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太平洋帕利塞德,一九四一年

當莫妮卡從英國來到普林斯頓時,托馬斯和卡提婭都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托馬斯第一眼看到她,以為她還是一個傷心、震驚,處於痛苦中的人。他把她拉到懷裡擁抱。他已經打算要說她所遭受的苦難是無法想象的,她的喪夫之痛是如何悲慘。但他還沒開口,她就大喊起來:「這房子大得過分。這是我們家的又一個範例。我希望我們能有小一些的房子,像別人家的房子一樣。母親,我們能有小一些的房子嗎?」

「會有的,孩子,」卡提婭說,「會有的。」

「我想家裡有用人?」莫妮卡問,「世界在打仗,而曼家還有用人。」

卡提婭沒說話。

「我一直夢想有一個廚房。冰箱裡裝滿食物。」

「食物一定有的。」卡提婭說。

「你不累嗎?」托馬斯問她。他希望伊麗莎白在這兒,或者米夏埃爾和格蕾在也好。他想,米夏埃爾就是這樣,哪裡需要他,他就不在哪裡。

戈洛出現在門口時,他的妹妹避開了他。

「別過來,別抱我,」她說,「父親剛剛這麼做過。我感覺就像是被一條死鱒魚抱了,得過好幾年才能恢復過來。」

「比在大西洋上被魚雷炸更可怕嗎?」戈洛問。

「可怕得多!」莫妮卡說著笑得渾身亂顫,「得有人救我。救救我吧。去叫消防隊來。母親,美國有消防隊嗎?」

「有的。」卡提婭平靜地說。

當托馬斯準備離開普林斯頓,拋棄這個光禿禿的樹枝和稀薄的陽光構成的世界時,搬家的前景再次令他興奮起來,也許也是最後一次了。

他宣佈離開學校的決定後,邀他去用午餐或晚餐的人並不多。他拒絕普林斯頓的殷切懷抱,在他的同事看來是一種背叛,他們也不像從前那麼希望他——他完美代表了他們對德國之事的憂慮——常去自家做客。卡提婭告訴他,她遇到他們的妻子時,也有同感。

他聽說有人說他要搬去美國的大荒野時,不禁感到好笑。他和卡提婭之前去洛杉磯時,都發現在海邊買房或租房相當便宜,那裡的花園特別大,氣候又舒適。

他們收到的關於那個城市的反饋都是好的。海因裡希和內莉發現很容易在那租房租車。儘管海因裡希和華納兄弟公司有了不和——後者對他所有的電影想法都毫無興趣——他仍然來信說,有些日子他覺得身在天堂。

「那麼多德國人流亡到那裡,既是好事也是麻煩,」卡提婭說,「不過你可以讓我來對付那些麻煩的人。」

「他們都會是麻煩。」托馬斯說。

「不會比我們在慕尼黑的鄰居更麻煩!」

托馬斯意外地收到來自尤金·邁耶的便條,內容簡單而直接,請他去紐約的尼克博克俱樂部見面,時間將由邁耶的秘書在電話中通知。托馬斯和卡提婭住在邁耶夫婦家中那段時間,尤金一直在幕後,而阿格尼絲主導臺前。尤金和托馬斯單獨在一起時,只討論過紐約和普林斯頓之間,以及華盛頓和紐約之間尷尬的火車班次時間。他注意到,即便在最普通的話題上,尤金的言談都毫無趣味。

托馬斯按約定時間來到尼克博克俱樂部,他被帶入一間燈光明亮的大房間,有很多沙發和沙發椅。起初,他以為房間裡沒有人,但接著看到尤金·邁耶獨自坐在角落裡,他幾乎很難被人注意到。尤金站起來,低聲說道。

