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早晨,卡提婭和埃麗卡讓酒店搬了一張桌子到托馬斯的房間,讓他可以寫作,然後她們出門去逛南安普敦的商店,想買幾隻新的行李箱,或者至少買幾件衣服路上穿。她們回來了,托馬斯聽到她們登上窄樓梯時一直在笑。

她們買了行李箱,幾件衣服、內衣和鞋子。她說,她們走進每一家店,都立刻向店員說明她們是從德國逃出來的,不僅店員對她們很好,其他顧客也是。她們還買了報紙,告訴他戈林提出和談,但英國政府立刻拒絕了。卡提婭說,她們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支援政府。

「一個女人在街上走到我們面前,說他們會解放德國,就像上一次戰爭那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告訴她我很感謝。」

她們在埃麗卡的房間裡開啟包裝,一邊又笑了起來。

「我們當時想到了那個失去了所有衣服的可憐女人,」卡提婭說,「她沒有內衣可換,還在穿越整個世界。我們一想到她就笑,櫃檯後面那個神情非常嚴肅的賣手帕的女人以為我們是在笑她。」

「假如她報警說我們是不受歡迎的外國人,」埃麗卡說,「我一點兒都不奇怪。」

她拿出一個木製茶巾架,上面雕刻了一張王室的照片。

「這是我為奧登買的,」她說,「想讓他看看他思念的東西。」

「再看看我們還買了什麼!」卡提婭說。

她拿起一件短袖羊毛坎肩,一套保暖內衣褲。羊毛是淺黃色的。

「我們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埃麗卡說,「當我說這個很適合克勞斯,我們又都笑了起來。」

「哦,還有英國女人的內衣!」卡提婭說。

「比德國內衣還糟糕,」埃麗卡說,「有些內衣很容易招蟲。我不知道英國人怎麼受得了!」

午餐後,三人散步到港口,看看是否有「ss華盛頓號」的訊息。他們得知船將在兩天後到,但已經被嚴重超訂,公司會盡量把每個人都安排上船,但不會有私人艙房,男女得分開。卡提婭問,如果多付錢,他們能否拿到兩個頭等艙的鋪位,一個給她丈夫,另一個給她自己和埃麗卡。她被告知這種要求是不會納入考慮的。

「船上會很亂。現在這是撤離,夫人。我們儘量讓每一個買了去美國船票的人都上船。只要五六天就過去了。你們一到紐約,就可以住頭等酒店。」

船起航的那天,到處亂鬨鬨的,旅客們排了長隊,爭先恐後,有人說這艘船可能當天開不了,還有人說不是每個排隊的人都能上船。他們一講德語,周圍人就轉頭看著他們,他們只好努力對彼此講英語,但托馬斯想,他們的外國口音和語法錯誤也許會招致更多的猜測。那天早晨很熱,沒有地方可坐。埃麗卡氣喘吁吁地擠過人群,想在船司裡找個人幫她父母插隊。托馬斯轉頭對卡提婭說:

「這不是我們想過的日子吧?」

「我們已經很走運了,」她說,「好運氣就長這樣。」

埃麗卡帶著兩個穿制服的船員擠了回來。

「這是我父親,他病了,」她說,「他已經站了幾個小時,他禁受不住的。」

這兩人打量著托馬斯,托馬斯則裝出孱弱的樣子。周圍的人都在說他們也在陪老人上船。

「我母親和我可以等,」埃麗卡大聲說,「如果你們現在能帶我父親上船。」

托馬斯一臉茫然,似乎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他知道這兩個船員本以為他的年紀要更大些。他們猶豫了。

「跟我們來吧,先生。」其中一人終於說道。他們輕輕地攙著他穿過人群,讓他等在一艘領港船上。他拎著他的手提箱。

「他女兒說,他心臟不好。」其中一人喊道。他們讓人把他送上船。船員大聲地指導他怎麼上去,好一番折騰之後,他終於上了船。他儘量顯得處變不驚,一找到公共空間就安坐下來。他注意到已經有很多人登船了。

他從手提箱裡找出一本筆記本。等候時,他拿出筆在他的歌德小說上慢慢地新增了幾段,讓心思游離周圍的環境,找回前一天寫作的節奏感。他想象著一部關於一個年老詩人愛慕一個年輕女孩的小說,當它再度在德國被閱讀時,也許能為讀者帶去慰藉。

