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仔細看了看這些手提箱,又看到內莉的長筒襪破了,一隻鞋子的後跟鬆了。韋費爾的鞋子脫了底。他抬起頭時,戈洛還是盯著他。托馬斯朝他走過去擁抱了他。
「一個紐約交響樂團的人,」阿爾瑪說,「答應會來接我們。他為我們訂好了酒店。如果他在接下來的三十秒鐘內不出現的話,他的樂隊將和古斯塔夫的音樂永別了。」
他們朝車子行去時,看到一個人舉著「馬勒」的牌子。
「是我,」阿爾瑪對這人說,「如果你能出現在更方便的地方,就會見到脾氣更好的我。這更讓我相信,美國不應該參戰。否則只是個障礙,而不是幫忙。」
卡提婭示意托馬斯,他們應該趕緊上車。
阿爾瑪走在他身邊。
「別在意你那個僵著臉,噘著嘴,拒人千里之外的兒子。他只是不相信我們能成功。這次真是冒了大險。」
她牽住托馬斯的胳膊。
「每個人都喜歡戈洛,」阿爾瑪繼續說,「雖然他並不值得。他不說話,連笑都不笑。但大家好像都不在意。船上的服務員喜歡他。邊關的守衛喜歡他。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喜歡他。甚至那個可怕的內莉也喜歡他。現在我希望我已經把她送走了。我得花一週時間去消化她那些恐怖的方方面面。海因裡希倒是個十分明理的人。可是我們每個人都有發瘋的時候。所以海因裡希娶了內莉。再看看我,嫁的那些猶太人。」
走在前面的卡提婭聽到了最後這句話,她憂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阿爾瑪發出一聲大笑。
他們走到車邊,阿爾瑪和韋費爾答應很快會去普林斯頓拜訪他們。阿爾瑪在與其他人道別之前,吻了托馬斯的唇。
當阿爾瑪的車前座載著那個悶悶不樂的紐約交響樂團的人開走後,海因裡希說他會和托馬斯、卡提婭一起去普林斯頓,內莉和戈洛可以坐後面那部車。
車子駛出霍蘭隧道時,托馬斯明白了海因裡希為何要單獨和他們坐一部車。
「我想救米米和戈斯基。」他說。
海因裡希已與米米離婚十多年。托馬斯想,他們的女兒戈斯基應該二十出頭了。
「她們在哪?」托馬斯問。
「還在布拉格。」
「她們情況如何?」
「情況就和類似的人差不多。米米是猶太人,她們也會因為我的關係而受牽連。我收到了米米的求救信,此事內莉不知。我和瓦里安·弗賴伊說過此事,他認為我應該和你說。他似乎以為你的能量很大。」
托馬斯知道要救助兄長的前妻和女兒並非易事。
「如果你能把她們的具體情況告訴我,我會去說說,但我不確定……」
「有時候,」卡提婭打斷他說,「事情進展得很慢,然後一下子變快。你們不用擔心。」
托馬斯希望她沒有說這句話。這似乎在暗示他真能幫上米米和戈斯基。
「你上次見米米是什麼時候?」托馬斯問。
「有段時間了,」海因裡希說,「我十年前就該料到會有今日。我提醒過所有人。」
「我們能在這裡已經非常幸運。」卡提婭說。
「我老了,不能適應一個新國家了,」海因裡希說,「我也老到不能待在法國了。我們得知,我們剛離開酒店,他們就來找我們。前後只差一天。」
「法國警察嗎?」
「不,是德國人。我們差點就被直接遣返回國。你寫你的書,寫小說,做演講,然後就成了法西斯的眼中釘。可怕的是我把內莉也牽連進來了,我還拋棄了米米和戈斯基。」
他們一到家,就把莫妮卡的事告訴了戈洛。他時常想象她的丈夫在她面前淹死的情形。
「你剛剛經歷這次旅程,」卡提婭說,「你是給她寫信的最佳人選。我們都寫過了,但埃麗卡說這個可憐的孩子仍然睡不著,不能安寧,一直在哭。」
「換了我也會一直哭,」戈洛說,「想想看被魚雷炸!這無法想象。」
