黑給父母寫信說,這個城市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墳場。他說,在以前熟悉的街道中行走,他很難找到路。城市中大面積的區域不是被夷為平地,就是變成瓦礫。他原本還夢想著去波琴格街的老家房子,即便納粹官員曾經住過那裡,他還想搬回他的老房間。可是那裡連可以敲的門都沒有。房子成了一個空殼。他聽說,它在戰時成了一個類似妓院的地方,用來生育日耳曼人的嬰兒。
埃麗卡是少數幾個被允許去監獄裡見紐倫堡獄犯的人之一。她聽說,當幾個納粹囚犯知道他們的訪客是誰後,他們後悔沒有與她進行認真的談話。「我會把一切都告訴她,」戈林大喊道,「曼家的案子被處理錯了。我會有不同的處理方法。」埃麗卡將此事告訴父親時,補充說他錯失了一個大好機會,他本可住在城堡中,讓妻子戴鑽石首飾,周圍響徹華格納的音樂。
克勞斯利用他的軍隊通行證,去布拉格尋訪米米和戈斯基。他大費周折終於找到了她們,並寫了一封詳細的信向伯伯彙報她們的情況。海因裡希帶著信來找托馬斯和卡提婭。克勞斯寫道,戈斯基在戰時差點餓死,但未被拘押,而她的母親在泰雷津集中營裡待了數年後,僥倖活了下來。克勞斯寫道,他差點認不出原本漂亮的米米。她中風了一次,頭髮快掉光了,脫落了許多牙齒。她幾乎說不成話,聽力也受影響。但她還活著,這就是個奇蹟。她和女兒都貧困交加。
克勞斯寫信給母親,讓她給她們寄一些食品、衣服和錢,但郵包上別寫德語,這在布拉格不通用。
托馬斯知道海因裡希仍然為錢焦慮。他想到兄長也許會回德國,尤其是如果這個國家的東部被俄國控制的話。他考慮著給他一些錢做路費。如今他看到兄長帶來的克勞斯的信,又見他垂頭喪氣地走了。海因裡希為米米的遭遇而自責。
托馬斯注意到克勞斯的來信語氣變得激烈。他談到與弗朗茲·萊哈爾、理查德·史特勞斯的見面,這兩人都沒有為在戰時舒適地生活在德國而內疚,這讓克勞斯難以接受。他問史特勞斯是否考慮過離開,史特勞斯問為何要離開一個有八十座歌劇院的國家。克勞斯把這事告訴了父母,用上了大寫字母和許多驚歎號。
克勞斯為部隊報刊採訪了毫不悔改的威妮弗雷德·華格納。她談到了希特勒的奧地利人魅力,他的慷慨大方和極佳的幽默感。克勞斯在家書中說,他本以為文章中引用的觀點會引起譁然,但似乎無人注意。
他寄來了他在《星條旗》上的文章剪報:「在昔日的祖國,我自覺是一個陌生客。一道鴻溝分開了我與那些曾是我同胞的人。無論我去到德國哪裡,憂鬱的調子和懷舊的主旋律始終伴隨著我:你再也回不了家了。」
克勞斯能夠探聽到他的朋友們的情況:許多人經受了折磨,一些人遭到殺害。他發現有些和當權者合作的人,漸漸獲得了有影響力的地位。他寫信給父母說德國人不明白他們現在的苦難,正是他們作為一個共同體對世界所作所為的不可避免的直接後果。
「等這一切結束了,我不知道克勞斯要怎麼生活,」卡提婭說,「沒人需要一個不停講真話的德國人。」
在戰爭結束後的數週內,托馬斯想到了恩斯特·貝爾特拉姆。貝爾特拉姆目前在德國的某地。如果他不曾羞愧,那麼至少應該知道如何恰當地流露羞愧感。他是納粹的支援者,會即刻從學術職位上被解僱,他對尼采和他的世界的知識將不再有用。他很難為自己辯護——當納粹焚燒著名作家的書時,他在一旁幸災樂禍。
托馬斯想,即便沒有貝爾特拉姆,希特勒仍會崛起,所有這些謀殺和傷害仍會發生,但他和他的一些朋友的支援,為運動提供了智識支援。如果貝爾特拉姆沒有援引眾多已故哲學家,並用花哨的語句來形容德國及其傳統、文化、前途,那麼法西斯就不會那麼貪婪、仇恨、戀權。
在窗戶被砸破、猶太教堂被燒燬、猶太人被從家裡拖出去的那幾年,在對即將發生之事毫無疑問的時候,托馬斯不知道這位學者是如何轉開視線,心安理得。他又是用何種策略迎合了那些把其他同性戀關進監獄的當權者?他是否想過這個結局:城市化為廢墟,人們忍飢挨餓,各種協會成立以確保像恩斯特·貝爾特拉姆這樣的人永無發言的機會?
