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和以往一樣,導言部分很長,情緒飽滿。拿著麥克風的人大喊說,在世的最偉大的文學家將要對大家演講。然後他又說了一遍,示意觀眾歡呼喝彩。最終麥克風到了托馬斯手中。

「我們知道,許多事把我們分開,但有一件事讓我們團結。在當今美國,有一個詞可以代表許多其他的詞。它是美國成就的核心。它是美國世界影響力的核心。這個詞是自由!自由!在當今德國,取代了自由的是謀殺、威脅、大量監禁、對猶太人的襲擊。但與所有風暴類似,這場風暴也會過去。當狂風終於止息,在平靜的早晨,德國人會再次喊出這個詞,這個沒有國界、沒有界限的詞。這個詞將是自由。我們現在呼籲自由,終有一日,我們的呼聲會被聽到,屆時自由將再次勝利。」

他停下來看了看聽眾,臺下鴉雀無聲。

「我是經歷過恐懼並在美國尋求自由的許多德國人中的一個。正如德國人害怕希特勒及其黨羽,整個世界,這個自由的世界,也有理由害怕納粹。恐懼是對暴力和恐怖的自然反應。可是很快我們的恐懼將成為我們的反抗,將被我們的勇氣和決心所取代。因為如今還有一個詞對我們很重要,一個值得為之鬥爭的詞,一個將美國人與全世界的自由人團結起來的詞。這個詞是民主。民主!」

他高聲喊出這個詞,知道觀眾會立刻歡呼鼓掌。

「我來此不是為了告訴你們,未來的鬥爭還要經歷黑暗。我是來告訴你們,民主終將勝利。我是來代表人性精神,我驕傲地站在芝加哥,呼喚崇高的人性精神,我也呼喚自由,呼喚民主,我告訴你們,民主終將回到德國,如同河流歸向大海,因為民主就在我們的精神之中。它不是一件禮物,不能給予或被奪走。它和食物、水一樣,是我們的福祉所需。

「我站在這兒不僅僅是作為一個作家,或是有史以來最殘酷的獨裁統治下的難民,我站在這兒是作為一個人,我對這裡的男人和女人講述我們共有的尊嚴,我們每個人身上閃耀的內在光芒,以及我們享有的權利,我們作為人類為之奮鬥的權利,我們應有的權利。我站在這兒,因為我相信這些權利終將回到德國。納粹不會長久。他們不能長久。他們不可長久。他們不會長久。」

最後一個「長久」落下之時,人們都站了起來。

在紐約,他在酒店的一間私人房間與專程從華盛頓來見他的阿格尼絲·邁耶會面。他知道她想寫一本關於他和他的作品的書,但他並不想與她討論此事。他也不想和她討論他的演講。巡迴演講的內容和觀眾的人數已經廣為報道,他以為她一定會對他將來該講什麼、不該講什麼發表意見。他決定不讓她指手畫腳。

「現在,我要你寫一份接受函。」她一落座就說。

「我的接受函?」

「你將被聘為國會圖書館德國文學顧問,年薪四千八百美元,另有一千美元的年度講座費。你得每年在華盛頓住上兩星期。」

「這是怎麼來的?」

「我一直在默默工作,我得確保在宣戰之時,不會有人支援對在美的德國人採取行動。必須在宣戰前讓這份任命書生效。你沒法把一個國會圖書館顧問當成外敵拘捕起來。既然不能拘捕這個顧問,自然也不能拘捕這個顧問的同類人。與你的講座相比,這是一件小事,在任何一個權力部門,這都會被視為合乎情理。他的原話是‘高尚且有益’。」

「是誰說的?」

「是私下說的,但如果這位說話的人不在最重要的職位上,我是不會對你講的。」

「所以我會收到一封信嗎?」

「是的,但我現在需要你的接受函,我們去把它列印出來吧。戰爭隨時會爆發,我想在那之前辦成此事。」

珍珠港遇襲的訊息傳來時,托馬斯正在他們即將離開的洛杉磯出租房的臥室中。由於戈洛通常不會來到他的臥室門口,他就知道有大事發生了。他們在樓下看到卡提婭和莫妮卡坐在收音機旁。在之前的三天中,他們一直等著對德宣戰的訊息。