晚餐前,戈洛去托馬斯的書房找他。
「美國要宣戰嗎?」他問。
「這邊的反戰情緒高漲,」托馬斯說,「也許等到倫敦捱了轟炸就會改變這一切,我也不確定。」
「他們必須參戰。你表明你的立場了嗎?」
托馬斯揶揄地看著他。
「你又沉默了?」戈洛問。
「我在等待時機。」
他差點說,他不想因為批評美國政府而影響到戈洛、海因裡希、內莉的求生之路,但他以為戈洛也許已經意識到了。
「怎麼沒人提到克勞斯?」
「他在紐約。」
「那他怎麼沒去接我們?」
「有段時間聯絡不上他了。他一家家地換酒店。你母親想找他都找不到。」
托馬斯都忘了如今二十一歲的米夏埃爾和比他年長十歲的戈洛是多麼親近。戈洛一到,這兩人就擁抱在一起,無視其他人。格蕾和孩子也來了後,戈洛擁抱了弟弟的妻子,然後端詳著孩子,滿臉驕傲和快樂。他要求把孩子給他抱,他把小弗裡多抱在懷裡搖來搖去。
孩子在另一間房間睡熟後,托馬斯看到戈洛在餐桌上專注地和格蕾交談,生怕她感覺被忽視。托馬斯想,他是一個替人著想的、有責任感的兒子,當年他母親在療養院裡休養,他父親一心關注戰事和寫書,埃麗卡和克勞斯都在自行其是時,是他照顧了莫妮卡。
「普林斯頓最好的事,」米夏埃爾說,「就是我們的父親可以進圖書館。他可以無限量地借書。德文館藏非常豐富。」
第二天,卡提婭讓米夏埃爾和格蕾出去吃午飯,她來帶弗裡多。她禁止戈洛把他從嬰兒床上抱起來。
「如果我不抱他,怎麼和他熟悉起來呢?」
「你父親喜歡坐在那裡看著他。如果我們能讓米夏埃爾和格蕾走出這房間,他就會這麼做。」
「可憐的孩子不會被嚇壞嗎?」戈洛問。
「和這家的其他人不同,」托馬斯說,「弗裡多性格可好了。」
「那我就更有理由要抱他了。」戈洛說。
他彎下腰,對著嬰兒床悄聲說話。
「我是你的伯伯,剛從納粹那裡逃出生天。」
「別在孩子面前說這個詞。」卡提婭說。
「我是你的伯伯,剛回到家庭的懷抱中。」
托馬斯等到米夏埃爾和格蕾帶著孩子去紐約,才開啟新的唱片。他放起了荀白克,它比米夏埃爾用小提琴演奏的更觸動人心。他希望能讀一讀樂譜,看看究竟有何技巧。往常他買了新唱片,卡提婭會待在房間裡一起聽,但這回她幾次走到門口,又返回廚房。
後來幾天一直下雨,家裡人聲喧譁。內莉不是待在自己房間裡,而是到處找人聊天。托馬斯饒有趣味地發現卡提婭很有技巧地避開與她長時間接觸。托馬斯自己如果聽到內莉的鞋跟在走廊上敲響,他就不從書房裡出來。內莉已經被卡提婭提醒過,在任何情況下都別打攪他。她和戈洛相處過幾次,翻了幾本他珍愛的書,之後戈洛就把自己和書都搬到了閣樓。
過了一陣子,內莉開始與用人們聊天。
弗朗茲·韋費爾打電話來時,托馬斯邀請他和阿爾瑪來用餐。海因裡希、內莉和戈洛聽說他們接受邀請,都發出一聲呻吟。
「我們本來有平靜的生活。」戈洛說。
「我們所有人,」卡提婭說,「都得好好表現。」
阿爾瑪穿一身白衣,脖頸掛著昂貴的珍珠項鍊。韋費爾跟在她後面。他看著托馬斯的樣子,彷彿覺得自己很快會被驅逐出去。
第一杯酒還沒上,阿爾瑪就開始說話了。
「在紐約太忙了。過了晚餐還有晚餐。過了午餐還有午餐。外出活動之後還有活動。你知道,在維也納,我出名是因為我的第一任丈夫,但在紐約他們熟悉我自己的作品,特別是我的歌。我是說,不是每個人,但知道的人知道。他們湧入我們的酒店。布丁累壞了。」
她指了指韋費爾。
上酒後,她站起來。
「現在我得去參觀你的書房,」她對托馬斯說,「我一直很想看看我的人在哪裡寫作。」
當他經過卡提婭身邊去書房時,她看了他一眼,彷彿在說她很欣賞他的朋友的性格。
「啊,很壯觀,」阿爾瑪說,「房門看起來很結實。美國的房門經常用最便宜的木頭做。有那個內莉在,你需要一扇好門。」