當播音器開始廣播,排隊的人群可以進船艙時,他還在寫。他明白,如果他等在原地,卡提婭和埃麗卡就一定能找到他。

他們給了他一個頭等艙,但艙裡還有其他四個男人。由於托馬斯有床位,其他人只有吊床和地鋪,他們就不滿地竊竊私語,等發現他是德國人後,就愈加惱怒。兩個英國人一唱一和,好像他聽不懂似的。

「誰知道這些德國人是什麼人?」一個人問。

「從希特勒那裡來的,」他的同伴說,「還拿到了床位,我們還不知道自己在哪呢,他就可以拍密碼電報回國了。」

「他們很快就會改變態度了。上次他們投降時我在那兒,真是大開眼界。我對一個人說,他現在可以隨便去踹德皇<注:"指的是威廉二世。">了,我重複講了好幾遍,但只是浪費口舌。他一句英文都不會說,或者他是這麼說的。你跟他們沒法講話。」

托馬斯只想寫作。每天早晨,卡提婭和埃麗卡剛為他找到地方坐下,他們就在桌邊走來走去,每次經過都會檢視他寫了什麼。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他想把自己的座位讓給卡提婭,她差點惱了,說她殫精竭慮為他找座位,是為了讓他寫作,不是為了讓自己躺著曬太陽。

他之前未曾想過要把自己的人生與歌德的人生融合起來,但這一想法必然早已潛入心底,因此這本書才越寫越長,耗費了他如此多的精力。它講述的是不可能的愛情,人到老年的慾望。當他抬起頭眺望無垠的海水時,眼前出現一個個名字,還有一張張臉——羞紅臉的阿爾明·馬滕斯、裸身站著的威爾利·廷佩、殷勤地朝他靠過來的保羅·埃倫貝格,還有有著柔軟的唇的克勞斯·霍伊澤爾。

如果保羅此刻出現在他面前,或者克勞斯·霍伊澤爾也是這艘船上的乘客,他會對他們說些什麼?如果在晚餐後,他們站在漆黑的甲板上,周圍還有許多乘客,他們目光中將會交流什麼?他念及克勞斯·霍伊澤爾,便嘆了口氣,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跳動,呼吸加快了。

卡提婭和埃麗卡來了。卡提婭問他在想什麼。

「在想這本書,」他說,「不知我能否把這一部分寫好。」

航行的最後幾天,船上的擁擠令人越發難耐,洗漱用水越發短缺,他艙房裡的那兩個英國人也越發饒舌。

「你有沒有看到那個德國人被他妻子女兒寵溺著?」

「我不確定那個女孩是男還是女。如果他們允許她進美國,我會驚訝的。」

托馬斯把「寵溺」這個詞寫進筆記本,可是埃麗卡和卡提婭都無法告訴他該詞的意思。

埃麗卡要求在下船時,他們能有優先權。當他們從輪船走向海關時,筋疲力盡的乘客都被攔在後面,讓托馬斯和他的妻女能先走。托馬斯感受到了他們憎惡的目光。他想起在慕尼黑革命之後的那些夜晚,他胳膊上掛著卡提婭的貂皮披肩和自己的大衣,與卡提婭一起走下歌劇院的階梯時,他們的司機正等在那裡。他們出現時,外面那些因飛速的通貨膨脹而貧困交加的人,便用這種陰森森的目光盯著他們。

他再次想到,阿爾道夫·希特勒很可能也曾經在那些慕尼黑的人群當中。他也許買不起歌劇票,但可能曾等在那裡看看是否有誰的票不要了。慕尼黑的冬夜,他站在街頭一定很冷。托馬斯想象著,接著他也許看到曼家夫婦和他們的司機一起過來,夫婦倆都儀表堂堂,氣度尊嚴,與人保持距離,注重自身在城市裡的地位,他們對一些人點頭致意,與另一些人打招呼,一切依身份而定。在華格納歌劇上演的那些夜晚,希特勒也許極其渴望去聽《羅恩格林》《紐倫堡的名歌手》或《帕西法爾》。他也許會看著那些訂好票的人,或在劇院裡有包廂的人,衣冠楚楚地從車上下來,而他只能轉過身走進黑暗。

