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一九四二年
埃莉諾·羅斯福帶著他們快步通過走廊。
「這裡有些不對我的胃口,但我不被允許在不必要的新裝修上花錢。」
托馬斯發現她這句話更多是對卡提婭說的。之前他被告知,總統也許會見他,但既然羅斯福夫人沒有提及此事,他認為見面應該是被取消或推遲了。當日上午訊息傳來,俄軍在斯大林格勒對德國第六集團軍發動反攻。他尋思,羅斯福是否在一心關注戰況。
他們得和羅斯福夫人喝茶,儘管他們剛在阿格尼絲和尤金·邁耶家中用過早餐。他們住在邁耶家。
「我希望,」他們在小側間裡落座時,埃莉諾說,「早在你提醒我們說武力只能用武力來對付時,我們就聽了你的話。」
托馬斯不想打斷她說自己並沒有講過這種話。他領悟到,她故意說他對希特勒的威脅有先見之明,只是想吹捧討好他。
「我們很希望你,」羅斯福夫人接著說,「繼續做這樣的廣播,這會轉播到德國。你是希望的火炬。當我在倫敦時,大家就這麼說。他們都很高興看到你參與其中,我們也是。當他們看到你在希特勒勢力上升時仍然堅持這麼做,都很感動。」
卡提婭問了羅斯福夫人她參與戰爭的情況。
「我得謹慎,」她說,「在戰時,你無法批評一個在位的總統,但你能攻擊他的妻子。我得隱退。我覺得我的英國之旅是有意義的。我喜歡國王和王后,他們都很盡心,但我覺得丘吉爾這人很難說話。我的主要興趣是儘可能地與平民還有我們的軍隊見面。」
「你太了不起了。」卡提婭說。
「我們許多年輕人是第一次看到英國。我希望,這會成為他們的終生回憶。」
埃莉諾悲傷地搖搖頭。托馬斯明白她本想說,只有那些在戰爭中倖存下來的人才行。
「我們會贏得戰爭,」她繼續說,「我相信我們會贏,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很快我們必須全力投入贏得和平。」
她朝卡提婭看了一眼,卡提婭報以讚賞的微笑。托馬斯心想,此刻總統辦公室中是否有什麼重要的事,讓總統無法來見他們。
「我們之前見面時,」埃莉諾說,「我們都很敬畏你的丈夫,他崇高的人性,還有他的書。但恐怕我們沒能足夠關注你。」
她對卡提婭說話的口氣就像老師面對一個學生。
「現在我發現,你是一個奇人,一個真正的奇人。我很想聽聽你昨晚說了些什麼,但我想當面聽你說,而不是從阿格尼絲·邁耶的電話上聽二手的。」
「她給你打電話了?」卡提婭問。
「她每天打電話來,但我每週只接她一次電話。」羅斯福夫人說。
「是的,她也給我丈夫打電話。」
托馬斯突然想到,此刻是個機會,他可以問問第一夫人能否幫助米米和戈斯基。雖然他覺得已經太遲,但問一問或許會得到新的訊息,或至少對海因裡希是個安慰。
他把此事告訴羅斯福夫人時,她表現出關切。
「她們是猶太人嗎?」她問。
托馬斯點頭。
「這不是好訊息,」她說,「對任何人都不是好訊息。所以我們必須……」
她話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
「我什麼都做不了。抱歉。在戰爭爆發前我已經做了能做的事,但現在沒法做更多了。我們只能心存希望。」
在一片沉默中,托馬斯知道最好還是不要讓海因裡希知道,埃莉諾·羅斯福認為她無法幫到米米和戈斯基。他垂下了頭。
他們前一天傍晚去邁耶家做客,一開始並不順利。新月山莊的房子富麗堂皇,但有些牆壁很薄。在晚餐前,他和卡提婭聽到了阿格尼絲和她丈夫激烈爭吵的大部分內容。事情是關於一封沒有在《華盛頓郵報》上發表的信,但他事先保證它將會發表在那天的報紙上。
「終有一天我會離開你,然後你就苦了,」阿格尼絲咆哮了好幾次,「你是怎樣一個傻瓜,你會知道!」
「我想她這句話是從德語翻譯過來的。」卡提婭說。
「她激動的時候就這樣。」托馬斯說。
「她現在就很激動。」卡提婭說。
餐桌上有一個議員,他剛被介紹給托馬斯和卡提婭,就斷然說他不支援美國參戰。托馬斯冷笑聳肩,表明他懶得跟這種庸人爭執,此人就沉下了臉。托馬斯不明白為何會邀請這樣一個政客,他又為何會來,但他尋思著華盛頓一定是個孤獨的地方,特別是對這種不擅社交、政治觀點落伍的議員來說。