托馬斯覺得他應該切換話題了。
「就在馬勒過世前,我見過你們,」托馬斯說,「不知你是否記得。我在慕尼黑時聽過他的第八交響曲的彩排。」
「那時我就知道你,或者說知道你會來看。你們夫妻倆從不錯過慕尼黑的歌劇。每個人都認得出你。你來了,他覺得很榮幸。我一直把第八交響曲叫做蘋果交響曲,因為裡面有很多蘋果花和蘋果派。那些合唱還有很多肉桂和糖。那段時間我沒有安寧可享。」
「我認為它是一部極為優秀的作品。」
她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背對著門。她似乎很興奮。
「我當時想到,」她繼續說,「我們是真正天造地設的一對。你和我。我想嫁給一個合適的德國人,外表要像你這樣,而不是像古斯塔夫和韋費爾那樣總是一臉沉鬱。就連格羅皮厄斯也是這樣,雖然他不是猶太人。幾千年的哀傷史能最終拖垮一個人。」
托馬斯覺得他也許應該提醒她,不要在紐約任何的公共場所發表這種看法。
「我想要為你打理家政,」她繼續說,「我一直覺得你比你哥哥更英俊。現在我們親近了,我對你的感覺更確定了。」
托馬斯尋思著,若是風流男士,也許應當說幾句話回應。但他只想記住她說的每一個字,好過後去向卡提婭複述。
在餐桌上,阿爾瑪信馬由韁地從一個話題跳到另一個話題。
「我認為自稱生病的人就應該真的得病,」她說,「如果古斯塔夫鼻子上長了一顆粉刺,他就覺得自己完了。我想他是勇於堅持信念的,因為他年紀輕輕就過世了。他確實病了。但此事仍然令人吃驚,因為他病了那麼多次之後才真正生病。」
托馬斯想,她這樣說馬勒真奇怪。過世三十年後,他已經躋身偉大作曲家的行列。阿爾瑪隨意談論著他,好似她曾經嫁給了一個可憐人。他望著她閃閃發光的眼睛。她一定曾經以這種天馬行空的閒言碎語令馬勒的生活煥發光彩。
「古斯塔夫也會沉默下來,就和你剛才一樣。這是一種蘊含力量的沉默。我問他在想什麼,他會說:‘音符,顫音。’你又在想什麼呢?」
「詞語,句子。」托馬斯說。
「布丁和我想要你和卡提婭去洛杉磯住。我們決定去那裡定居。布丁要寫劇本,或至少有此打算。我們看了那裡所有人的名字,除了荀白克夫婦,我們沒人可以聊天。」
「荀白克夫婦是什麼樣的人?」托馬斯這麼問是為了轉開大家的注意力,因為海因裡希和內莉也打算去洛杉磯定居,而且他們並不在阿爾瑪的聊天名單上。
「他們是純粹的維也納人。」
「這是什麼意思呢?」
「他只關心他的音樂,其他都無關緊要。哦,還有後代。他還關心那個,她也是。他倆都是心思單純的人,說的話都很有意思。這就是維也納人。」
托馬斯隔著桌子看到內莉的連衣裙的一條肩帶從她肩上滑下去了,露出了一部分胸罩。正如他發現阿爾瑪·馬勒的挑釁的語氣令他想起他已經失去的德國,他也為內莉的莽撞而覺得有趣。阿爾瑪就像是慕尼黑那些咖啡館裡的波希米亞年輕女子,內莉則把在商店或酒吧工作的德國女人的腔調帶到了大西洋對岸,這種腔調輕浮中帶著一絲輕蔑,說明其主人能看透大多數形式的偽裝。
他聽著這兩個女人說話,就像吃著來自童年的不同的食物。
「我渴望去曬曬加利福尼亞的陽光,」內莉說,「難道我們不都是嗎?洛杉磯一定有很多汽車,我喜歡汽車。大家都說美國生活精彩。哎,他們是沒來過普林斯頓,我只能這麼說!上星期我很想喝酒。不只是喝酒,而是去酒吧喝。於是我沿著馬路找。然後我找到了什麼?一家酒吧都看不到。我問了一個人,他告訴我,普林斯頓沒有酒吧。你們能相信嗎?」
「你自己出去找酒吧了?」阿爾瑪說。
「是的。」
「在維也納,我們對這種女人有一種說法。」
內莉起身慢慢走出房間,她的飯菜還沒吃完。