第二天晚上,他們正要離開餐桌時,莫妮卡不經意間說了一些關於她亡夫的事。迄今為止,她每次一提及他,就眼淚直流,但這次她說著他的名字露出微笑。

「他是什麼樣的人?」戈洛問,「我很早就想問,可是我們都不想你傷心。」

「耶諾是個學者,」莫妮卡說,「在佛羅倫薩的一個上午,我在烏菲齊美術館和皮蒂宮都碰到了他。然後那天下午,我去布蘭卡契禮拜堂時,他又在那兒。他也每次都注意到了我,我們就是這麼認識的。」

「他在寫義大利藝術的書嗎?」戈洛問。

「那是他的課題,」莫妮卡說,「他能記住一幅油畫或一件雕塑上的細枝末節。可是這一切都逝去了。他能記住什麼,如今已無關緊要。」

「可惜我們沒能認識他。」埃麗卡說。

「如果他還活著,」莫妮卡又說,「他大概也在這裡。他的義大利雕塑的書可能已經寫完了。你們所有人都會讚賞他的。」

莫妮卡環顧餐桌,看了看父母,然後是埃麗卡和戈洛。

「我看到你出去散步時,戈洛,」她接著說,「我常想,耶諾可能會和你一起散步,因為你們可以聊書。魔術師也會喜歡耶諾的。」

「很遺憾我沒能認識他。」托馬斯說。

那一會兒,托馬斯以為莫妮卡要哭了,但她深吸了口氣,放低了聲音。

「我無法想象他那樣死去是什麼感受。但我知道他想活著。他此刻想坐在這裡,得知美國將要參戰的訊息。」

卡提婭和埃麗卡擁抱了莫妮卡,托馬斯和戈洛在旁看著。

「我不知道為何他淹死了,而我得救了。沒人能對我解釋這個。」

兩個月後,他們一搬到太平洋帕利塞德,克勞斯就從紐約來了。托馬斯和卡提婭去聯合車站接他,把他帶到新家,但他對新家幾乎不看一眼。當卡提婭說這是他們最後的避難所,他也沒有回應。克勞斯和他姐姐一樣,三十五左右的年紀。但與她不同的是,他似乎已耗盡精力。他的頭髮變得稀疏,眼睛裡失去了光彩。

然而真正的變化是埃麗卡對他的反應。她都不看弟弟一眼。餐桌上,她高談闊論要去申請bbc的工作,打算報道戰爭。克勞斯數次想談談自己對戰爭的看法,她就轉向他打斷他的話頭:「克勞斯,你可以問我們,但別對我們說教。莫妮卡在戰爭中失去了丈夫。我待在倫敦。你父親一直從當局得到訊息。我們對戰爭很清楚。像你這樣的人,和畫家、作家還有上帝知道的什麼人待在紐約,不會知道我們所知道的事。所以請別對我們說戰爭了!」

托馬斯記得,在他倆十幾二十歲躊躇滿志之時,埃麗卡和克勞斯每次回家總是霸佔餐桌。如今戈洛和莫妮卡沉默地旁觀埃麗卡獨霸餐桌。托馬斯注意到克勞斯對她讓步,說了幾句迎合她的話。但當她的弟弟開始說他認為在當下反法西斯的戰場上,文化,尤其是文學,作為武器的重要意義前所未有,埃麗卡打斷了他。

「這些話我們早就聽過了,克勞斯。」

「因為說得還不夠多。」

「反法西斯最好的武器就是武器,」她說,「真正的武器。」

她朝父親瞟了一眼,尋求他的贊同。托馬斯不想鼓勵她繼續說,但也不想與她爭吵。

埃麗卡說她要出門,又補充說她會和朋友們待到很晚。但克勞斯問她能否捎他到附近的某個地方,托馬斯看到卡提婭的臉色一沉。

「我可以捎你過去,」埃麗卡說,「但你得自己回家。」

「你去哪兒?」克勞斯問她。

「去會朋友。」

「什麼朋友?」

「你不會認識的人。」

她的語氣十足冷漠,托馬斯看到了克勞斯受傷的表情。

後來,卡提婭走進他的房間。

「好像克勞斯的處境還不夠糟糕似的,」她說,「埃麗卡就是想當著我們大家的面貶低他。」

「他們倆要去哪?」他問。

「克勞斯有個朋友住在附近某家酒店裡。」

他理解為這大概不是一個體面的朋友。他也認為,要麼是卡提婭不敢把布魯諾·瓦爾特的訊息告訴他,不然就是她對埃麗卡許下承諾保守秘密。她去見朋友了。一瞬間,他眼前出現一幅景象,剛從音樂會上回來的布魯諾·瓦爾特,在洛杉磯市中心某家奢侈酒店的房間裡脫下褲子,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椅子上,而埃麗卡抽著煙看著他。他想起戴維森曾說起,他無法為瓦爾特工作,因為這個指揮家不停地吹噓自己的功勳。戴維森說,沒有哪個音樂廳配得起這樣一個人。

