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慕尼黑,一九一四年

克勞斯·普林斯海姆坐在鋼琴前,兩邊分別坐著九歲的埃麗卡和八歲的克勞斯·曼。卡提婭坐在沙發上,穿著一襲黑色的織錦緞連衣裙。莫妮卡找到了一把勺子,她不顧別人的懇求,在一個從廚房拿來的鍋子上敲敲打打。戈洛用略帶嫌棄的神情看著這一幕。

「克勞斯,」他的舅舅說,「埃麗卡唱和聲時,你別跟著她,要穩住旋律。必要時就提高聲音。」

這是一首音樂廳曲目。

卡提婭在哥哥在場時,還是原先變化無常的性子。從達沃斯回來後,她就把精力放在孩子們身上,還監督著建房工程,他們在波琴格街上買了一塊靠近河邊的地。傍晚房子裡安靜下來時,托馬斯就看到她坐在餐桌邊看規劃方案。但只要她的雙胞胎哥哥一來,她就變回在孃家聚會上與他談笑風生的那個女孩。她和克勞斯又擺出以前冷嘲熱諷的姿態。他覺得他們是在取笑他。

「我們要的,」克勞斯轉向托馬斯說道,「是一個獨立的慕尼黑,它要和法國聯手對抗普魯士人。這場戰役必勝!」

「你會去打仗嗎,我的小乖乖?」卡提婭問。

「白天,我是最勇猛的戰士,」克勞斯說,「晚上,大家都會請我去給軍隊演奏鼓舞士氣的音樂。」

他彈了《馬賽進行曲》開頭一段。

「我們有鄰居,」托馬斯說,「現在情勢緊張。」

「我們有些鄰居想打仗。」卡提婭說。

埃麗卡和弟弟克勞斯唱了起來。

我們討厭俄國佬放大臭屁。

我們討厭法國人老奸巨猾。

我們討厭英國人冷冷的心。

德國兵會與他們奮戰到死。

死,死,死,直到都死光。

他們在房間裡列隊行進,莫妮卡用勺子敲著鍋子跟在後面。很快戈洛也跟了上去,邁著莊重的步伐。

「他們是從哪學來的?」托馬斯問。

「有幾千首這樣的歌,」他的小舅子說,「你應該多出門。」

「托米喜歡世界自己走到他身邊來。」卡提婭說。

「等到瑪利亞廣場改成法語名吧。」克勞斯說,「那就會有歌了,或者等到它改俄語名。」

托馬斯注意到幾個用人聚集在樓梯平臺上。他後悔他和卡提婭給長子取的名字是克勞斯。一個克勞斯已經足夠。他希望克勞斯·曼不要以舅舅為榜樣。

一月,他們搬進新居。有段時間,出於迷信,托馬斯特意沒去房址。當卡提婭問他具體想法時,他說他只要一間有陽臺的安靜書房,讓他能待在裡面思考世界,如能有兩間則更好。

「我想要一間自己的浴室,但我不會為此大動干戈。」

「在一切停當之前,不能讓我父親知道,否則對於最小的傢俱他也要大動干戈。」

「我想要呂貝克的書櫥,不是你父親設計的那些,還想要一扇從書房通往花園的門,好讓我失蹤。」

「我給你看。這就在規劃裡面。」

他笑著舉起雙臂,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姿勢。

「從你給我看的規劃中,我只看到了要花出去的錢。」

「我父親……」卡提婭剛開口。

「我寧可向銀行貸款。」托馬斯說。

房子顯得太過奢華。他想,這像是一個富人的房子,而這人像是在荷蘭和英國旅行過,學到了那裡的風格,並且滿不在乎地炫耀自己的財富。他發覺自己既為擁有這樣一棟房子感到驕傲,又擔心別人的感受,比如海因裡希。他還擔心這會不會讓孩子們被孤立。他們也許會在附近找到友伴,但會被視為來自一個揮霍金錢的家庭。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這種高人一等的態度。但現在他已經無能為力。他小心翼翼地不為此埋怨卡提婭,而卡提婭正開心地帶孃家人參觀房子。