「也許我應該去普林斯頓見你。但我覺得我們在那地方很容易被人注意。」

托馬斯點點頭,忍住了沒說他也許會被注意到,但尤金·邁耶不會。

「有人讓我找你談談。」尤金欲言又止,像是在等回覆。

「誰讓你來找我?」托馬斯問。

「我不方便說。」

一時間托馬斯希望阿格尼絲·邁耶能在場,她會讓她丈夫別這麼處處提防。

「你可以認為,我指的是很有權勢的人。」他補充說。

他們默默坐著,侍者過來送茶。

「他們要你知道,美國最終會參戰,但公眾持反對意見,國會也反對。最響亮的聲音是我們應該遠離戰爭。這意味著不能過度激發公眾意見,也不能引起國會的懷疑,所以大體上,這個國家對難民關閉大門的計劃,不僅僅是對某一個危機的回應,而是更大的戰略的一部分。這個戰略是在時機到來時參戰,並贏得公眾輿論,如果國家繼續接納戰爭難民,公眾只會更加反對。我們期望美國在某個時刻會被煽動起來參戰。不一定會成功,但計劃便是如此。同時我們不想聽到任何對難民政策的嚴肅抗議,也不想聽到催促我們參戰的尖銳呼籲。」

尤金說話時,托馬斯發現這個新聞工作者使用的是平白直接的語言,毫無羞澀和保留。他想,尤金在督辦《華盛頓郵報》社論時是否也用現在這種單調的語言。

「你希望我在事情發展過程中保持沉默?」托馬斯問。

「他們想讓你成為策略的一部分。」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們看重你。你在公共場合發言,接受採訪,人們願意聽你說話。我自己沒聽過你的任何公共演講,但我的妻子說,你有兩個觀點很明確。第一,我們必須打敗希特勒。第二,我們要恢復德國民主制度。你鼓舞了美國聽眾。因此我們需要你知道我們的策略是什麼。」

「感謝你告訴我這些。」

「你可以是新德國的元首。我不會是第一個來對你說此話的人。」

「我只是個一般的作家。」

「並非如此。你已經是公眾人物。你一定明白這點。你比任何人都更能代表未來。我們無法對布萊希特或你的哥哥持同樣的看法。我也不認為你的兒子會得到同等的認可。」

托馬斯笑了。

「我想也是。」

「你不需要保持沉默,只要明白這個更宏偉的計劃就好。沒人會讓你別反對政策,也沒人會讓你不贊成美國參戰。你只需要明白這個戰略就好。」

「這些話是總統說的嗎?」

「羅斯福總統想再見見你和你的妻子。請你留宿白宮的事正在討論中。他會知道你已經被談過話了,因此他不必再向你重複我剛才說過的話。同時,你知道,你通過我妻子提出的任何私人要求,只要能辦到,都會獲得批准。」

「那些德國移民,包括我哥哥在內,在好萊塢遇到了麻煩。合同沒有續簽。此事能有辦法嗎?」

「我們控制華盛頓都不容易。我們對好萊塢沒有多少影響力。」

「毫無影響力?」

「只有一點。我的妻子可以讓你哥哥和華納兄弟公司簽約,這有某種新事物的價值,也是愛國的表現,但她無法命令他們續約。第一次她已經格外施壓了。她不能隔了一年再去做同樣的事。他們也是生意人。」

「你可以提一下嗎?也許……」

「不,我不能。完全不行。」

托馬斯第一次發現尤金·邁耶的強硬,而之前這種態度一直被仔細地隱藏起來。他近乎愉悅地看到這個報社創辦人的臉上顯出精明市儈的神情。他心想,是否不該提華納兄弟的事,而應該要他幫助米米和戈斯基。但如今為時已晚。

他們起身準備離開時,尤金走到他跟前。

「布蘭奇·克瑙夫最近來過華盛頓,我們和她一起用了晚餐。她告訴我們,你的書賣得非常好,賺了很多。她說,正在策劃一次巡迴演講,這能賺上一年的薪水。我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成功。」

托馬斯沒有回應。

他與尤金告別時,越發相信應該搬到加利福尼亞去。如果權力是在華盛頓,那麼他離華盛頓越遠,離所有這些陰謀詭計和半遮半掩的事越遠,對他和他家人就越好。

尤金·邁耶沒有明說,卻令他知道,他是被監控的。他的發言被關注,他的採訪被研究。他喜歡他所認識的那個羅斯福,但當他想到羅斯福讓尤金·邁耶來與他談話,卻不用自己的名義,他的喜歡就少了幾分。