星期六,他和伊麗莎白通話時,她告訴他克勞斯確實在一家酒店裡有個不體面的情人,這兩人都開銷很大,都需要一直吸嗎啡和其他毒品。

當托馬斯提到他對布魯諾·瓦爾特和埃麗卡的想象時,伊麗莎白對他說,其實他倆是在比弗利山莊瓦爾特自己的房子裡偷情。伊麗莎白以為她母親知道更多的細節,但伊麗莎白犯了個錯,讓自己顯得對此事過於感興趣,而卡提婭並沒有透露此事。

「卡提婭知道埃麗卡和瓦爾特的事?」

「什麼都瞞不過我母親。」

「她也知道克勞斯和毒品的事?」

「就是她告訴我的。」

戰爭剛開始的幾個月中,托馬斯一直等著阿格尼絲·邁耶的電話。她似乎也很樂意聽到他的近況,雖然她打電話來只是為了通知他,有些事在登報之前她就知道了。當西海岸的日本人要從各自家中被帶走的訊息傳來,她打電話來說,他們在紐約見面那會兒,她就暗示過此事會發生。

「但很多事我不能明說。」她補充說。

「是否在討論要對在美的德國人採取行動?」

「這事已經取消了。」她回道。

一天早晨,他正在書房裡寫作,克勞斯進來見他。在之前一個星期中,他越來越不修邊幅,臉日漸消瘦,牙齒髮黃,走路急躁不安。他先是欣賞父親的書房。

「這是我一直想要的,」他說,「一間這樣的書房。」

托馬斯心想他是不是在諷刺。如果是其他孩子對他這樣說,他們必定語帶譏誚,但克勞斯或許不是,他是最誠懇的那個。

「我以為你很享受你的自由。」托馬斯說。

「我把這話視為指責。」克勞斯回道。

「你在寫作上很有成就。如果新德國建立,你將有用武之地。」

「我想加入美軍,」克勞斯說,「現在還有一些障礙不讓我加入。紐約的生活並不簡單。那裡有很多間諜和傳播謠言的人。」

「我覺得軍隊裡的生活也未必簡單。」

「我是認真的,」克勞斯說,「母親不相信我,埃麗卡不相信我,但我下次來時一定會身穿軍裝。」

「你是想讓我幫忙嗎?」

「我是想讓你相信我。」

「我能想象那些障礙是什麼。」

「他們需要我這樣的人。」

托馬斯差點想問,他指的是不是癮君子、同性戀、向母親要錢的人,但他發現克勞斯快要哭了。他覺得應該說幾句安慰的話。

「我會驕傲而歡喜地看到你加入美軍。我想不出還有什麼事能更讓我高興。現在這是我們的國家了。」

他望著克勞斯,彷彿自己是一部電影裡的父親。

「你覺得我能行嗎?」克勞斯問。

「參軍?」

「是的。」

「我覺得你要對你的生活做出重大調整。但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

在克勞斯關注的目光下,托馬斯遲疑了一下。他注意到兒子臉色蒼白。

「如我所說,重大的調整。」托馬斯直視克勞斯說。

「你也聽信那些流言蜚語。」克勞斯說。

「你愛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托馬斯回道。

「你也一樣,在你堂皇的新房子裡。」

「確實。這個房子隨時都歡迎你來。」

「我離開這裡就無處可去。」

「你想要什麼?」

「母親說了,她不會再給我錢了。」

「我會跟她談談。你來見我就是為這事?」

「我是來請你相信我。」

「很難想象憑你目前的狀態,軍隊會接受你。」

「我目前是什麼狀態?」

「你自己說吧。」

「我保證下次來見你一定穿著軍裝。」

「軍隊不會給你津貼,但我不想爭執這個。話已經說明白了。」

「那麼,我想這是送客的意思。」克勞斯說。

托馬斯沒說話。克勞斯起身,徑直離開房間。

等到克勞斯回到紐約,埃麗卡去了英國,米夏埃爾和格蕾帶著弗裡多還有他們的剛出生的男娃一同來住。米夏埃爾住在太平洋帕利塞德期間會與其他三個音樂家一起排練,他們打算組成一支四重奏樂隊。