「我們的小作家讓你變成貴婦了,」克勞斯對她說,他饒有意味地衝著托馬斯擠眉弄眼,「從寒磣的呂貝克人變成耀眼的貴人。別告訴我貸了多少款!沒有一個作家有這麼多現金。」

他們去巴特特爾茨時,托馬斯只希望無人會提起戰爭的可能性。一離開城市,他就知道,不能對愛國主義開玩笑。在慕尼黑,他婚後就不常去咖啡館了,也不聊政治。他總覺得打仗是不可能的。在他想來,英國想要一個更弱勢、更不自信的德國,這場戰爭會讓仍然渴望掠奪殖民地的英國成為最大贏家,他不認為法國和俄國會參與進去。

在去巴特特爾茨的路上,他們多次停下來吃點心,但沒聽到任何新聞。他們在下午四五點鐘抵達,一到就忙於整理房子,連散步的時間都沒有。但他們讓大孩子在女傭的陪伴下去找他們的朋友,並嚴格限定在七點前回家。

托馬斯正在書房整理他的書籍,埃麗卡和克勞斯跑進來了。

「他們打死了一個大公!他們打死了一個大公!」

起初,托馬斯以為他們又唱起了哪一首歌。假期剛開始他就下定決心,不讓兩個大孩子得到過多關注。

他一把抓住克勞斯,威嚴地對埃麗卡伸出手指,這時他很慶幸卡提婭還在樓上。

「我不要聽你們唱歌!不許唱歌!」

「克勞斯舅舅說我們可以隨便唱。」埃麗卡說。

「他不是你們的父親!」

「不過這不是歌,」埃麗卡說,「是真事。」

「他們打死了一個大公,」克勞斯說,「你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什麼大公?」他問。

「誰在說大公?」卡提婭過來問道。

「他們打死了他。」埃麗卡又說了一遍。

「他死得透透了,」克勞斯接著說,「死,死,死,直到都死光。」

次日早晨,什麼報紙都買不到。托馬斯去找當地的報紙商漢斯·加勒,訂了幾份之後兩個月的德國日報。曼家剛來消夏,加勒就驕傲地把托馬斯的書都陳列在櫥窗上。

他陪著托馬斯走到街上,前前後後地觀察,彷彿隨時會冒出一支外國軍隊。

「刺殺斐迪南大公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塞爾維亞人,」加勒慎重地說,「他是一個塞爾維亞民族主義者,也就是說他是被俄國人收買的。如果此事是俄國人下令乾的,那麼英國人一定也插了一手。法國人太弱太蠢,無法阻止這種事。」

托馬斯心想,加勒是從報紙上讀到的這些,還是從某個顧客那裡聽到的。

每天早晨托馬斯去拿報紙時,都發現加勒已經把幾小時前讀到的觀點,加上自己的成見,整合了起來。

「唯一的解決方案是一場閃電戰。我們應該在夜裡去偷襲法國人。能打敗英國人的唯一辦法是炸沉他們的船。我知道我們在新型魚雷上做了很多研究。那種魚雷能撼動我們的敵人。」

托馬斯笑著想到,埃麗卡和克勞斯唱著他們的歌來給加勒可怕的預測伴奏。

他研讀的報紙越多,便越發認為英國、法國、俄國鉚著勁兒要打仗。他驕傲的是,德國已經增加軍備生產。他認為這是發給敵人的最合適的資訊。

「我看德國不想打仗,」一天上午他對加勒說,「但我覺得英國人和俄國人認為如果他們現在不使足勁壓過我們,那麼永遠都沒機會和我們平起平坐了。」

「這裡的人都很想打仗,」加勒說,「男人們都準備好了。」

托馬斯沒把他和加勒的談話告訴卡提婭。他知道她不想在家裡談論戰爭。

他們不在慕尼黑時,房子裡新建了一間浴室,托馬斯不得不回城付錢給建造商。俄國動員令下達時,他正獨自在波琴格街的房子裡。

他去付錢時,建造商指了指浴室裡的那幾個人。

「這是他們最後一天在這裡了,」他說,「我們正在加快進度,今晚要全部竣工。下星期世界就要大變了。」

「你確定嗎?」托馬斯問。

「下星期我們將要穿上軍服,所有人都是。今天建浴室,明天就要對陣法國人。我為法國人感到遺憾,他們是一個悲慘的民族,但如果有一個俄國人在慕尼黑露臉,我保證我會給他一個終生難忘的教訓。俄國人應該知道不能來這裡。」