然後阿格尼絲向他介紹一個名叫阿蘭·伯德的人。她說,他在國家部門當德國顧問。他清澈的藍眼睛、方下巴,以及軍裝風格的整潔衣著,讓托馬斯產生興趣,但當他意識到他對伯德投注過多的目光後,他就把注意力轉向此人的妻子。她似乎因他的注意而受寵若驚,說她希望能有更多的時間讀書,可是帶著小孩很難。
其他客人中有一個充滿魅力和自信的年長女性,她為多家報刊寫專欄。阿格尼絲介紹說,她也是埃莉諾·羅斯福堅定的支援者。很快來了一位靦腆的詩人,他正在為一家小出版社翻譯布萊希特的詩。詩人的妻子身材高大,相貌冷峻,明顯有斯堪的納維亞血統。她對托馬斯說,她讀過他所有的小說,聽過他所有的演講。
「您會拯救歐洲,」她說,「是的,您就是那個人。」
尤金·邁耶悶悶不樂地坐在桌子一頭,而阿格尼絲霸道地坐在另一頭。之前與丈夫的爭吵,似乎讓阿格尼絲尋求更多的爭吵,第一道菜還沒上,她就開始挑撥客人。
「你們同意嗎?」她問,「過早反對希特勒的人也許會失去在德國獲得真正穩定的影響力的機會。」
托馬斯瞟了卡提婭一眼,卡提婭正低著頭。他假裝沒有聽到阿格尼絲的話,餐桌上無人回應她的問題,這令他略感寬慰。
托馬斯希望阿格尼絲之前曾對他說過阿蘭·伯德的情況。如果此人不是被刻意安排在他對面,那麼只能說他給人的感覺便是如此。他用關注而懷疑的目光觀察著托馬斯。托馬斯想到,他今晚最好不要上阿格尼絲的鉤,不發表任何意見。他會努力保持緘默,或者無論阿格尼絲要說什麼,他都只做出有趣或羞怯的反應即可。
「我經常問自己,如果戰爭無法被阻止怎麼辦,」她說,「我不是唯一一個這麼想的。我是說,當你確實看到烏雲壓頂的時候。」
議員對侍者打了個手勢,要再上一道湯。他把餐巾折到了襯衫領子裡。他發出一個響亮的聲音,表明他有重要的話要說,然後往嘴裡送了一勺湯。他嚥下湯後,抬起眼,整個桌子的人等他發言。
「在上一次戰爭中,我們在那裡沒得到什麼好處,」他說,「這次也不會在那裡得到好處。這不是我們的纏鬥。我們有自己的鬥爭,特別是要鬥那個可怕的女人。她會讓這個國家垮臺。」
國家部門的人看了一眼托馬斯,托馬斯假裝自己並沒有聽懂議員指的是埃莉諾·羅斯福。
「她做的都是好事。」專欄作家說。
第二道菜上來時,阿格尼絲試圖尋找其他能引發爭議的話題,但就連議員和專欄作家——他們似乎對彼此知之甚詳——也懶得吵架了。尤金壓根沒開口。詩人也一直沉默。他的妻子倒有幾次在聊天間隙提到了托馬斯的書名,變得情不自禁起來。
「它們不僅改變了我的生活,」她說,「還教會我如何生活。」
「等戰爭結束,當然了,」阿格尼絲說,「對德國會有大量的投資。到時美國會花錢,真正的錢。」
「我不認為這是好事,也不覺得有可能。」卡提婭插嘴說。
「哦,這一定是可能的,我覺得也是件好事。」阿格尼絲說。
「是的,我同意,」專欄作家說,「會有東西從瓦礫堆中出現,我希望一切都是在美國的幫助下出現。」
「我聽得夠多了,」議員說,「在我居住的地方,沒人想給德國人一分錢,不管是在戰時還是和平年代。這不是我們的戰爭。而且我們沒有必勝的保障。」
「但是必定會建立一個新德國,」阿格尼絲說,她沒理會議員,「我們中間也許會有人成為新德國的首任總統。」
「我們不想重建德國。」卡提婭說。
「親愛的,為何不想啊?」阿格尼絲問。
「投票選了希特勒的那些德國人,」卡提婭說,「還有他身邊的暴徒。他們支援納粹。他們旁觀著殘暴。事實上不僅僅是有一群野蠻人站在上面。而是整個國家,以及奧地利,都是野蠻的。而且這種野蠻並非新事物。這種反猶太主義並非新事物。這是德國內在的一部分。」
「可是歌德、席勒、巴赫、貝多芬呢?」阿格尼絲問。
「讓我噁心的就是這點,」卡提婭說,「納粹領袖和我們聽同樣的音樂,看同樣的畫,讀同樣的詩。這讓他們自覺代表了某種更高等的文明。這意味著沒有人在他們那裡是安全的,猶太人尤其不是。」
「可是猶太人當然……」詩人說。
