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男孩表示卡提婭可以送他去花園,他要告辭了。

次日上午,托馬斯給總統辦公室打了個電話,說明他並不需要和羅斯福通話,但希望能和某個高層官員談一件要事。

回電打來時,他把年輕人說的集中營的事告訴了那位官員。

「我想知道,我聽到的事是不是真的。」

官員說會給他回電。

次日,他接到了助理國務卿阿道夫·貝勒的電話。他首先友好地談起了托馬斯和卡提婭申請美國國籍的事,然後回答了總統的健康問題,但沒透露過多資訊。當他開始問候托馬斯的家人時,托馬斯打斷了他,問他能否談談集中營的事。

「事情比我們想象得更糟糕,」貝勒說,「糟糕得多。你在電話中跟我同事說的情況,只是我們目前所知的事情之一。」

「有多少人知道此事?」

「都知道了,很快就會傳開的。」

托馬斯的對德廣播是bbc安排的。起初他們請他寫一篇演講稿,讓倫敦的德語廣播員來錄音,但現在他在洛杉磯自己錄了講稿,把錄音寄到紐約,然後用電話傳到倫敦錄音,最後在麥克風前播放。

「就像變魔術一樣,」他對卡提婭說,「可這不是魔術,是那些可愛的英語詞(組織、決心)的結果。」

他試著去想象一個在德國的孤獨、恐懼的人,待在一棟黑漆漆的房子裡,或是在黑漆漆的公寓裡,把廣播音量調得很小,不讓鄰居們聽到。他對美國人演講只能用結結巴巴的英語,如今可以對公眾說德語了。他使用理性、人本主義的語言,能喚起高尚的覺識。

「正在對你們發言的是,」他說,「一個德國作家,他的作品和他本人,都被你們的統治者驅逐出境了。因此,我很高興能利用英國廣播給我的機會,一次次向你們講述我在美國,在這個我找到了家園的自由偉大的國家中的見聞。」

有幾次他遏制不了自己對德國普通順民的憤怒,他想,這些人越來越讓人難以原諒。

「由於我的同胞們,」他說,「對人性加諸如此殘暴、如此難忘的惡行,我無法想象在將來他們將如何生活在人人平等的世界中。」

他問在聽的人是否還記得,他在前一次戰爭中的看法。他問他們,是否覺得他還是同一個人。因為他如今認為,德國和其他國家一樣,都有普通的優缺點,並非特例。

「德國就是這樣,」他說,「它本質上並不特殊。如今它被敵人包圍,因為是它把敵人招來。它對猶太人的野蠻行為,讓它無以贖罪。為了被拯救,它必須被打敗。」

假如他的觀念能一百八十度轉變,那麼他就能鼓勵一些同胞反思他們的政治。假如他能覺醒,那麼其他人也可以。

在錄音室中,他努力讓自己語氣保持平穩。他希望他聲音中偶爾的顫抖,能讓聽眾觸及他深沉的感情。

這年年末,埃麗卡回來時,聯邦調查局有封信等著她,想要調查她,瞭解一九三三年前在德國參與反法西斯運動、如今身在美國的都有誰。

當卡提婭從陽臺上目送那兩人離開時,她說埃麗卡一定讓那兩位調查者戰戰兢兢了。他們看起來像是為此事了結而喜悅,卡提婭如是說。

埃麗卡有好幾天都在惱火,動輒為小事發怒,她想寫文章或者做講座、接受採訪來講述她的遭遇。

「他們問的什麼問題!他們怎麼這麼訊息不靈通!還固執追問,連最基本的技巧都不懂。」

托馬斯從最後一句中推斷出,他們想必是問了她和女人的關係。

當他收到聯邦調查局的信,請他抽空在家接受調查時,他幾乎感到慶幸。他被列入他們的調查名單,也許會讓埃麗卡感覺他們並沒有單獨針對她。

「如果他們問到任何與你有關的問題,」他對埃麗卡說,「我會說,我是你可憐的無辜的父親,沒人告訴我任何事。」

「他們會說你是共產黨。」她說。

「布萊希特可就高興了。」

約定時間後,房子裡來了兩個人,一個朝氣蓬勃,精神抖擻,另一個年齡較大,死氣沉沉,他決定在書房中會見他們。主客廳的加利福尼亞風格,與聯邦調查局的反法西斯調查似乎格格不入。而書房的氛圍也許能讓他們端正態度。