那天傍晚,托馬斯早早地吃完飯就進了他的書房。他意識到,這些書架上每一本書裡的每一個詞,都是德語詞。與海因裡希不同,他從未學過法語和義大利語。他能閱讀簡單的英語,但只具備初步的口語能力。他取下幾本從呂貝克時就有的詩集,如歌德、海涅、荷爾德林、普拉滕、諾瓦利斯。他把這些小冊子堆放在沙發椅旁的地板上,覺得這也許是最後一晚他還能享有如此閒情。他尋找著結構簡單,語調沉鬱,關於愛情、風景和孤獨的詩。他喜歡德語變化的韻詞,令人愉悅的完成度和完美感。

要毀滅這些並不難。他覺得,德國儘管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但卻是脆弱的。它的存在是因為它的語言,也就是這些詩歌所使用的語言。在其音樂和詩歌中,蘊藉著精神的珍寶。它一直探索生活中的黑暗、艱難和痛苦。但如今它被與它毫無共性的國家所包圍、孤立,變得岌岌可危。

他來到畫室,翻找唱片。當他能放出在現場演奏中聽過的音樂時,留聲機才讓他感到滿足。他記得在剛結婚那幾年,他被普林斯海姆家帶去看利奧·斯萊扎克的《羅恩格林》。他在唱片裡找了一會兒,找到了這部歌劇裡的一首詠歎調,是斯萊扎克唱的《在遙遠的國度》。他記得,當斯萊扎克在慕尼黑的歌劇院裡唱完這首時,他的岳父大聲鼓掌,引得周圍人向他們注目。

聲音中有一種渴望,令他思考當下隨時都會失去的東西。還有一種感覺,它朝著光明或是華格納筆下的知識前進,躊躇著,遲疑著,卻也一心一意地進入這種精神。

他低下頭。他想,迫在眉睫的戰爭,並非由一場誤會而起。各方代表不可能會晤並慢慢找到共同立場。其他國家討厭德國,想要它失敗。他想,這就是戰爭的原因。而德國的強大不僅在軍事力量和工業上,還在其精神之中,對自身靈魂的深入體察,對內在自我的嚴肅盤詰。他聽到詠歎調末尾,知道德國之外的人永遠不會明白此刻在這間房間裡發生的事有何意義,為這段音樂入迷的人能從中得到多少力量和寬慰。

次日早晨,當他來到市中心,讀過他的書的人紛紛過來與他握手,好像他是他們的領袖。穿軍服的人已在街上列隊行進。在一家咖啡館中,當幾名士兵進來時,他注意到他們相當年輕、稚嫩,對店員彬彬有禮。他們行動間穩重而謹慎,沒有打擾到他讀報。

他想寫寫這場戰爭對德國的意義,但一個下午消磨過去,他發覺自己該回巴特特爾茨了。他發現卡提婭並不諱言自己對戰爭的前景相當悲觀。晚餐時,她問他有關建造商和浴室的事。他沒告訴她自己傍晚獨自和詩歌、音樂待在一起,也沒說他正在寫一篇關於戰爭的文章。

早晨,他看到加勒鬥志昂揚地站在店門口。

「我給你留了所有的報紙。今天德國要宣戰了。這很清楚了。這是我們國家的自豪時刻。」

他說得那麼鏗鏘有力,托馬斯不禁朝後一退。

「緊張是應該的,」加勒繼續說道,「戰爭不可輕視,雖然有些人似乎這樣想。」

他用譴責的目光看著托馬斯。托馬斯心想難道他的某本書中有什麼觸怒了這位報商。

「你是一個叫海因裡希·曼的人的兄弟,對嗎?」

托馬斯點頭。加勒走進店裡,拿來一份兩天前的柏林右翼的報紙。

「這類東西將會被審查。」他說。

海因裡希的文章一開頭就說,在一場戰爭中沒有勝利,只有傷亡,只有死者和傷者。他接著惋惜德國增加了軍需開支,但對能夠改善人們生活的東西卻撥款不多。文章最後說,如果德意志君主無法不開戰的話,德國人應該宣告自己的權利。

「煽動叛亂,」加勒說,「背後捅刀,他應該被逮捕。」

「我的哥哥是一位國際主義者。」托馬斯說。

「他是人民的敵人。」

「是啊,他應該保持沉默,直到戰爭勝利。」

加勒尖銳地掃了他一眼,想知道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我曾有個哥哥,這一切本來是他的。」加勒說。