當他見到埃麗卡時,這個成為臨時元首的想法可以當故事講給她聽。也許她的老父親並不如他表面那樣脫離實際和高蹈世事,至少在某些人眼中不是如此。他笑著想到,有人既然能想到他可以當一個有用的元首,那麼一定還懷有其他一些想法,而這些想法並不都是明智的。

托馬斯驚訝地發現搬運傢俱的人手腳十分麻利,他們小心地處理每一件東西,還想出了一個打包書籍的方法,等他到了加利福尼亞,書都會擺放得井井有條。當他們把他的桌子從書房裡挪出去時,他很想告訴他們,這是從慕尼黑的房子裡來的。當他們打包大燭臺時,他也可以加一段故事,他們是如何把它從呂貝克帶來的。但他們不想聽故事。傢俱會被車輛運往美國的另一端。幾小時後,房子就騰空了,好似他們從未住過。

他們在洛杉磯落腳後,他和卡提婭打算去看看太平洋帕利塞德的一處出售的地塊,那地方靠近聖莫尼卡。他們已經租了一段時間房子,如今決定自己建一棟。他們選了朱利葉斯·戴維森為建築師,因為他們看了他在貝萊爾改建的房子,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喜歡他沉著的樣子。他們說話時,他總是移開目光,好像需要考慮他們的話,然後當他們等待回答時,他會眼神迷茫地望向遠處。

「我們的建築師有神秘的內心生活,」卡提婭說,「這是一件好事。」

托馬斯和卡提婭跟著戴維森巡視房基,想象著即將建起的房子。托馬斯夢想著他的書房,書桌會在哪兒,書架又會在哪兒。

他注意到戴維森穿得很美,他差點想讓卡提婭問問他的西裝是從哪買的。但他只是提醒戴維森,他不想自己的書房有落地窗。

「我要在暗處,」他說,「不想朝外眺望。」

他做了一個伏案寫作的動作。

「我還要和你談談你提過的那個入牆式留聲機,」托馬斯說,「在盛夏,我想放一些悲傷的室內樂,清晰響亮,能喚起冬天。」

雖然他們商討事務都用德語,但戴維森更像一個美國人。就連他巡視地基的步伐,也毫無德國人的猶豫和警惕。他的舉止猶如是在大草原上度過童年,後來才成為美國人。他了解規劃法律,也認識執法的人,彷彿洛杉磯是個村子。他談論錢的方式很是隨意,沒有一個德國人敢這樣。

托馬斯突然想到,他的某一個孩子也許也會如此這般浸潤在美國中,然而當他把他們逐一想了一遍後,覺得他們每一個都固執地堅持日耳曼的靈魂和日耳曼的品德,如果這些仍然存在的話。

「它看起來很小,直到我用腳步丈量了一下,」卡提婭說,「才發現其實很大。」

「會是一棟大小適中的房子,」戴維森說,「不過舒適,敞亮,足夠一家人居住。」

他們在能眺望群山和聖卡塔麗娜島的地基上巡視時,托馬斯注意到角落裡長著一株光禿禿的小樹,樹頂的樹枝上掛著黑色的腐爛的果實。他問戴維森這是什麼樹。

「石榴樹。你看到的是長在高處的果子,已經被鳥啄空了。待到春末,這棵樹會在蜂鳥的幫助下開出花來,然後在早冬你就會看到石榴果了。」

托馬斯從戴維森和卡提婭身邊走開,像是要去看看房子的背面。在呂貝克,石榴果是運糖的貨船運來的,裝在木箱子裡,每個單獨包著米紙。一連幾個月,他的母親都會想方設法把果子做進每一餐中,不是沙拉,就是果醬、甜點。再後來這些就消失了。她讓他們的父親去問,但沒人能預測石榴果何時才能再來呂貝克。