托馬斯發現,弗裡多比照片上更顯得生猛可愛。這孩子看到陌生人就綻開笑容。

弗裡多盯著他的祖父,先是注意到了托馬斯的眼鏡,然後對托馬斯回視他的目光和逗他的手勢大感興趣。

托馬斯看到米夏埃爾和戈洛去花園裡散步,就跟上了他們。他們聽到他從後面走來,都狐疑地回頭張望。他們停下腳步,都沒有笑。

「戈洛在說海因裡希的處境很不好。」米夏埃爾說。

「是什麼方面?」

「他沒錢了。他已經兩個月沒付房租,他們威脅要把他和內莉趕出去。」

「車也壞了,」戈洛也說,「不付錢,修車廠就不給修。」

「內莉的身體有問題,可是沒錢去看醫生。」

「我昨天去那兒時,」戈洛又說,「他們都一籌莫展。海因裡希連話都不說。」

「你母親知道此事嗎?」

「昨晚我告訴她了。」

托馬斯立刻明白為何卡提婭隻字不提。解決海因裡希的經濟問題的唯一方法,就是定期補貼他錢,而這將是一筆很大的開支。

「我會和她談談。」托馬斯說。

「我覺得這需要一個長期的解決方法。」戈洛說。

「我知道需要什麼。」托馬斯回道。

他朝米夏埃爾轉過身。

「格蕾告訴我,你和你的朋友們正在排練貝多芬op.132四重奏。我希望你們能儘快在這裡演奏。我們會邀請海因裡希來。我知道他會很願意來聽的。」

「這太難了,」米夏埃爾說,「我們這個四重奏樂隊才剛剛組建。」

「我知道很難,但這對我和對你母親來說都有特殊意義。」

「別這麼誇張。這對我母親沒有特殊意義。」米夏埃爾說。

托馬斯立刻後悔提到了卡提婭,她從未對貝多芬的四重奏發表過意見。他得趕在米夏埃爾之前找到卡提婭,讓她一口咬定自己對op.132有特殊情懷。

「你能把這個音樂會辦好嗎?」托馬斯問。

「我們的第二小提琴手不會說英語,他是羅馬尼亞人。」

「但他能讀譜?」

米夏埃爾輕蔑地掃他一眼。

「四重奏排練時,需要大量的討論。」

「盡你所能吧。」托馬斯說。

托馬斯從兩個兒子身邊走開,他知道如果他回頭,就會看到他倆都冷冷地望著他。他很想告訴已經三十二歲的戈洛,伊麗莎白說過,在三十歲之後,沒人還有權利為任何事指責他們的父母。他還想對二十二歲的米夏埃爾說,他還有八年,應該善加利用。

他找到卡提婭,讓她發誓會說她出於個人原因,很想在家裡聽米夏埃爾用小提琴演奏貝多芬四重奏。

在四重奏演奏當日,海因裡希和內莉按照約定時間早早到來。托馬斯已經給兄長寄去一張支票。他看到他倆穿得十分得體。海因裡希雖然身體衰弱,行動遲緩,但他的西裝熨得平平整整,鞋子擦得發亮。內莉穿著紅色連衣裙、紅色鞋子、白色羊毛衫。她的手提包、帽子都和羊毛衫搭配得很好。他想,無人能想象就在數日前,他們還很缺錢。

前一天在晚餐桌上提到內莉時,卡提婭特地宣告,她歡迎內莉來家中做客,但不願和她單獨相處。

「如果我發現我的丈夫和他的兩個兒子,不必說還有他的女兒,讓兩個妻子單獨待在一起,錯以為兩位曼夫人有很多話要聊,那麼我會在你們的臥室裡放老鼠。」

「那我呢?」格蕾問,「我也是曼夫人。」

「你被免除譴責,」卡提婭說,「但我不會和內莉單獨待在一起。從她踏入房子那一刻直到她離開,我要你們保證這一點。」

戈洛陪內莉坐在花園桌旁,托馬斯和海因裡希在房子周圍散步。托馬斯寄出支票時,還附了一張友好的便條,說他們應該儘快談談海因裡希的經濟問題。他想,現在應該可以談了。可是漸漸地當海因裡希聊起他剛寫了第一章的小說時,他們似乎又回到了慕尼黑,或是回到了在義大利寫作的青年時代,當時海因裡希總是信心滿懷,隨時表現他對世界和書籍的博學廣知。如果托馬斯現在告訴他,他計劃寫一部以浮士德為主題的長篇小說,海因裡希會說,這個已經被寫過很多次了。如果托馬斯又說,他的主人公是一個現代的作曲家,海因裡希會說,寫音樂是不可能的。托馬斯記得自己創作《布登勃洛克一家》時,沒有對海因裡希透露很多,就是擔心一句鄙夷的評論會令他懷疑其價值。