幾個月後,當米夏埃爾和格蕾宣佈說他們要帶著兩個兒子去太平洋帕利塞德住一個月時,卡提婭說她一直盼著他們來,因為這能緩和家中的氣氛。托馬斯全神貫注寫小說,戰敗德國傳來的訊息,以及日漸尖銳的、讓托馬斯·曼及其家庭在法西斯戰敗後回國參與重建工作的呼籲,都讓家中陰雲罩頂。
米夏埃爾一家一來,托馬斯就想方設法逗弗裡多。起初那幾天,他好幾次在通常寫作的時間,離開書房去找這孩子。他甚至讓孩子可以在他寫作時去找他,他會停下筆,把弗裡多抱起來,為他表演那一套魔術——他曾在自己孩子們的母親離開之時,用它逗孩子——還為他畫畫。
米夏埃爾對父親寫的小說表示不敢恭維。他對作曲家的想法瞭解多少?為了家中和睦,托馬斯容忍了兒子發表對音樂本質的見解,那實則是針對他的,還隱含憤恨。米夏埃爾似乎在反對父親挪用了他畢生學習的課題。托馬斯為了轉移注意力,就對弗裡多做鬼臉,弗裡多咯咯直笑,他的母親不得不告誡他,在餐桌上要守規矩。
「他的祖父在扮小丑,他還怎麼守規矩?」米夏埃爾問。
他的孫子沒有講德語的朋友,他的德語是從父母那裡學來的。他把幼兒語言和成人語言一起混用,每次都讓托馬斯發笑。
他想,當他奮力描寫敘述者誇張的語調和德國風格的戲仿時,頭腦裡沉甸甸的都是德語。聽到孫子天真、自信的牙牙學語,讓他感覺神奇。這並沒有讓他聯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時孩子們不被鼓勵多說話,也沒讓他聯想起自己的孩子的童年,當時孩子們喜歡打斷彼此,都顧不上與他說話。弗裡多說出來的一串串詞語,對他來說是一番新的感受。他早晨醒來時便微笑著想到,在接下來的一整天,直到弗裡多去睡覺為止,他都能聽到孩子說話,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讓他開心。
「等埃麗卡來了,」米夏埃爾說,「她會讓你整天待在書房裡。」
正當他們等待埃麗卡來時,卡提婭收到了她的哥哥克勞斯·普林斯海姆的信,他已經帶著他的兒子從日本來到美國,想趁埃麗卡和米夏埃爾在家時過來做客。
卡提婭忙裡忙外地為客人的到來做準備,她重新掛了一些畫,拿出了從建房以來一直放在床底的箱子。她離開孃家已有四十多年。她的父母在戰時逝世於瑞士,她的父親從未接受他的流亡命運。她的哥哥們流落他鄉。慕尼黑的房子被拆除,騰出空間建造了納粹黨的辦公樓。她為了克勞斯的來訪而忙碌起來,似乎在她心裡,從未把慕尼黑的早年生活埋葬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