他知道怎麼把一個石榴切開,把鮮紅飽滿的果實裝進碗裡。他想,如果這是從母親那裡學來的,那麼已經足夠。她也是從巴西的帕拉蒂的廚房裡的女人那裡學來的。訣竅並不是用勺子把果實挖出來,而是把果皮朝後扳開,輕輕利落地把果實擠出來,再除去包裹果實的白膜。

他喜歡石榴甘甜之餘的乾澀,也喜歡這顏色。但他此刻回想起來的,是母親的歡快之情,是她聽說從巴西運來鮮貨時的聲音和愉悅。當她知道老家的一丁點兒——也許是最好的那一丁點兒,已經漂洋過海到達她身邊,她的日子便充滿快樂。

他想,搬到加利福尼亞,就是冥冥之中住在類似塑造了茱莉婭·曼的氣候中。他尋思片刻,想告訴海因裡希這棵樹,看他是否也記得那一碗碗鮮紅的果實。但他不想說太多關於在建的新房,免得會讓哥哥更不愉快,因為海因裡希終於接到通知,他撰寫劇本的合同未能續簽。

他穿過草地朝戴維森和卡提婭走去,他們正站在一株高高的棕櫚樹下,此時他想起古希臘神話中的石榴是有意義的。他想那是和死亡、地獄有關<注:"希臘神話中,冥王哈得斯給佩耳塞福涅吃了一個石榴,導致她不能全年和母親相守,每年有三分之一時間要待在哈得斯身邊。">,但他不太確定。等到他的書拆箱並放上這邊書房的書架,他就會找到一本來自慕尼黑的書,一本古希臘神話詞典。他會等到房子建成,一家人住進來,那時他將愉快地想到,到年底他就能吃到這種幾乎已經忘卻了的水果。

一天午餐後,他和往常一樣睡了一個短短的午覺,接著讀了一會兒書。四點,卡提婭等在了車上。他們開車去聖莫尼卡,在眺望海灘的人行道上散了會兒步,然後來到碼頭。

「說來奇怪,」卡提婭說,「我們最小的孩子,卻第一個有了孩子,我覺得他自己都還是個孩子。但我在米夏埃爾的年紀,也有了埃麗卡,所以我應該覺得這合乎情理。我在想,米夏埃爾會不會是唯一一個有孩子的。」

「伊麗莎白會有的。」托馬斯說。

「博爾傑塞太老了,不會有孩子了。」卡提婭說。

他們停下來眺望高高騰起的浪花,以及遠處晴空下的碧藍海水。托馬斯的視線被附近的一個場景吸引了。兩個穿短褲的年輕人正在海灘上做體操。他們面朝大海,所以托馬斯能端詳他們筋骨遒勁的背和腿。他能一直這麼開心地站到夜幕降臨。

其中一人回過身時,顯得敏感而嚴肅。那會兒托馬斯站在那裡看著,卡提婭沉默地待在旁邊,這個年輕人不時朝他瞟來一眼。托馬斯觀察著他——光潔的胸部,腿上淡淡的汗毛,金色的短髮,藍色的眼睛。但臉上也有一種沉思,也許此人的敏銳感尚未在加利福尼亞變得過度活躍或空洞。

在後來的白天和黑夜,他想象著這個年輕人像克勞斯·霍伊澤爾曾經那樣,走進他的書房,也許談談那些書、眼下的紛爭、德國的遺產。他會把能說的事都告訴他,會聊聊他剛走上寫作這條路時是多麼猶豫,寫完某幾本書花了多少時間。他會把自己的書和一些別人的書借給這位客人,知道這會讓這個男孩再來。他會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穿過花園的步道漸漸走遠。

莫妮卡去了北加利福尼亞與米夏埃爾和再次懷孕的格蕾同住時,他們的租房終於得享寧靜。但不久米夏埃爾寫信給卡提婭說,莫妮卡給他們造成很大的負擔。雞毛蒜皮的事她都能說上半天,且停不下來。他寫道,她嘮叨的並不是自己渡海時的苦難,而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一個快遞員失手掉了幾樣日用雜貨,或是一條狗闖進他們的草坪。如果莫妮卡會回孃家去住,他希望母親能夠理解。