三人落座後,年長的那位面無表情地向他解釋了他所有的權利。托馬斯讓他們說得慢些,允許他在非母語的語言中掙扎。

「我們完全聽得懂你的話。」年長者說。

「我也能聽懂你們的話。」

接著他們直言是來了解貝托爾特·布萊希特及其同夥的情況的,托馬斯發現,無論自己說什麼,都將處於艱難的處境。在西海岸的德國流亡者圈子裡,貝托爾特·布萊希特顯然是一個難以繞過的話題,但他對托馬斯及其作品的蔑視也是眾所周知的。雖然他的客人保證會保密,但托馬斯懷疑這一會面的訊息將會洩露出去。他考慮在這天結束時聯絡布萊希特,告知這一會面,或通過與他經常聯絡的海因裡希告知。

「你知道布萊希特先生是共產黨嗎?」年長者問。

「我不瞭解別人的政治傾向,除非他們自己告訴我,但布萊希特先生從未與我討論過這些事。」

他發現,他因這些問題而按捺的怒火,讓他的英語變得格外自信而準確。

「你認識第一夫人嗎?」

「事實上我也認識總統。」

「你能說他們不是共產黨嗎?」

「這很奇怪,難道不能說嗎?」

「那麼,你能說貝托爾特·布萊希特不是共產黨員嗎?」

「這很奇怪。」

「為何奇怪?」年輕人問。

「如果他是共產黨,他一定會去更歡迎共產黨的蘇聯,而不是來到不歡迎共產黨的美國。我想這事不證自明。」

「你讀過他的作品嗎?」

托馬斯猶豫起來。他不想在這兩人面前貶低布萊希特的作品。這會引發其他許多問題。

「以前慕尼黑有時會上演他的作品,但他在巴伐利亞並不很受歡迎。」

「我們知道,布萊希特先生是這棟房子的常客。」

「他從未來過這棟房子。他也許會和我的兄長見面,但他不是我們圈子裡的人。」

「是的,我們知道他和你的兄長關係密切。你和你的兄長持相同的政治觀點嗎?」

「沒有兩個人持相同的政治觀點。」

「在美國,有些人是民主黨,另一些人是共和黨。」

「是的,但他們不會在每件事上都持相同的看法。」

「你的兄長是共產黨嗎?」

「不是。」

「你的女兒呢?」

「哪個女兒?」

「埃麗卡。」

「她不是共產黨。」

「我再次問你,你是否熟悉布萊希特先生的作品。」

「我不熟悉。」

「為何不熟悉?」

「我是小說家,他是劇作家和詩人。」

「小說家不看劇作和詩嗎?」

「他的劇作和詩不合我的口味。」

「為何?」

「它們不適合我。很多人很欣賞他的作品。沒有特別的原因。同理,有些人喜歡看電影,有些人喜歡打籃球。」

他看到他們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心知他們在想,他藐視了他們。

「我們請你嚴肅對待此事。」年輕人說。

他微笑點頭。如果這事發生在任何歐洲國家,他有理由害怕。但在這兒,他只需要與這兩人虛與委蛇即可,不說明顯是虛假的事,不羞辱他們的智商,但也不說可能會給布萊希特招致禍患的話,不提他倆之間的不和。

「去年你和布萊希特先生見過多少次?」

「有時我在德國文學圈的聚會上見到他,但我們沒有聊很多。」

「為何沒有。」

「我是一個性格孤僻的人。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工作和家庭上。任何人都會告訴你,我不愛社交。」

「能否告訴我們,你與布萊希特先生的談話內容,包括最簡短的。」

「你可能會覺得奇怪,但我們都沒談過文學,更別提政治了。我們可能談的是天氣。我說的是真話。我們的談話很隨意也很禮貌。我們是德國人,天生不會饒舌,我們是作家,習慣處處提防。」

「您現在處於提防狀態嗎?」

「任何被聯邦調查局調查的人都會提防的。」

調查又持續了一個小時,其中提到了托馬斯與羅斯福夫婦以及邁耶夫婦的關係,彷彿這事也有疑點似的,又有若干次旁敲側擊問到托馬斯與布萊希特的見面,以及他對布萊希特劇作的看法。

他覺得最後的問題尤其奇怪。

「如果我們使用‘工人階級’這個詞,您覺得是何意義?」年輕人問道。

「一九一八年我在慕尼黑時,城市裡發生了蘇維埃革命。那是在通貨膨脹之前。當時我們在城市裡過著寬裕的生活。我們害怕革命,正如我們後來害怕法西斯。這次革命不了了之,但它是以工人階級的名義展開的。」