「別對我說猶太人如何,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卡提婭截住他的話頭。
「我不知道你也是……」阿格尼絲說。
「你真的不知道嗎,邁耶夫人?」卡提婭打斷她說。
托馬斯從未見過卡提婭在一群陌生人中如此激動。他也從未聽她以如此坦率而挑釁的姿態公開宣告自己的猶太人身份。她的英語比平時更流利,她嫻熟的語言說明她早已打好了腹稿。
當阿格尼絲問卡提婭,如果聯軍勝利,對戰敗的德國應該怎麼做時,他發覺阿蘭·伯德很注意卡提婭。
「鎮壓,」卡提婭說,「想到這個就讓我害怕。」
「但如果德國戰敗,你和你的丈夫會回去嗎?」阿蘭·伯德問。
「這場戰爭對我們而言永遠不會結束。我們再也不會在德國生活。想到要和那些順從的、默不作聲旁觀的,還有參與其中的德國人生活在一起,就覺得很可怕。」
「可是你難道不是和他們一樣是德國人嗎?」
「一想起我曾是德國人我就感到慚愧。」
「可是你不覺得……」阿蘭又開口。
「我為我的父母感到難過。我的感受就是如此。他們擁有的一切都被奪走,變得一貧如洗,他們的孩子都逃出國去。我的父親在瑞士邊境被剝光衣服。但他們是走運的。有老朋友幫了他們,有個富裕的瑞士家庭救了他們,但這些老朋友的名字如今列在最不光彩的德國人中。
「是誰幫他們逃脫的?」阿格尼絲問。
「威妮弗雷德·華格納,」卡提婭說,「我父親熱愛華格納的音樂。他和他的父母都是拜羅伊特音樂節的頭一批贊助人。現在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猶太人出錢贊助華格納——但我們就是這樣生活的。而她,華格納的兒媳記得此事。我的父親接受了她的幫助。他別無選擇。如果將來有機會,我希望我不會感謝她。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我鄙視她。」
卡提婭說得擲地有聲,在場所有人都被她的語氣鎮住了。托馬斯想,卡提婭和他已經習慣了在美德國人的身份,一直明白他們隨時會招來不經意的懷疑。此刻卡提婭拋卻了她一貫的謙虛謹慎。她讓整張桌子沉默了。就連議員望著她的眼神中也稍許流露出一種中西部地區的敬畏。
他們回到加利福尼亞時,發現克勞斯正在等著部隊召集。令他們驚訝的是,他終於參軍了。冬日裡暖洋洋的,他們欣慰地看到他早早起床,在花園裡讀報。傍晚他放鬆下來,喜歡和戈洛還有父親爭論戰爭程式,但不會亂髮脾氣。
那年年初,一百五十噸燃燒彈投擲在呂貝克,造成眾多平民傷亡。中世紀中心基本被摧毀,包括天主教堂和聖馬利亞教堂,以及蒙斯特勞斯街的曼家老宅。
「必須要有一次更激烈的運動,」克勞斯在餐桌上說,「譴責這種以平民為目標的轟炸。」
「呂貝克人,」托馬斯平靜地說,「是最頑固的納粹分子。」
說出這個觀點,相比描述此事對他的意義還是容易的。他父母和祖父母走過的那些街道,刻在他記憶中並不時來到他夢中的那些街道,一夜之間全沒了。
「那麼你要燒了他們嗎?你要燒死他們的孩子嗎?」克勞斯問,「你和納粹一樣去打仗嗎?」
托馬斯眼前浮現出夜色中的蒙斯特勞斯街,它曾是多麼平靜、繁榮。他希望卡提婭能讓克勞斯別說了。
「如果我們使用他們的手段,那麼我們與他們又有何區別?」克勞斯問。
托馬斯放下刀叉。
「區別在我心裡,」他說,「我是那裡的人。那些是我的街道。但它變得野蠻起來,我逃離了那裡。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如何去感受。我希望我能像你這麼堅定。」
「我也希望你這麼堅定。」克勞斯說。
托馬斯經常覺得,太平洋帕利塞德的房子是個錯誤。客人還沒走進房子,就能一眼看出這個花園花費不菲。
再然後,這房子像是雜誌上的樣板房。當他從兄長的角度來看時,覺得無比尷尬。海因裡希和內莉住在邋遢的公寓裡。他們分期付款買了一輛二手車,還和房租一樣經常延遲付款。雖然托馬斯給了兄長一筆資助,他心知那並不夠。有幾次他們坐在花園裡時,他注意到海因裡希的目光從豪宅移開,四下張望。海因裡希都不必開口,弟弟顯而易見的寬裕和他自己的窘境,兩者間的差距是一目瞭然的。