一天,托馬斯從書房去起居室時,看到卡提婭和莫妮卡、戈洛正在看莫妮卡為一歲的弗裡多拍的一組照片。他知道卡提婭怏怏不樂,因為她沒被邀請去卡梅爾探望米夏埃爾、格蕾和弗裡多。

他們把剛洗出來的照片給他看時,他以為會是記憶中的普林斯頓的那個普通嬰孩。然而孩子活靈活現的,他面對著相機感覺有趣,神色間不僅沒有慌張,還有一絲挑釁。托馬斯看到了和伊麗莎白、戈洛、戈斯基一樣的方下巴,那是他父親一脈傳下來的強硬的面相,他還發現一種諷刺、揶揄的目光,那隻能來自卡提婭。他驚訝的是弗裡多已經架勢十足,準備好面對這個世界,索求人們的關注。

「我們為何不請他們來住呢?」他問。

「家裡沒有足夠的房間。」卡提婭說。

「為何不寫信說我們想要小弗裡多來新家當第一個客人呢?或者動用我們的魅力,看看他們會不會邀請我們去住?」

「母親已經試過了,」莫妮卡說,「可是沒用,沒人邀請她去看弗裡多。」

「確實如此,」卡提婭說,「但我讓莫妮卡不要跟任何人講這事。」

「我不喜歡保守秘密和說謊。」莫妮卡說。

「也許你少說一點,或者少散播一點,就不會那麼不喜歡了。」托馬斯說。

「你寫書的時候希望我們保持安靜嗎?」戈洛問道。他嘲弄的語氣近乎咄咄逼人。

「餓著肚子不會讓氣氛好轉,」托馬斯說,「我覺得我們或許可以從午餐中受益。」

油漆工開始粉重新整理房,傢俱陸續運到,還有一臺考究的塞梅多燃氣爐。埃麗卡從倫敦飛回紐約,坐火車橫穿美國,來他們的租房中探望。她不參與任何關於新房的百葉窗與色彩方案的話題,一心只談戰爭。

「我知道我有偏見,但英國女人現在很優秀,很有效率。男人都去打仗,就是個理想的社會。去一家軍工廠看看,年輕女性都在專注工作,這真是令人振奮。我希望美國人能親眼看看。」

卡提婭問她在紐約待了數日,可曾見到克勞斯,她聳聳肩。

「他計劃要來的。」她說。

「來多久?」卡提婭問。

「他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也沒有錢。」

「我給他寄了錢。」

「他花完了。」

托馬斯看到卡提婭對埃麗卡示意,讓她別在他和戈洛、莫妮卡的面前繼續討論此事。

後來他在書房裡看書時,卡提婭和埃麗卡進來並關上了門。

「克勞斯被警察找了。」卡提婭說。

「被捕了?」托馬斯問。

「不完全是,」埃麗卡插嘴說,「他想參加美國軍隊,然後他被審查了,因為他是德國出生的。當然了,他們發現他吸嗎啡,還是個同性戀。他否認了一切。他會請你為他出面求情。」