「現在那個工人階級在哪?」

「和納粹在一起。」

「布萊希特先生會贊同你嗎?」

「這你得問他。」

「我們在問你。」

「我覺得他也許對這個問題有看法,但會比我的看法更為微妙。」

一天傍晚,在聖莫尼卡的德國人聚會上,出席的大多是作曲家和音樂家。托馬斯注意到了作曲家阿諾爾德·荀白克,他之前也與他見過一面。現在他們愉快地聊了片刻。

托馬斯開始出席他認為荀白克也會出席的社交場合。他覺得在所有說德語的藝術家中,荀白克是最重要的。

荀白克發明的十二音技法,最為明確地創立了古典作曲的無調性理論。德國音樂因他而有了根本的改變。

托馬斯並不想和他親近,或與他討論自己的作品。他想觀察他,從他身上獲取一種形象。從最初的第一次相遇,他就幾乎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在他的小說中,他想象了一個在一九二〇年代生活在德國的作曲家。此人與某種黑暗力量簽約,讓他的偉大抱負得以實現。他看到了這部書的雛形。他的敘述者將會被取名為蔡特布羅姆。他是一個德國人文學者,也是一個著名作曲家的朋友。小說中的蔡特布羅姆,將會是一個觀察著、留意著、審視著的人。另一個主人公,那個天才作曲家,將會是一個黑暗、不可知的形象,被鬼魂纏身。他招來毀滅,最終也毀滅了自己。認識他,將令他周圍的靈魂枯萎。

當托馬斯在花園裡用早餐時,加利福尼亞的天空是多麼美好,早晨是多麼柔和,這種美如此充盈、無瑕,並沒有潛在地改變他的思想,想到此處,他不由得笑了。相反,灰色的天空、多雨的春季、漫長的冬季、伊薩爾河上粼粼的波光,或是呂貝克頑固的天氣,已經塑就一種穩定的感性,它無法被天堂中持久的魅力所影響或改變。因此,他的小說呈現不出任何他離開德國的跡象。

托馬斯和卡提婭每天看新聞,讀晨報,中午和傍晚聽廣播。他發現他們的心情會隨時因一次失利或勝利而改變。當軸心國軍隊在東線暫時取勝,他們都垂頭喪氣,但當聯軍轟炸魯爾河、柏林和漢堡的訊息傳來,他們開始幻想戰爭會很快結束。

同樣,孩子們的信和電話也能讓他們的心情起起落落。伊麗莎白密切追蹤著戰況,尤其是義大利前線的戰況。已經去了紐約的莫妮卡的來電卻很好笑,講了許多她的倒霉事,還有她與房東、計程車司機的爭執。有時候這成為輕鬆一刻,因為她絕口不提戰爭。

「她在打她自己的小戰爭。」卡提婭說。

因為米夏埃爾沒有保持聯絡,卡提婭開始給格蕾打電話,而格蕾讓弗裡多在電話上跟祖父說話。戈洛在倫敦,在美國廣播公司的德語部工作。他的來信有多麼工整,埃麗卡的來信就有多麼潦草,她四仰八叉的字能劃到信紙邊沿。克勞斯來信比別人更少。有時能看出他是在深夜寫的信,許多句子被軍隊審查人員劃掉了。

阿格尼絲·邁耶在電話中對托馬斯說,每一個說出口的字都要謹慎,哪怕是私下裡說的。華盛頓有些人計劃徹底摧毀德國,令其工業永不復使用,讓德國人被勝利的盟軍統治。她說,他不久應該站出來反對此事。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內莉過量服用藥物。海因裡希發現她時,她已不省人事。她在被救護車送往醫院的路上死去。海因裡希說,他看到她時,她平靜、美麗。

仍住在洛杉磯的那些德國作家來參加她的葬禮,布萊希特和德布林也來了。儀式簡短,海因裡希抹著眼淚。他準備獨自回家時,托馬斯和卡提婭跟著他,用他們的車把他帶到太平洋帕利塞德。午餐後他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然後他們送他回家。

內莉過世後,海因裡希一直提起她。他說她是多麼心善,沒有旁人能像她那樣照顧他。

「她在美國過不下去,」他說,「她在美國過不下去。」

他告訴他們,他摸著、嗅著她的衣服,從中得到慰藉,他沒有送走任何屬於她的東西。他說,他早晨寫作,然後在當天餘下的時間裡就想著她。在她死後,一切都不同了。

他對托馬斯和卡提婭說,他收到了朋友的一封信。朋友在信中說,在這個全世界共同經歷的可怕時代,她只想要一個通風的墳墓,一具柔軟的棺材,上面掛一盞閱讀燈,最重要的是,不要有回憶。他說,他的感覺差不多,只除了回憶的部分。他想要他的回憶。