托馬斯一邊想著這些,一邊跟著卡提婭、埃麗卡走到了護照檢查處。腳伕扛著他們的行李跟在後面。護照和簽證檢查完後,行李箱不必再查。克瑙夫出版社已經安排了車等在那裡。他們把箱子放進後備廂時,埃麗卡告訴他們,她要留在紐約。她說她要見克勞斯。現在英國和德國開戰了,他們要制訂計劃。

「你知道克勞斯在哪兒嗎?」卡提婭問。

「奧登在布魯克林。他會知道克勞斯在哪兒。」

埃麗卡已經為她的紐約之行整理好了一個小箱子,其他行李會隨他們去普林斯頓。托馬斯意識到,她將會懷念這段為他奮戰的經歷。與忙碌和暴躁的埃麗卡不同,伊麗莎白會在家安靜地等待他們。當他念及這將是他們最後一次在家中見到伊麗莎白,不禁眼眶溼潤了。

「別哭了,」埃麗卡說,「我們平安抵達了。我可不喜歡飛越德國的那段航程。」

「你能讓克勞斯打電話來嗎?」卡提婭問,「或者最好讓他來住幾天。如果他有空。」

「我會把那件好笑的黃色內衣給他帶去。我會告訴他這是我們大家送給他的禮物。」

數日後,托馬斯坐慢車去特倫頓換車,從波士頓南下華盛頓的快車經停那裡。阿格尼絲·邁耶派來接他的車等候在車站外。前一天,邁耶女士在兩個選擇之間猶豫,一是讓他和卡提婭去她的鄉村別墅長住一段時間,二是讓托馬斯獨自去華盛頓,並在他們夫婦家住一晚上。最後她選擇了後者。

「阿格尼絲·邁耶是那種在戰中或戰前才會顯山露水的人,」卡提婭說,「但這種人通常是當護士或狙擊手。」

托馬斯很清楚,在這次拜訪中,他必須問問阿格尼絲,如何為戈洛、海因裡希夫婦辦簽證,如何加快莫妮卡夫婦的簽證程式。他還想與阿格尼絲談談他自身的處境,如果他入籍美國,將會有何種改善。他口袋中有一份作家名單,他們都在歐洲,急需幫助,有些只需要經濟援助,但一旦德國入侵荷蘭和法國,他們就需要人幫助來美國了。他返回普林斯頓後,收到了許多德國藝術家的令人心碎的來信,其中許多是猶太人,全都是來求助的。有些信寄到他普林斯頓的地址,有些信通過克瑙夫出版社轉交。所有寄信人都相信他有能力拯救他們。

無人知道他其實幾乎無能為力。他與羅斯福之間渺茫的關係、他在普林斯頓的工作都無法幫任何人拿到簽證。但他與阿格尼絲·邁耶的交情或許有所不同。他自覺無法向羅斯福求助,但至少可以向她求助。如果有必要恭維這個女人,那麼他就恭維,他也願意和她相處,允許她翻譯他的發言,洗耳恭聽她對他寫作的指導。甚至如果她要寫一部關於他作品的書,他也覺得無傷大雅。

作為回報,他認為她今天應該聽他說話,給予他所需的幫助。但阿格尼絲從不聽任何人,吸引她的注意力將不是一件易事。

阿格尼絲在自家的大客廳裡等他。她一開口,托馬斯就知道她整個上午都在準備今天的發言。他感覺自己被置於一個聽眾而不是客人的位置。

「現在你必須謹言慎行,別提美國會參戰的事。誰都不想聽到這些,尤其是從一個非美國人口中聽到。只有極左翼的人才會發出這種噪音。我希望你也把這個意思轉達給你的長女和長子。美國會自行決定怎麼做。目前它決定繼續觀望,因此我們都得這麼做。同時,我覺得關於歌德的小說會在這裡受歡迎。當然不是每個人都會歡迎。我自己就很想看到,可是我希望譯本不會被那個女人像以往那麼糟蹋,就是你所謂的譯者洛-波特。我希望她會去專心翻譯某些小作家,比如赫爾曼·布洛赫、赫爾曼·黑塞、赫爾曼·布萊希特。」