「向誰求情?」

「別問我。還有些事我沒告訴你,母親。他們問他的一個問題是關於亂倫。」

「亂倫?」卡提婭笑了起來,「他們覺得他那個幸運的伴侶是誰?」

「克勞斯告訴他們,他們把他和他父親小說裡的人物混淆起來了。」

「是的,我記得你父親有篇關於亂倫的短篇。」卡提婭說。

「他們以為,」埃麗卡說,「克勞斯和我是雙胞胎。」

「他當然可以告訴他們,你們不是雙胞胎。」卡提婭說。

「你看,」埃麗卡說著站起來盯著她父親,「克勞斯崩潰了。我就趕緊離開了他。」

「可是他想來這兒嗎?」卡提婭問。

「他來的時候,還有幾件事我們得記住,」埃麗卡說,「最好不要提你可能會去白宮。」

「為什麼不能提?」托馬斯問。

「因為他覺得自己應該被請進任何一個就德國事宜對總統進言的智囊團。還有他很敏感,至少在你計劃寫有關浮士德的小說這件事上。」

「誰告訴他我在寫有關浮士德的小說?」

「我說的。」埃麗卡說。

「也許這裡的平靜氛圍會對他有好處,」卡提婭說,「戈洛做事四平八穩,他也許能對克勞斯有好的影響。」

「戈洛?四平八穩?」埃麗卡邊問邊笑。

「哦,親愛的,他也吸嗎啡嗎?」卡提婭問,「或者亂倫嗎?」

「他正在和一個在普林斯頓遇到的圖書館員談戀愛。」埃麗卡說。

「這不是好事嗎?」卡提婭問,「普林斯頓的圖書館員都挺好的。我們見過她嗎?」

「他。」埃麗卡說。

「他?」卡提婭問。

「他。」埃麗卡重複了一遍。

「我問過他那些普林斯頓的來信,」卡提婭說,「但他告訴我都是關於超期沒還的圖書館的書。」

托馬斯注意到埃麗卡的臉頰泛紅,她樂滋滋地告訴他們這些訊息。他差點沒說出口,他很清楚她來洛杉磯不只是為了探望父母,還因為她與布魯諾·瓦爾特——一個比她父親只小一歲的已婚男人——有染。

這訊息是伊麗莎白從芝加哥傳來的。他養成了每週六傍晚給小女兒打電話的習慣。如今她已經懷上了第一個孩子。他們約好電話只打十五分鐘。他意識到伊麗莎白也與其他家人保持聯絡,甚至與克勞斯也是,但據他所知,她並不知道他被警察詰問的事。

伊麗莎白與他在電話中十分坦誠,似乎因為洛杉磯與芝加哥之間的距離,說話也變得輕鬆起來。然而她對他講的大部分事,都有一個嚴格的協議,那就是不能告訴卡提婭。伊麗莎白也經常給母親寫信,坦訴心事。於是卡提婭知道一些孩子們的事,但托馬斯還以為是秘密。

當伊麗莎白告訴他埃麗卡和布魯諾·瓦爾特的事時,托馬斯以為她弄錯了,也許埃麗卡的物件是瓦爾特的某個女兒,她們都與她交好。

「不,是那個父親。」伊麗莎白說。

「我不覺得她喜歡男人。」托馬斯說。

「她喜歡布魯諾·瓦爾特。她是你第二個喜歡和你年齡差不多的男人的女兒。你該得意了!」

「莫妮卡呢?」

「戀老癖似乎至今與她無緣。」

「你的婚姻如何?」

「完美。」

「如果不完美,你會告訴我嗎?」

「我什麼都告訴你,但你一定不能和母親說埃麗卡的事。她會覺得自己是個失敗的母親。三個同性戀,或者兩個同性戀加一個雙性戀。兩個女兒喜歡老男人。還有莫妮卡。」

「還有米夏埃爾。」托馬斯說。

「是的,唯一一個正常人。」

「他心懷怨懟。」

「情理之中。你從未對他好過。」

「你也沒有。埃麗卡多久和布魯諾·瓦爾特見一次面?」

「她能見就見。」

「他的妻子知道嗎?」

「知道。但別人就不知道了。」

「你確定這是真的?我真以為埃麗卡喜歡女人。」

「她是喜歡女人,但她對名指揮家會法外開恩。」

此刻托馬斯看著埃麗卡擺出一副家中唯有她清醒的姿態,不禁又想問她,她自己的愛情生活有沒有新聞。但他不能背叛伊麗莎白。傍晚,當他看到埃麗卡問母親要車鑰匙,說她要去看望住在東城的朋友時,忍不住笑了。他看到她打扮得很時髦,頭髮束成優雅的髮髻。

他不得不起身快步離開房間,免得自己在她背後喊出來:「他把你抱在懷裡時,你想想我。」他進了書房,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九四一年過半時,托馬斯開始寫一篇新的演講稿,準備用在一次巡迴演講上,基調是他在其他演講中使用過的高度的理想主義,但也可能更有針對性,更有個人色彩,更具有政治性。他樂意地想到他的任務是做一種更高階的宣傳,但在全國熱烈討論美國是否參戰的情況下,埃麗卡認為他應該更為直接,戈洛和卡提婭也默默地贊同這一意見。