他指著這間小店,彷彿這是鄉下的一片地產。

「我以前在一個大農場裡工作。後來他決定去美國。沒人知道原因。我們只收到過他的一張明信片。沒有別的了。所以我現在站在這裡。我們都有哥哥。」

托馬斯被宣佈為不適合服兵役,這幾乎是在情理之中,海因裡希也是如此,其實加勒也如此。但他二十四歲的弟弟維克托參了軍,還有卡提婭的哥哥海因茨。

在巴特特爾茨,托馬斯發現加勒已經把他支援戰爭的那些話傳開了。一天他和卡提婭在大街上走,一群路過的中年人向他致敬。其中一個走過來告訴他,在危難時日,德國需要他這樣的作家。他們聽到這句話時,其他人都歡呼起來。

「他是什麼意思?」卡提婭問。

「我想他的意思是,他很高興我不是海因裡希。」

托馬斯和卡提婭從巴特特爾茨到慕尼黑去參加維克托的婚禮,維克托想在上前線前完婚。路上托馬斯發現了一種輕鬆和愉快的氣氛。在擁擠的火車上,如果有平民出現,士兵們立刻站起來讓座。許多人,包括托馬斯,堅持不讓士兵讓座。一名士兵站在座椅上對車廂裡的人發言。

「我們為德國服役。這就是我們穿軍服的意義。為了顯示我們服役的決心,我們要站著,而不是坐著。」

其他穿軍服的人歡呼,平民們鼓掌。托馬斯發現自己眼含熱淚。

在拘束的婚禮上,母親告訴他,海因裡希談了一個捷克女演員,並打算結婚了。

「她叫米米,我覺得這是一個可愛的名字。」

托馬斯沒有說話。

「我沒有看過他寫的文章,」母親接著說,「但我的鄰居們看了。現在這時候我們應該團結起來。我為維克托感到驕傲。」

盧拉夫婦喝多了,勒爾讓卡提婭建議父親投資戰爭債券。

「若有人懷疑他不支援打仗,便可以此堵住這些人的口。」

「他為何不支援打仗?」卡提婭問。

「他不是猶太人嗎?他的父親不是猶太人嗎?」

卡提婭成了黑市專家。她有了一個供貨網,對有哪些現貨都瞭如指掌。她說她看一眼雞蛋的價格,就知道戰爭的進展,但接著她的理論失效了,因為雞蛋買不到了,出高價都不行。

埃麗卡和克勞斯被勒令不得唱任何歌,不得對戰爭做任何評價,即便在家裡也不行。

「他們把不聽話的小男孩送上前線。」托馬斯說。

「他們確實這麼做。」卡提婭說。

托馬斯覺得,在戰爭最初的幾個月裡,房子裡的書房和客廳之間的距離變長了。他甚至不讓孩子們出現在外面的走廊上。而克勞斯·普林斯海姆隨來隨往。他彈鋼琴,逗孩子,聊輕鬆的事,但也不時地對戰事或軍事領導的發言嘲諷兩句。托馬斯小心翼翼地不與他爭辯。後來,只要小舅子來家裡,他壓根不陪他們。

在書房裡,托馬斯能回到他喜歡的書籍中間。但在戰爭造成的混亂中,他無法繼續寫療養院的小說。他艱難地寫著戰爭之於德國及其文化的意義的文章。他有時希望自己擁有更多知識,他沒讀過任何政治哲學,對德國哲學也是一知半解。

婚後他只待在家庭圈子裡,不與其他作家交往,也不參加文學聚會。卡提婭一直提防著試圖攀援他的人,抱著懷疑的心態應付他們。沒有什麼比一個作家想要討論該如何寫作更讓他洩氣的了。

戰前一年,作家恩斯特·貝爾特拉姆拜訪過他幾次。他想那是因為《死於威尼斯》,也許身為同性戀的貝爾特拉姆以為托馬斯也是同類。後來他又以為貝爾特拉姆是追求上進。但最終發現他只是對德國和哲學感興趣。他閱讀廣泛,有許多堅定的想法。他只想從托馬斯那裡得到關注。

貝爾特拉姆討論時事時引經據典。他很少在陳述觀點時不引用尼采。他引用俾斯麥、梅特涅,也引用柏拉圖、馬基雅維利。他提到出處總是很準確。他說到某段文字時,甚至能說出具體出自哪一頁。