他讓海因裡希聊他關於法國國王亨利四世的小說,聊他認為他們將會拍一部好電影。

他們朝房子大門行去時,格蕾帶著弗裡多來了,弗裡多把全部注意力投向了海因裡希。

「太好了,終於碰到了一個不用疑神疑鬼的目光看人的曼家人。」海因裡希說。

因為其他人都不在場,托馬斯認為這句話是針對他的。他想,這種語氣是因為他寄給兄長一張支票。頃刻間他覺悟到,他將來接濟哥哥,只會受更大的罪。

格蕾帶內莉去看孩子時,海因裡希建議他和托馬斯再去花園裡散一圈步。托馬斯以為,這次他們可以談錢的事了。

「我每天夜裡都醒來,」海因裡希說,「想到米米和戈斯基。也許米米是安全的,但我無法得知。她可能因為我的原因被特別關注。戈斯基也是。她二十五歲了,應該是最快樂的年齡。我把她拋棄在地獄中,正如我拋棄她的母親。」

「你對她們的情況有無確切的訊息?」

「她們在布拉格,如果德國人動手的話,她們會被捕。我們在藍天下修剪整齊的草坪上散步。我們建造新房。我們生活在富足之地。但我拋棄了她們,她們在夜裡喊著我。我都無法把我的焦慮之情告訴內莉。」

托馬斯意識到這也是針對他的。修剪整齊的草坪正是他們此刻散步的草坪,他的房子就是富足之地。但他決定不去聽哥哥故意要讓他內疚的話。他應該強調,他已經盡力去找海因裡希的前妻和女兒的下落,也答應動用他的影響力把她們接到美國。但那一刻他很想告訴海因裡希,事實上,現在幾乎不可能把淪陷在中歐的任何人拯救出來,給他們辦好美國簽證。他知道不該點燃海因裡希的希望,但也不想對兄長道出真相。

「我問過很多次了。一有訊息,我會告訴你。我會繼續施壓的。」

「你能直接向總統提這事嗎?」

「不行,」托馬斯說,「這個辦不到。」

雖然哥哥沒有說話,他還是清楚地表明,他認為這是一種背叛。

「卡拉和盧拉是幸運的,她們離開了這個世界。」海因裡希說。

他們與米夏埃爾的同事、三個英俊年輕的音樂家共進晚餐。托馬斯竭力掩飾自己對他們的興趣。他們都穿休閒西裝,理了同樣的髮型,包括那個講法語的羅馬尼亞人。托馬斯的一側坐著格蕾,另一側坐著第一小提琴手,於是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對兒媳要足夠周到。他們聊了一會兒弗裡多和他的嬰兒弟弟,然後就想不出其他話題了。小提琴手問他為何對op.132特別感興趣,托馬斯朝他轉過身。

「因為第三樂章,」他說,「我喜歡這種‘新力量感’。」

「你感到了新的力量嗎?」

「當我思考我要寫的書時,我感到了,或者我希望我感到了。」

晚餐後,他們進了主客廳,格蕾離開去給嬰兒餵奶,內莉去餐廳裝滿她的酒杯。

「海因裡希提醒我說,這會很長,很無聊。」她小聲對莫妮卡說,莫妮卡哈哈一笑。

四個年輕人擺好了樂譜架。他們坐下來後,開始跟著羅馬尼亞人調絃,後者的樂器已經調好。托馬斯喜歡這個羅馬尼亞人,此人環顧幾名聽眾的眼神平靜而若有所思,但真正佔據他注意力的是那兩個美國人。大提琴手比第一小提琴手的臉部線條更為柔和,還有棕色的眼睛。托馬斯想,他的纖美將會在幾年後消失。第一小提琴手相比之下並不那麼英俊,他的臉過瘦,幾乎謝了頂,但他的身架是四人中最壯實的,肩膀也最寬。