「我想布萊希特的名字不是赫爾曼。」

「我也知道不是,只是開個玩笑。」

「我的妻子和埃麗卡都非常感謝你幫助我們回到美國。」

「現在別吃太多,後面還會有午餐。我知道你喜歡杏仁糖。哎,誰不喜歡呢?但別在午餐前吃。或者就吃一塊吧,再喝點茶。」

「我知道你肯定厭煩了我一再請你幫忙。」他開啟了話題。

「籌款如今成了美國的新工業,」她說,「上星期我還在對我丈夫說這個。這個博物館,那個博物館,這個機構,那個機構,這個難民,那個難民,當然了,都值得的。」

托馬斯倒有幾分希望阿格尼絲的丈夫一起來用餐。雖然尤金·邁耶有些遲鈍,但他在房間裡就會讓阿格尼絲分散一些注意力,讓她不會那麼快地打斷別人的話頭,也不會那麼突兀地轉變話題。

當阿格尼絲說她的丈夫不在市內,他們就單獨兩人用餐,他便感到失望。

他無法整個下午都面對阿格尼絲或待在她身邊。他告訴她,他需要在自己房間裡寫作幾小時,因為他的小說已接近尾聲。

「哦,這房子很適合你。沒有人會打擾你的。我會發出嚴格的指令,要求絕對安靜。用人們已經知道有一個著名作家住在這裡。今早我召集了所有人宣佈此事。你想寫作時,隨時可以考慮來這兒住。我會給你妻子寄張便條通知她。正如你所見,這裡的設施很現代化,又高檔,你可以與世隔絕。我的丈夫經常工作到很晚。」

午餐時,托馬斯與她毫無進展。她想討論她打算要寫的書,如何把他的作品置於德國曆史和文化背景中去寫。

「這裡很少有人瞭解任何形式的歐洲文化,所以可以想見他們對浮士德、歌德,甚至漢薩同盟幾乎一無所知。」

他所能做的只是點頭,同意,不時簡短地感喟一下。他開始渴望她答應給他的獨處環境。當他站起身時,阿格尼絲話只說到一半,他希望她不會因此而不快,但他實在忍不下去了。他此刻決定,既然她早已想好午餐時要說的每一個字,那麼他也會在晚餐時這麼做。

他從長長的樓梯走下去用餐時,發覺自己其實很欣賞這房子裡的奢華佈置,精美的織物,沉重的傢俱,還有阿格尼絲費盡心思收集來的早期美國油畫、掛毯、鋥亮的木製品。有一會兒他突然想到,他是有點兒喜歡阿格尼絲的。她頤指氣使的樣子令他想起舊日的德國,想起他的姑媽和祖母,還有他父親在呂貝克老家裡舉辦的那些聚會。因為那些女人所能掌控的是如此之少,她們緊緊攫住手邊的東西。用人們生活在對她們的懼怕中,她們對廚事極其上心。

他想,在未來,也許等到戰爭結束,像阿格尼絲這樣的女人會掌握更大的權力。埃麗卡會成為她的好夥伴,一起從事某項高尚的事業。當他想到阿格尼絲和他的女兒會有重合的人生軌道時,不禁面露微笑。她們能攜手主宰世界。

晚餐時,他再次發現阿格尼絲·邁耶是多麼可怕,她把談話導向只有她感興趣的話題,而且不允許話題偏離。她聊到了從德國移民過來的父母,她的父親極為保守,當他們住在布朗克斯區的逼仄的公寓中時,生活一度十分艱難,他們彼此間只說德語。她說,她父親的觀點是她應該待在家裡磨鍊家務技能,直到出嫁。他很反對她去巴納德學院讀書。於是她申請了獎學金,還做兼職掙錢付學費。她沒有向他要任何幫助。

「我什麼都不欠他們的,」她說,「這意味著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我可以去巴黎。我可以去報社工作。我可以不徵求他們意見就結婚。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托馬斯明白,要打斷阿格尼絲,把話題轉向簽證問題是不會成功的。他尋思著是否給她留一張便條,等她休息後送到她房間,然後明早動身回普林斯頓之前再與她聊聊。