卡提婭對貝爾特拉姆並不友好。

「他對你非常感興趣,」她說,「這超出常理了。有時候他就像一條搖尾乞憐,伸長了舌頭的大狗。有時候我覺得他想帶你私奔。」

「私奔去哪?」

「瓦爾哈拉<注:"瓦爾哈拉神殿位於雷根斯堡,是德國的名人堂。">。」她說。

「他懂得很多。」

「是的,他懂得如何對人有禮貌,接著他會避開目光。但他只避開我的目光。我覺得他只想和男性交朋友。他太像德國人了!」

「這有什麼問題嗎?」

「我覺得有問題!」

漸漸地,貝爾特拉姆成為家裡的常客,和孩子們、用人都混熟了。他是唯一一個被准許進入托馬斯書房的人,如果他碰巧上午來的話。

貝爾特拉姆談論德國的未來、文化土壤裡的根基、德國音樂的表達及其提升德國精神的方式。漸漸地他們不再談論尼采的作品——貝爾特拉姆寫過一篇關於尼采的論文,而開始討論德國的獨特性,其文化力量如何讓鄰國孤立了它。貝爾特拉姆認為,唯一的解決方案是戰爭。只有戰爭勝利了,德國才能在歐洲施展其影響力。

托馬斯同意這一點,華格納的歌劇與尼采的作品以其興奮和渴求感呈現了德國精神,但這種精神是不安定的,非理性的,充滿內在鬥爭的,因此也更可感知,更有力。當貝爾特拉姆回應說,德國靈魂中的信仰永遠都不滿足於簡單的民主,托馬斯不禁點頭稱是。

貝爾特拉姆並不諱言他有一個男性伴侶,甚至私下裡說他們睡在一張床上。有時他這麼說時,托馬斯發覺自己在想這個醜男人赤裸時會是什麼樣。他早晨醒來時,身邊一定有另一個男人。托馬斯想象著他們細瘦而多毛的腿交纏著,嘴唇親吻著。這一形象令他著迷,但也讓他退縮。他覺得和恩斯特·貝爾特拉姆一起睡不會有很大樂趣。

托馬斯想自己也許會寫一本關於德國和戰爭的小書。漸漸地,計劃中的小冊子越寫越長,目標越發遠大。托馬斯以往經常讓卡提婭參與他的長篇和短篇創作,一寫完就大聲朗讀給她聽,但他無法輕鬆地與她探討一本政治題材的書,也無法朗讀給她聽。

「你能想象等克勞斯和戈洛長大後去參軍,我們坐在這裡整天等他們的訊息嗎?」她問,「而這一切都因為某種理念。」

當他們第五個孩子伊麗莎白出生時,很自然地,他們請恩斯特·貝爾特拉姆當她的教父。當時他是托馬斯唯一的朋友。

托馬斯一直關注戰爭程式,還發表了許多支援德國抗爭的文章,他為參與了一場包括工人、商人以及全國各地人民的運動而深感安慰。當他在乎的整個價值觀遭受各國威脅時,他如何還能繼續創作小說?這些國家包括一個半文明的警察國家——俄國,以及仍沉醉在十八世紀革命的渾渾噩噩的夢中的法國。

他寫道,這場戰爭將使歐洲掃除腐敗。德國好戰是因為道德感,不是因為虛榮,或追求榮耀和帝國主義。德國將比以前更自由,更進步。他警告說,如果德國戰敗,歐洲將永無寧日。只有德國的勝利才能確保歐洲和平。

他的文章發表後,就收到前線戰士的信,說他的話極大鼓舞了他們,這令他很高興。然後在貝爾特拉姆的鼓勵下,他努力完成了一本計劃中的書。書名是《非政治人物的反思》。

戰前,托馬斯認為海因裡希的國際主義是因為他在義大利和法國待了太久。如今隨著德國的傷亡增加,托馬斯以為哥哥將對德國遭受的威脅不那麼無動於衷,將會拋棄他世界主義的姿態。

當托馬斯去波林探望母親時,他發現她已經給海因裡希寫信,讓他別再說不利祖國的話。托馬斯看到,這場戰爭為母親的雙目注入了新生命。她在村子裡四處遊走,拉住每一個人討論德國的程式。她還喊愛國口號。