托馬斯要在一九四五年五月底做一個講座,題目是《德國與德國人》,這是他在國會圖書館的職責之一。他並不指望總統或第一夫人會來出席講座,但他以為他們會讀一讀提前列印出來的演講稿。他寫演講稿時,心裡想著羅斯福,他從阿格尼絲·邁耶那裡得知,總統仍然把全部心思放在打敗日本上,對歐洲的未來沒有任何具體設想。

托馬斯想,德國將會被打敗,並被迫認罪。每個有軍銜的人都會入獄。這個國家已經成了廢墟。

「納粹確保,」他寫道,「德意志帝國不能被完整地拯救,只能分崩離析。不存在兩個德國,一個是好德國,一個是壞德國;只有一個德國,美德被狡詐的惡魔腐蝕成了邪惡。這個邪惡的德國正是那個遭遇了不幸、犯下了罪行的好德國轉變、顛覆而來的。」

甚至當他與卡提婭在海邊散步時,他也在心中默默地與羅斯福對話,思考著如果他們在華盛頓見面,自己將對他說什麼。於是四月間,當羅斯福的死訊傳來,他便消沉了。他認為,別無他人能領導盟軍對德國保持一種平衡的態度。沒了羅斯福,斯大林和丘吉爾是幹不好的。他不認為杜魯門擁有羅斯福的能力。

他一度考慮是否將華盛頓的演講變成對過世總統的頌文,但阿格尼絲·邁耶告誡他說,這隻會在杜魯門陣營中樹敵。

他想,他想說的話,也許在這個陣營兩極分化的時候,顯得過於複雜而不會被人重視。他認為全體德國人都應該被譴責,他想要提出,德國文化和德語中包含了納粹的種子,但也包含了一種新民主的種子,它將會催生出一個完整的德國民主。他提到了馬丁·路德的例子,將他作為德國精神的化身、自由的代言人,但他自身也包含了自相矛盾的因素。路德是理性的,但他的演講毫無節制。他是一個改革家,但他在一五二四年對「農民起義」的反應是瘋狂的。他種種憤怒和愚蠢給了納粹啟發,但他自身也包含了一種心理——願意改變,願意接受理性,願意有能催生新德國的進步。

他寫道,路德身上有兩種極端,但也有治癒的雙重性。德國人正是以他的形象被塑造。不明白這點,便不瞭解這個國家及其歷史。

他讀著演講稿,嘆了口氣。他在華盛頓的影響力,有賴於羅斯福對他的肯定。羅斯福認為如他這般理性的人,如今正有用武之地,因為善惡之爭應該被實用性的討論所取代。羅斯福走後,托馬斯想進行的那種論證,即在所有錯綜複雜的問題上喚醒過去,並對當下表達出微妙主張,將被那些取代了他的人視為模糊、無關。

托馬斯決定,他將去華盛頓做出敷衍的演講,裝作它很重要,但他知道,將此事視為空洞的表面文章的,並不只有他一個人。

當訊息傳來,希特勒死了,德國徹底投降,托馬斯給海因裡希打了一個電話,邀請他來用晚餐,並在自己家中過夜。這些天,海因裡希在電話裡顯得疲憊,聲音虛弱。但這次他想爭論。

「現在我們將看到英國人和美國人的真正面目了。」他說。

「也許還能看到德國人,」托馬斯說,「會有審訊的。」

「他們會把這個國家變成一個大美國。一想到軍隊給孩子們發糖果,我就覺得噁心。」

「如果我有選擇……」托馬斯欲言又止。

「什麼選擇?」海因裡希問。

「選擇我的國家被美國人解放,還是被俄國人……」

「你會拿到糖果的。」海因裡希打斷他說。

當托馬斯告訴卡提婭,海因裡希不想來時,她說她過幾天去看他。

「我們有香檳,」她說,「但我想等幾個孩子回來。我時常夢想著,我會在一個普通的傍晚,用普通的食物和酒,可能還有普通的蠟燭,來慶祝希特勒的倒臺。我們可以有一個希特勒不希望我們擁有的傍晚。」

「普通的?」托馬斯問,「在所有這一切發生之後?」

「只一晚,」卡提婭說,「我們就假裝一下。同時,我還有我們很喜歡的溫巴赫酒莊的雷司令酒。我們聊天時就冰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