音樂響起時,托馬斯就被抓住心絃,它大膽、安靜地釋放某種痛苦,接著表達抗爭的調子,暗示這種抗爭將帶來痛苦和快樂,極大的快樂。他知道,他應該停止思考,不從音樂中尋找簡單的意義,而讓它進入他的靈魂,凝神聆聽,彷彿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很難不去看演奏者,不注意到他們的嚴肅和專注。托馬斯看著他們從第一小提琴手那裡得到訊號。第一小提琴手和拉中提琴的米夏埃爾似乎結伴對抗,彼此從對方那裡得到能量。音樂慢慢走向堅定的情緒,維持片刻後開始高揚。

他朝卡提婭看了一眼,她對他報之一笑。這是她父母的世界,他們曾在慕尼黑的家中舉辦許多類似的室內音樂會。他們被迫逃離那個舊世界後,米夏埃爾是唯一顯露音樂才能的。托馬斯看著他緩緩拉著弦,巧妙而沉著,他不動聲色地讓中提琴的暗調覆蓋在另兩把小提琴的甜美的聲音上。

隨著音樂繼續,第一小提琴手和大提琴手少了幾分美國人的樣子。他發現,他們高大的體魄,友好而陽剛的坦率氣質,這些之前顯而易見的特點,被脆弱和敏感所取代,他們彷彿是幾十年前的德國人或匈牙利人。他想,也許這只是他的想象,是被四把樂器合奏的力量製造出來的。它們時而親密合作,時而沉默或獨奏,但托馬斯關於過去時代鬼魂的想法卻揮之不去——曾經走在歐洲城市街道上的鬼魂拿著樂器,前來排練,出現在這棟面朝太平洋的南加利福尼亞的新房裡。

第二樂章結束後,托馬斯發誓從此他會專心聽音樂,不再胡思亂想。他裝作沒看到內莉離開了房間。在他印象中,這首貝多芬四重奏的調子是悲傷的,有時是哀悼的。但他此刻訝異的是,雖然基調是憂鬱的,但樂器稍稍頓止後又開始,接著轉向優美的曲調,音樂開始上揚。每個音符中都埋著痛苦,但數分鐘後有了一種更強烈的感覺,一種不屈的美,它似乎對自身的力量感到驚異,它升騰起來,令他停止思考,停止尋找其中的意義,只是傾聽,讓心靈吸納此刻的演奏。

卡提婭闔上了眼睛,海因裡希也是。戈洛和莫妮卡專注地看著演奏者。莫妮卡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他想,從轟鳴的交響樂到這曲孤絕的四重奏,對於貝多芬自己而言,也是一段不易理解的旅程。那一定像是某種陌生的、猶豫的、飄搖的認知突然變得清朗。

托馬斯希望自己可以這樣寫作,從超越自身之處尋找一種語調或一種文本,它紮根在光明輝耀之處,是可見的,但它盤旋在事實世界的上空,並進入一個精神與物質能夠融合分離再融合的地方。

他曾做出重大的妥協。當他安坐在自己的豪宅中,洗過臉,剃過須,西裝領帶,家人圍在身旁,他的書擺放在書房的書架上,整整齊齊,尊重秩序,正如他的思想和他對生活的回應,他本來有可能成為一個商人。

他低下了頭。那一瞬間,演奏者們鬆懈了,米夏埃爾進入得過早。托馬斯抬頭看到米夏埃爾停止演奏,等待第一小提琴手的訊號,然後他輕柔地把樂器帶入,讓聲音鋪墊在小提琴的聲音之下,猶如一幕劇的背景。這時他注意到格蕾進了房間,坐在內莉的位置上。

當四位演奏者即將把四重奏的調子從悲哀的幻想轉得接近歌曲的時候,米夏埃爾看了一眼戈洛,戈洛讚賞地朝他點點頭。在這部分中,他把時間拿捏得很準。

托馬斯想,在他自己的書中,有那麼幾次,他超越了作品所紮根的普通世界。比如《布登勃洛克一家》中漢諾的死,或《死於威尼斯》中慾望的質量,或《魔山》中的招魂術。也許這些在其他的作品中也有。但他覺得沒有。他讓冷幽默和社會背景主導了他的作品。他害怕自己一旦不夠謹慎,放鬆控制,這些東西就會佔據主場。