「每個人都拉住我問我兒子怎樣了。他們問的是維克托,可憐的小維克托。在這之前他們只問海因裡希和托馬斯。但現在是家裡這個當兵的。我一天出門散步兩次,三次,或更多次。每個人都對我說要堅強。所以我很堅強。」

一九一五年末,海因裡希在一篇發表的文章中提到了小說家左拉,他在德雷福斯事件<注:"德雷福斯事件:19世紀末發生在法國的一起政治事件,一名法國猶太裔軍官阿爾弗雷德·德雷福斯被誤判為叛國,法國社會因此爆發嚴重的衝突和爭議。此後經過重審以及政治環境的變化,事件終於在1906年獲得平反,德雷福斯也成為國家英雄。">中試圖讓同胞們認清一樁冤案。顯然,海因裡希是在自比這位法國作家。

讓托馬斯惱怒的並不是文章的論點,而是第二句話:「創造者總是晚熟,而那些看似正常並且在二十出頭就老於世故的人,必定很快才華枯竭。」

他把文章給卡提婭看。

「這是對我的人身攻擊。我是在二十多歲時贏得名聲的。他說的就是我。」

「可你並沒有才華枯竭啊。」

他不敢爭論下去,因為就連《死於威尼斯》的成就都不如他的處女作,海因裡希是在為此嘲諷他。

貝爾特拉姆來訪時,他便毫無顧忌地指責兄長。

「他一直都那麼記仇,無論是我憑那部書贏得了名聲,還是我娶了一個富有的太太,還是我早就張羅好了房子,而他戀愛一再失敗至今未婚。」

「他就像那些所謂的社會主義者,」貝爾特拉姆說,「憤世嫉俗。」

一天下午近晚時分,托馬斯去波林看望母親。天光已經黯淡下去,他走進起居室時,她正坐在半明半暗中。

「是誰?」她喊。

「托米。」他說。

他在身後關上門,她頓時激動起來。

「啊,托米?哎,我同意你的看法,他就像個小將軍一樣在指揮戰鬥。很快他就要吹著軍號挺進比利時了!他怎麼變得如此好戰?我對他的妻子說,他應該冷靜下來。而她只是看了我一眼!你知道,我從來就不喜歡卡提婭·普林斯海姆,我喜歡你的米米。」

「母親,我是托米。」

她轉過身,盯著他瞧。

「哦,是你啊!」她說。

在慕尼黑,他對盧拉說了此事,她哈哈大笑。

「母親愛你們兩個。在海因裡希面前,她是羅莎·盧森堡,在你面前,她是興登堡<注:"羅莎·盧森堡:德國馬克思主義政治家、社會主義哲學家和革命家。興登堡:「一戰」德國陸軍元帥。">。在我面前,她只談針墊和棉布罩子。」

當卡提婭終於和海因裡希的新婚妻子米米有了交往,開始彼此通訊和交換禮物時,兄弟倆卻斷絕了聯絡。托馬斯嫌惡地注意到,那篇左拉文章為海因裡希贏得了支援者,讓他成為勇敢的公眾人物,所謂的極少數敢於對戰爭說真話的人之一。

海因裡希早期的書大多數已絕版,而且沒有一本賣得好。如今,十卷本的海因裡希·曼作品集在書店上架,每一卷還出了平價的平裝本。海因裡希的反戰立場讓他在文學界聲名鵲起。

甚至在米米生下一個女孩後,托馬斯仍然沒有聯絡他的哥哥。他聽說,海因裡希在利奧波德街的公寓是和平主義和新政治觀愛好者的天堂。而在伊薩爾河的另一側,托馬斯的社交侷限於恩斯特·貝爾特拉姆的來訪。他仍然無法寫小說。他關於戰爭的書越寫越艱難,多次修改和重寫。

如今兄弟倆在政治上公開對立,彼此間的矛盾也逐漸加劇。海因裡希在年輕人和左翼活動家中的追隨者越來越多,而托馬斯發現即便那些曾經的熱心讀者,也對他略有微詞。由於許多言論要被審查,人們很難公開地寫戰爭。於是書面發表對曼家兄弟是非功過的評論,成為作家和記者表達各自戰爭立場的間接卻有力的方式。

托馬斯和卡提婭私下不討論戰爭,但當他們和她父母兄弟在一起時,卡提婭不經意的幾句話讓托馬斯知道,她認為德國會戰敗,而且她對德國大業並無忠誠之意。她言談間十分確定,但也帶著一絲輕鬆隨意,讓他無法與她爭辯。