托馬斯責怪那個詩人——在華盛頓阿格尼絲·邁耶家中幾乎沒說話、帶著斯堪的納維亞妻子的那位——把卡提婭在邁耶家餐桌上的話傳了出去。但是添油加醋了很多,傳到托馬斯耳中時,成了在白宮餐桌上發生的一場爭論,羅斯福夫婦也在座。報道說,卡提婭說德國應該被燒燬,然後只種蔬菜。在報道中她說,德國可以成為歐洲的農場,所有工業區都用水泥封起來。
就連海因裡希聽到這個段子時都信以為真。
阿格尼絲·邁耶繼續與托馬斯通訊。她在一封信中說,他的三個兒子都應該為聯軍戰鬥。她很焦慮為何克勞斯還沒有上戰場。她聽說戈洛在做宣傳工作。她說,考慮到美國對曼家如此慷慨,他們至少應該積極參與。當托馬斯尖銳地回應她後,她若無其事地回信,彷彿只是收到一封常規的仰慕信,並說她很高興聽說德軍在斯大林格勒失利,丘吉爾與羅斯福發表宣告,他們只接受無條件投降。
不久,阿格尼絲打電話來,要他見一個年輕人,此人會與他聯絡。托馬斯問年輕人的名字,她說她不便相告,但他會聯絡曼家,要同時見到托馬斯和卡提婭,但不見其他人。他來聯絡時會說出阿格尼絲的名字。
他以為阿格尼絲又在故弄玄虛,於是他並未多想,也沒對卡提婭提起。
一星期後,托馬斯正在午睡,莫妮卡叫起了他。他穿好衣服下樓,發現卡提婭站在他書房門口。
「來了一個男孩。他說他認識阿格尼絲·邁耶。他說我們答應了會見他。」
男孩約莫十八九歲,戴著圓頂小帽。他站在門口,一臉異乎尋常的自信。卡提婭請他進主客廳,他跟她進來,然後指了指莫妮卡。
「我要單獨見曼先生和曼夫人。」
一瞬間,托馬斯以為他是來兜售東西的,但這個念頭隨即被男孩的嚴肅表情驅散了。
莫妮卡離開房間後,卡提婭問他要喝水,還是茶或咖啡,但他搖頭。
「原則上不能接受飲料。」
這個年輕人如此正式嚴肅,托馬斯尋思他是不是有什麼宗教目的。他說一口地道的德語。
「我的工作是拜訪要人,讓他們知道我們在歐洲正在經歷什麼。」
「我在這個話題上做過幾次演講,」托馬斯說,「也做過廣播。」
「我們讀過您的演講。」
「出了什麼事嗎?」卡提婭問,「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嗎?」
「是的。所以我才來和你們說。現在我們都很清楚,最高層已經達成了一個議程,要徹底消滅歐洲的猶太人。」
「是在集中營裡嗎?」托馬斯問。
「集中營的目的就在此。集中營不是為了讓人幹活,也不是為了把人關押,而是為了消滅人。在工業尺度上的謀殺。他們使用毒氣。速度快,效率高,沒聲音。他們計劃殺死歐洲所有有猶太血統的人。殺成人,也殺小孩。計劃是歐洲一個猶太人也不留。」
這些話說出來後,房間裡頓時有了一種不真實的氣氛。這個高敞舒適,有著玻璃板壁,清漆木隔斷,擺著相稱傢俱的空間,似乎讓這些話的意義變得模糊起來。
「你知道總統現在的處境很難嗎?」托馬斯問,「反對接納難民的聲音很大。」
話音剛落,他就知道這話顯得無情又愚蠢。
「我對總統和他的處境都沒興趣,」年輕人說,「反正對難民來說,一切都太遲了。人都死了。」
「那麼你想要我們幹什麼?」托馬斯問。他儘量讓語氣顯得柔和、關切、和善。
「我們想要你們知道,那一日會到來。我們想要你們無法說出你們不知道。」
「你在洛杉磯還見了誰?」托馬斯問。
「這不關您的事,先生。」
托馬斯覺得他的語氣粗魯到毫不掩飾。
對於傳遞如此重要的訊息,他似乎太過年輕。
「您是在信教的家庭中長大的嗎?」年輕人和善地問卡提婭。
「不。我小時候壓根不知道我們是猶太人。」
「您希望自己是在信教的家庭中長大的嗎?」
「有時候是的。但我父親不想讓我們和周圍的人有隔閡。」
「他們對去猶太教堂的人和不去的人一視同仁。」
「我知道。」
「在未來,如果還有未來的話,歐洲將不會有猶太人。在安息日當您走在那些城市的街道上,只會看到鬼魂。」
「我們不會回去的。」卡提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