「在所有第二維也納樂派的作曲家中,」阿爾瑪對托馬斯說,「最有天分和創造力的是韋本。但當然他不是猶太人,所以受到關注很少。」
「可是他沒有寫過歌劇。」戈洛說。
「因為沒人請他寫。為何沒人請他寫?因為他不是猶太人!」
卡提婭把雙手放到桌上,沉重地嘆了口氣。海因裡希和韋費爾都神色不安。
「我的妻子,」韋費爾說,「小酌幾杯後就愛說猶太人壞話。我曾經希望她不會把這毛病帶來美國。」
從另一間屋裡傳來碰撞聲。唱片機的針掉在了一塊金屬上,因為音量調得很高,發出的噪音令人難忍。不久又傳來吱吱的摩擦聲,唱片針沒有在唱片上放好,爵士樂在整棟房子裡迴響。
內莉端著酒杯走進餐廳時,卡提婭大喊:「把那個關掉!」
「我想要在傍晚放點熱情的東西。」她說。
她腳步不穩地走到海因裡希椅子後面,抱住他的脖子。
「我愛我的海因裡<注:"海因裡是內莉對海因裡希的暱稱。">。」她說。
卡提婭走到另一間房間,關掉了唱片機。
「我覺得現在我的妻子應該去睡覺了。」海因裡希說。
他艱難地起身,像是身上有什麼病痛。他從內莉手中拿走酒杯,放到桌上。他牽起她的手,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然後走出房間,沒對任何人道晚安。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他們上樓去了。
「我剛才正在說,」阿爾瑪說得彷彿她被打斷了似的,「我對舒曼從不怎麼感興趣。我不喜歡他的交響曲。不喜歡他的鋼琴曲。不喜歡他的四重奏。特別不喜歡他的歌曲。我覺得你永遠能憑歌曲來評判一個作曲家。我丈夫的歌曲就很精緻,舒伯特的也是。我喜歡某些法國歌、英國歌,還有幾首俄國歌。但不喜歡舒曼的。」
「我的父母很喜歡他的《詩人之戀》,」卡提婭說,「以前經常在家裡放。我很想再聽聽。」
戈洛開始朗誦:
從我的淚水中開出
許多盛放的花朵,
於是我的嘆息變成
一首夜鶯的合唱。
「啊,海涅,」阿爾瑪說,「他是一個優秀的詩人,舒曼用他的作品真是聰明。可是它並沒有對我唱歌,無論有沒有嘆息。如果洛杉磯沒有舒曼——我覺得不會有,那麼我會是個快樂的女人。」
沒人提到內莉放的唱片。托馬斯為阿爾瑪和韋費爾訂的車來了之後,他們就告辭了。他們讓曼家夫婦答應會考慮搬到加利福尼亞,住在他們家附近。
「可是不能有舒曼,記住!」阿爾瑪大聲說,「不能有舒曼。」
她唱著他某首歌的開頭,上了車。
當戈洛準備回自己的房間時,卡提婭讓他和托馬斯跟她進了餐廳,關上門,以防被人聽到。
「我對她只有三個詞,」卡提婭說,「我無法想象一旦這個訊息走漏出去,會有多麼丟臉,海因裡希·曼夫人被看到獨自晃盪在普林斯頓街頭找酒吧。她是娼妓、蕩婦、酒吧女。更糟的是,今晚她在阿爾瑪·馬勒面前還表現了一番。我不知道阿爾瑪會怎麼想我們。」
「阿爾瑪自己也挺盡興的。」戈洛說。
「她一直有些誇張,」卡提婭說,「但她畢竟經歷了很多。」
「你是指,她失去了兩任丈夫?」戈洛問。
「她很愛馬勒,據我所知。」托馬斯說。
「哎,她很長一段時間不會答應再來我家了,」卡提婭說,「我們很期待他們來做客。你知道這裡很孤獨,戈洛!」
次日上午,托馬斯正在書房中,卡提婭開門進來,在身後關上了門。她面帶憂色。她剛把海因裡希和內莉送到車站,讓他們去紐約買衣服。托馬斯以為她要說內莉又幹了什麼。
「不,不是內莉,是戈洛。我剛和他喝了杯茶,他說了一些我認為你應該聽一聽的話。我讓他先等在起居室裡。」
戈洛在讀一本書,他的父母走進房間時,他也沒抬頭,雖然托馬斯確信他聽到了他們進來。
「並不是我想大驚小怪,」戈洛說,「是母親問我對昨晚的看法,我覺得我別無選擇,只能告訴她。」