「愛德國是我們的責任,但讀歌德《浮士德》的第一部和第二部,也是我們的責任,」她說,「對我來說,這些責任加起來就太重了。我愛我的丈夫和孩子們,我愛我的家人,這些就耗盡了我的精力。我覺得這讓我變成一個很壞的人,人們應該避開我。」

托馬斯開始變得沉默,不僅在普林斯海姆家,在他自己家、自己的餐桌上也是如此。孩子們總是吵鬧惹事,尤其是克勞斯。與戰前那些年不同的是,當時托馬斯往往對一上午的寫作感到滿意,很有把握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然後來到餐桌前,準備陪孩子們說笑,如今他發覺很難不在一頓飯上不命令克勞斯要守規矩,要表現得像個十歲的男孩,也很難不給戈洛下命令,如果母親問他話時他不理不睬,就一星期別想吃甜點。

但他嚴格管教孩子的努力經常落空。他仍然在餐桌上變戲法,還穿著魔術師的衣服,帶著埃麗卡和克勞斯去參加聚會。幾天後,他走進克勞斯的房間時,這孩子正在做噩夢,夢見一個人胳膊下夾著自己的腦袋。托馬斯讓克勞斯別看那個人,並且自信地告訴那人,他的父親是一位有名的魔術師,說過一個孩子的臥室裡容不下他,他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愧。他讓克勞斯把這句話重複了幾遍。

次日一早,克勞斯對母親說,他父親會魔法,知道怎麼驅鬼。

「爸爸是個魔術師。」他說。

「他是魔術師!」埃麗卡也說。

最初是個笑話或是餐桌上的談笑,但他們父親的新綽號就這麼流傳下來了。埃麗卡讓所有的客人都和她一起用新名字稱呼她的父親。

戰爭還在持續,托馬斯繼續觀察著海因裡希的文章。他發現哥哥經常不直接寫衝突,而是發表對法蘭西第二帝國的看法,並留下足夠的空間讓讀者明白當時的法國與現在的德國之間的關聯。但隨著反戰運動的發展,托馬斯留意到哥哥變得勇敢起來了。舉個例子,海因裡希同意參加在慕尼黑舉辦的反戰社會主義者的會議,他認為戰爭不該是人們津津樂道的事,它沒有促進文明和淨化,沒有創造真實和正義,也沒有讓人們更親如兄弟。

托馬斯詳讀了新聞報道里的每一句話,他相信「親如兄弟」這個詞是針對自己的。他知道無論是誰讀到海因裡希的文章,都會明白這是在影射兄弟間的宿怨。

戰爭結束時,餐桌上的主要話題是卡提婭不停地尋找食物,以及她對自己父母的擔憂。

「因為某些原因,」她說,「雞蛋很充足,但我買不到麵粉。我能買到的唯一的新鮮蔬菜是菠菜。」

「我們不愛吃菠菜。」埃麗卡說。

「我不愛吃雞蛋和麵粉。」克勞斯也說。

克勞斯·普林斯海姆來波琴格街時,說他正在籌辦一支由退伍士兵組成的樂隊。

「我和其中幾個人一起學過琴。他們以前都很有才華,但現在大多數人兩手顫抖,肺也不行了,我不知道他們要怎麼活下去。我曾以為他們活下來是運氣好,但我現在不這麼想了。」

他提醒托馬斯和卡提婭上街要小心。

「兩天前有一群年輕人出現在我們的街角。他們穿成農民的樣子,推著一車蘋果。他們看到我父親從學校回家,其中一個人就朝他扔蘋果,砸到了他腦袋一側。」

埃麗卡笑起來。

「他把蘋果吃了嗎?」她問。

「沒有,我母親把蘋果扔進了垃圾箱,然後打電話報警。當時我已經在街上,我發現扔蘋果的人根本不是農民,而是社會主義者,他們以這種方式顯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

「他們朝你扔蘋果了嗎?」托馬斯問。

「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但你們要當心,」克勞斯·普林斯海姆說,「警察不會幫你的,他們告訴我母親,如果她擔心人身安全,就去找私人保鏢。我從一個音樂家朋友那裡得知,扔蘋果的人很快就會武裝齊備,不需要再扔蘋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