晚餐結束後,她說也許她已經說夠了。

「平時我家並沒有世界一流的大作家來做客,」她說,「一般來的都是尤金的朋友,他們都是無趣的男人,還帶著更無趣的妻子。最近我和一群這樣的妻子待在一起時,我想讓用人出去買芥子氣<注:"一種化學武器,在「一戰」期間臭名昭著。">。」

托馬斯笑了。

阿格尼絲起身走到房間一角的桌子旁,拿了一支筆和一本簿子回來。

「你一定在想我不聽你說話。我會聽的。今天你來時提到了要我幫忙。」

托馬斯點頭。

「你的兒子米夏埃爾和未婚妻在倫敦,他們有美國簽證。我知道他是一個小提琴手,我也許能幫他在某個美國交響樂團裡找份工作。你的女兒和匈牙利丈夫在倫敦,我向你保證,他們的簽證會很快批下來,這事我能擔保。但你的兒子戈洛在瑞士,還有你的哥哥和他的第二任妻子在法國,他們沒有簽證是嗎?」

「完全正確。你的記憶力真優秀。」

「我可以毫無困難地幫戈洛拿到簽證。你得籤一些表格,說你會完全承擔他的經濟問題。這樣就行了。在他結婚之前都可以。」

「這些我會告訴他的。」

「至於你哥哥,我們能讓華納兄弟和他籤個合同。只要簽了合同我們就能辦簽證了。」

「華納兄弟同意和他籤合同嗎?」

「《藍色天使》是不是你哥哥寫的?」

「那部電影是由他的小說改編的。」

「這樣的話,華納兄弟就會把他視為資產。至少能籤一年。」

「你確定這能行?」

「我何時對你言而無信?」

她抱起胳膊,滿意地笑了。

「現在和我一起去客廳裡喝杯咖啡吧。」

在客廳的沙發上,她坐在他身邊。簿子放在腿上。

「我知道你想要支票。每個人來這兒都想要支票。是給誰的?」

「有許多作家需要幫助。」

「我能開一張支票把他們全部囊括在內。我會寫你的名字,你可以發給最需要的人。」

「有些人處境十分危險。」

「這次就別再提其他要求了。晚些支票會送到你房間。」

「我真的非常感謝你。」

「新年時,我認為你應該舉行巡迴演講。我可以為你聯絡,但關鍵一點是你不能呼籲當局對德宣戰。這件事你不能做。美國沒有參戰。你可以談任何你想談的事,但總統不希望你煽動民眾。他要贏得明年的選舉。因此他希望你在美國參戰這件事上保持沉默。」

「總統?你怎麼知道這個?」

「尤金和我都認識他。這就是他的想法。另外,我再次請求你提醒你的女兒也注意這點。這裡的人把我和你聯絡在一起,她每說一句話,我就受到指責。她真能說!她是個大話癆。」

「她有自己的想法。」

「她有沒有見過她的那個丈夫?」

「她現在在紐約。」

「紐約是一切麻煩之源。我的丈夫經常這麼說。這裡的人不喜歡你女兒的弟弟,但更不喜歡她本人。」

「他倆都意志堅定。」

阿格尼絲惱怒地嘆了口氣。

「我想他倆已經表明了這點。」

她喝了一口咖啡。

「那麼就這麼定了?」她問。

托馬斯在伊麗莎白十一月的婚禮上表現得無懈可擊。在普林斯頓校區教堂裡,在所有參加婚禮的人面前,他握了博爾傑塞的手,吻了新娘。

唯一令他不快的是奧登。他為婚禮寫了一首托馬斯感到費解的詩,然後在儀式過後,當他和托馬斯步行回斯托克頓街時,他發現克勞斯走在他們前面,便說:「對於一個作家來說,兒子是一種尷尬。就好比你小說中的人物變成了真人。你知道,我很喜歡克勞斯,可是有些人叫他低階的克勞斯,這也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托馬斯不太確定他此言何意,但那天后來他就避開了奧登。

卡提婭警告過埃麗卡,要對伊麗莎白友好,別說出任何能引起丁點兒不快的話。埃麗卡對她父母說,她有個朋友在紐約看到伊麗莎白和一個男人一起吃飯,這個朋友以為那是她的未婚夫。