他可以想象文雅,但在邪惡滋長的時代,這幾乎不算美德。他可以想象人性,但在頌揚群體意志的時代,這毫無作用。他可以想象脆弱的智慧,但在尊崇野蠻力量的時代,這了無意義。當緩慢的樂章沉重地結束時,他意識到,如果他能鼓起勇氣,他就要在書中接納邪惡,他就要敞開大門,面對外面他理解不了的黑暗。

有兩個他沒能成為的人。如果他能恰當地勾勒出他們的靈魂,也許能用他們來寫一部書。一個沒有他的才能、抱負,但有他的敏銳。這人在德國民主的氛圍中如魚得水,他喜好室內樂、抒情詩、安寧的家居生活、緩慢的改革。他具有良知,但即便德國變得野蠻,他也會留在德國,流放自己的心靈,過著擔驚受怕的生活。

另一個不知謹慎為何物,想象力如同性慾一般狂野而不肯妥協。他毀滅了愛他的人,他想要創造出藐視一切傳統的嚴肅的藝術品,如同正在成形的世界一般危險。他與魔鬼擦肩而過,他的才能正是與魔鬼簽約的結果。

假如這兩人相遇會如何?會產生什麼能量?會成就什麼書?會從中誕生什麼音樂?

他知道,不應該再去想他會寫什麼書,會創造什麼人物。經驗告訴他,專注地聽音樂就會引發無法控制的情緒和不能訴之於口的意圖。自從他們搬進新家後,他時常在聽舒伯特和布拉姆斯時想到小說的點子。當他隨即起身去書房時,他確定這點子會變成有形之物,但當他坐到桌邊拿起筆時,它就消解了。

音樂令他不穩定。但接著他聽到了短樂章,可愛的進行曲和舞曲節奏響了起來,隨即乾淨利落的最終樂章優雅地流淌出來。這時他感到,他想象中的兩個人,他自身的兩個影子,不會像其他想象之物一般離他而去。他們會融入他已經構思好的內容,也就是那部關於作曲家的書,這位作曲家和浮士德一樣,與魔鬼簽訂了協議。

四重奏接近尾聲時,他強迫自己只聽音樂,不想其他。不去想小說和人物!只有聲音,只有中提琴和大提琴的旋律。然後旋律被兩個小提琴手打斷,他們穿梭在彼此的軌跡中,彷彿另兩位音樂家不存在。現在米夏埃爾的中提琴演奏得更加自信果斷,似乎他的聲音不僅僅是一個底襯,即便它不能夠統領小提琴熱情四溢的高昂情緒。

托馬斯想,如果音樂能喚起同時包含混亂、秩序、決心的情感,既然這首四重奏留下的空間讓浪漫的心靈狂喜或在悲傷中垂首,那麼導向德國之難的音樂將是如何?它不會是戰爭音樂,也不是進行曲。它不需要鼓點。它會更甜蜜,更狡猾,更柔順。德國所需要的不僅僅是肅穆的音樂,還得是柔滑而模糊的,還有對嚴肅性的戲仿,它提醒人們,不僅僅是對領土或財富的渴望導致了德國現在這種對文化的嘲弄。他想,是文化本身,是塑造了他和他這樣的人的現實文化,包含了毀滅自身的種子。這種文化在壓力下毫無還手之力。而這音樂,這浪漫音樂,以它發出的至強情緒,幫助滋養了原始的愚昧,如今它變成了野蠻。

他聽音樂時自身的迷亂狀態則是一種恐慌。音樂讓他擺脫了殘餘的理性。它製造混亂,令他獲得靈感。它不可信任的聲音創造了讓他能夠寫作的條件。對於其他人,包括如今統治德國的人,它則激發了殘暴的情緒。

他聽著音樂家們開始在第一小提琴手的指引下加快節奏。第一小提琴手面帶微笑,促使大家跟著他增大音量,再柔和下去,然後再次以更大的力量回來。

演奏到末段時,他感到一種被帶離了時間的興奮,也生出一種決心——這會兒他想到的點子和思路是有意義的,將會填滿他一直在悄悄創作的空間。演奏結束的一剎那,他確定自己得到了靈感,他看到了這個場景,他的作曲家正在波林的一棟房子裡,那是他母親去世的地方,但當他和其他人起身為四重奏樂隊鼓掌時,這個意象消失了。樂手們整齊劃一地鞠躬,這一終場動作和他們的演奏一樣,是事先排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