到了九月,美國的船在大西洋被德國潛艇炸沉後,羅斯福差點宣佈和德國開啟海戰,但查爾斯·林德伯格激烈反對,說英國人、猶太人和羅斯福都是好戰者。托馬斯決定不提林德伯格和羅斯福。但他要讓聽眾知道,他作為一個德國人,一個民主主義者,作為美國的朋友以及美國自由秩序的仰慕者,他相信現在世界正在期待著美國。

他用德語撰寫了演講稿並譯成英語,然後在卡提婭找來的一個年輕女子的幫助下,他開始準備英語演講,他語速緩慢,儘量讓每一個詞都發音清晰。

在幾個城市演講之後,他不得不立下規矩,不能在火車站敲鑼打鼓地迎接他,要悄悄地用車把他接走,不能讓他的名字被人看到。起初,他懷疑這麼多人都是來看諾貝爾獎得主的,但後來他明白了,他的聽眾都懂政治,瞭解時事。他們每天讀報,也讀書。他們知道應該對歐洲的危機有更多的瞭解。

到了十一月初他去芝加哥演講時,他的發音錯誤就少多了。隨著觀眾人數增長,他也意識到,處於危機之中的不僅是民主自身,也是他和其他流亡的德國人。如果美國參戰,就會掀起一場運動,拘留所有的德國人。他必須表明,他代表的是德國反希特勒的中堅力量,無論發生任何戰爭,這個在美國的大群體都會堅定地支援美國。

他們在芝加哥住在一家酒店裡,約好了在演講當天去市中心與伊麗莎白、博爾傑塞共進午餐,然後去他們家看望伊麗莎白的幼女安傑莉卡。

餐桌上,博爾傑塞告訴他,在芝加哥他得謹慎一些,因為這邊反德的情緒很高漲。

「人們都不想聽到攻打希特勒的事。他們完全不想聽到他的名字。所以如果你要批判他,你不會贏得朋友,當然如果你不批判他,你會讓人們覺得所有的德國人都是站在那邊的。」

「我相信魔術師知道該怎麼說。」伊麗莎白打岔說。

「你比我更清楚。」博爾傑塞說。

嬰兒床上的安傑莉卡並不關心客人,直到卡提婭拿出一個大盒子,讓她來幫忙開啟。她一下子來了興趣,這把他們都逗笑了。

「她這種缺乏耐心是家族遺傳。」托馬斯說。

「是你的家族,不是我的家族遺傳。」卡提婭回道。

「也不是我的家族遺傳。」博爾傑塞說。

托馬斯抬眼望向博爾傑塞,心想他的家族與此何干。

在回酒店的車上,托馬斯朝卡提婭側過身。

「你覺得這孩子會繼續像她的母親而不是她的父親嗎?」

「我相信她會的,」卡提婭說,「讓我們祈禱她會的。」

組辦方來接他前的一個小時,托馬斯又過了一遍演講稿。他把難發音的那些詞做了標記,在空白處寫上音標。時間差不多了,卡提婭來到他的房間,確保他的領帶系得筆挺,鞋子擦得發亮。

有人提醒過他,聽眾會比他們預計的多得多。他們會設法讓每個人都有位置。

外面一片喧譁,人們排著長隊,推推搡搡,大聲喊叫。有幾人認出了他,他們開始歡呼,隨即外面所有人都歡呼起來。他舉起帽子揮了揮,然後走了進去。

他知道這個開場白將對觀眾有何影響。他曾在艾奧瓦州和印第安納波利斯都試過。剛開始,一部分也是因為拿到的酬金,他覺得自己在弄虛作假。他沒有代表任何群體。他對自己的聽眾沒有承諾可許。可隨著巡迴演講進行下去,他發覺人們開始有回應了,他們時而沉默,時而動情,只要他使用某些詞語,或者對納粹表達強烈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