托馬斯發現他的語氣像是一個年長得多的人,甚至像一個牧師。他坐在沙發椅上,蹺著二郎腿,嚴肅地看著他倆。
「你們不知道我們如何離開法國的細節,因為我們都不願意再想那些事,」戈洛說,「但有些事你們應該知道。當我們遇到韋費爾和阿爾瑪時,她有二十三個箱子。二十三個!她、韋費爾和箱子都在盧爾德。她唯一關心的似乎就是那些箱子的命運。當瓦里安·弗賴伊告訴她,她也許得徒步翻越比利牛斯山,得儘量讓自己不惹人注意,她問他,那麼誰來運送她的箱子。」
他望著遠處好一會兒才繼續說。
「馬勒夫人有一個手提箱,就是她登岸時還帶著的那個,裡面裝著布魯克納第三交響曲的原始手稿,還有一束貝多芬的頭髮,這是曾經送給她丈夫的禮物。我不知道她打算拿頭髮怎麼辦,但我知道她對布魯克納是有計劃的。她想把它賣給希特勒。希特勒也想買。我說的希特勒,就是阿爾道夫·希特勒。他們已經談妥了價格。問題是她想要現金,但巴黎的德國大使館沒有那麼多現金給她。可她還是打算賣給希特勒,而希特勒也顯然很關心布魯克納的手稿。」
「這只是她編的一個故事吧?」托馬斯說。
「你去問她吧。她會給你看來往信件,」戈洛說,「她對此毫無愧色。在從法國去西班牙的途中,她也毫無愧色,那段旅程比我們所有人想象的更為艱苦。有時候要攀爬岩石。我們的嚮導很緊張。我一直不確定他們是不是帶我們繞路,好讓我們在無人知情時被捕。我們穿的衣服都不對,但阿爾瑪穿得就像去舞廳。她的白裙像是迎風招展的投降旗,數英里外都能看到。我們剛出發,她就大喊大叫說想回去。她叫著韋費爾的各種綽號。她給猶太人取的綽號真是配得上一個奧地利人。」
戈洛停下來看著他們。托馬斯一度覺得他是在忍住眼淚,現在他看到戈洛冷靜下來了。
「太可怕了,」戈洛說,「昨天晚上我們還得陪著阿爾瑪。在翻越比利牛斯山時,內莉非常善良,非常體貼。她愛海因裡希,她真的愛,這點從她身上一直看得出來。好幾次他身體太弱走不動時,她還幫我去扶他。她對他太好了。我們休息時,她安慰他。她是最優雅、最溫柔的人。在輪船上,當伯伯躺在船艙裡畫女人時,內莉告訴我,他從柏林逃到法國時,其實把她拋下了。他把她留下來,從他的銀行賬戶裡提款,處理他的事務,這些都讓她置身於更大的危險。有一次她差點被捕,但僥倖逃脫了。與此同時,阿爾瑪還在擔心她的行李。瓦里安·弗賴伊帶著她的幾個箱子穿越了邊境,後來她從巴塞羅那把這些單獨寄去了紐約。瓦里安在她的箱子問題上有無窮的耐心,他在救我們這件事上一直都很明智。將來世人會知道他都幹了什麼,他有何等的勇氣。但此刻在這個家中,我得說內莉所做的事也應該被理解,她的寬宏大度應該被感激。我不想聽到有人說她是娼妓、蕩婦,或是別的什麼。她是一個好女人。我想要人知道這點。是的,她以前確實是酒吧女,但我們眼下是在流亡,我相信我們沒有把在慕尼黑摧毀我們生活的勢利眼帶過來。」
托馬斯決定讓卡提婭來回應,但她一直沉默,他便不得不開口。
「我相信內莉是很好的人。她也是家裡的一分子。」他說。
「既然在這點上達成了共識,」戈洛說,「我要求大家尊重她。」
托馬斯差點要問戈洛,他是住在誰的屋簷下。是誰負責了他的安全?是誰供他讀圖書館的書?他還想進一步問問,他在慕尼黑的生活如何被摧毀了?
但他只是冷冷地盯著他,然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他帶著卡提婭從起居室去了書房。他們關上門,默默坐著,直到卡提婭離開,讓托馬斯獨自繼續他的晨間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