「擺了很多蠟燭,兩人竊竊私語,氣氛浪漫,」埃麗卡說,「直到我朋友走過去祝賀他們,才發現此人是赫爾曼·布洛赫。他們被瞧見在一起,變得很不高興。伊麗莎白顯然是喜歡年長的移民作家。如果她一直和其中的佼佼者——她的父親——待在家裡,我們就能免除很多麻煩。」

「她當時在和博爾傑塞談戀愛,」卡提婭說,「這是確切無疑的。你的朋友肯定弄錯了。」

聖誕節前,托馬斯要求把伊麗莎白和她丈夫安排到閣樓間去住,免得他會在自己臥室外的走廊上碰到博爾傑塞。

第一天早晨,他躺在床上聽到博爾傑塞在樓上的房間裡清嗓子、咳嗽,然後聽到開水龍頭的聲音。他發覺安排給這對新婚夫婦的房間,剛巧是他頭頂的那間。剛開始只是水龍頭的聲音,但接著毫無疑問是一個男人在馬桶裡小便,這響亮的聲音持續了好一會兒,透過天花板傳入他耳中。

想到博爾傑塞解手的樣子,他感到噁心。即便在衝馬桶的聲音過後,博爾傑塞穿著睡衣站著小便的形象還是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想,他自己的兒子們在浴室裡總是謹慎小心。而這個義大利人似乎恨不得別人注意到他。

他們住在家裡的第二天,當托馬斯在書房裡時,博爾傑塞敲門進來說想與托馬斯小聊片刻,還說他百無聊賴,因為女人都去購物了。他問托馬斯要不要來杯茶。托馬斯思考自己該怎麼辦。

在午餐前四小時中,他在書房中完全不受打擾地回顧了三十五年的歲月。如今此人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再次問他要不要茶,還隨口問他小說是否按計劃進行,彷彿托馬斯的寫作能從這種詰問中獲益似的。托馬斯一個問題都沒回答,於是博爾傑塞從桌上拿起一本書,開始翻看起來。

「你覺得法國會發生什麼?」博爾傑塞問他。

「我不知道。」托馬斯幾乎頭也沒抬地說。

「我覺得德國人會等到春天或夏初再進攻。但一定會進攻。記住我這句話。他們一定會侵略。而且會攻進去。」

托馬斯猛地抬眼看他。

「誰告訴你這個的?」

「這是我的感覺,」博爾傑塞說,「但我肯定我是對的。」

托馬斯盯著博爾傑塞,突然想到伊麗莎白現在應該已經很厭煩他了。他希望她和她母親還有埃麗卡此刻能購物回來,把這個老傢伙迅速從他書房逐出去,並且告知他永遠不要再進來。

聖誕夜,餐桌已經擺好,他聽到埃麗卡在門廳裡大聲和克勞斯打電話。

「你現在就去佩恩站,趕下一班車。我會在普林斯頓站等你。不,是下一班車!我不管你現在和誰在一起。你可以錯過晚餐,但拆禮物時你必須在。我為你買了禮物。我說過我會這麼做的。禮物都包好了。你不必擔心。克勞斯,我說你現在就去!」

片刻後電話鈴響,他聽到埃麗卡再次告訴克勞斯,她會在車站等他,他不必擔心錯過晚餐。

晚餐時間到了,一家人都準備好了,房子裡靜悄悄的,香味從廚房飄進各個房間。托馬斯快到客廳時聽到有人在裡面走動。卡提婭正背對著他站在聖誕樹前。她輕輕地佈置各種裝飾品,彎下腰把樹下成堆的禮物擺放整齊。她沒覺察他正在看她。他知道這個訊息令她欣慰:克勞斯會在晚餐後來,然後和他們一起待到次日。

他想清一清嗓子,或者弄出一點聲音,但他還是離開了,他回到了書房,等別人來叫他吃飯。他想,卡提婭這樣獨自待著會更滿足。他會等到深夜再和她聊天。他會拿出藏在冰箱裡的上好的香檳。他希望當夜晚將盡,其他人都去睡覺時,他倆會靜悄悄地相對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