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一九一一年
托馬斯獨自坐在慕尼黑音樂廳中間的過道座位上。古斯塔夫·馬勒率領管絃樂隊的樂手們穿過安靜的走道,大廳裡鴉雀無聲,他抬起雙手,像要維持或控制這種肅靜。後來他告訴他邀請來觀看彩排的托馬斯,如果他能從第一個音符開始前就得到這種肅靜,那麼他就無所不能。但極少能做到。總會有某個不經意的聲音,或是樂手們不能如他要求那樣長時間屏住呼吸。他說,他要的不僅僅是無聲,而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時刻,一種純粹的空。
作曲家在指揮台上控制全場時,他是溫柔的。他從動作間透露出,他尋找的東西不是大幅度的手勢能獲得的,而是要從一無所有處把音樂提升起來,讓演奏者們知道,在他們開始演奏之前那裡有什麼。托馬斯看著馬勒,他似乎想要降低演奏的強度,他指著幾個樂手,示意他們減輕力度。然後他伸開雙臂,彷彿把音樂朝自己拉攏過來。他讓樂手們知道,他們要在樂器允許的範圍內儘可能柔和地演奏。
他讓他們反覆演奏開頭一節,他揮動指揮棒,標出他們應該一起開始的那個瞬間。他想要一個銳利、單一的聲音。
托馬斯想,這就好比開始寫一章小說,他會塗改掉一些句子,然後從頭開始,加上幾個詞和短語,刪掉一些,慢慢打磨,直至無一字可改,無論白晝黑夜,無論他感覺疲憊還是精力充沛。
托馬斯聽說馬勒非常迷信,他很怕死,他不希望被提醒這是他的第八部交響曲,接下來就是第九部了<注:"從貝多芬寫完第九部交響曲後去世開始,數位作曲家在第十部交響曲未完成時離世,這被認為是一種詛咒。">。
托馬斯感到,這部交響曲中有一種宏大和精微的碰撞,這標誌著馬勒的名聲與實力能夠駕馭如此規模的交響樂隊和合唱隊。音樂中有一種神秘的未知的東西,一種對效果的追求,隨後有一種散發出寂寥與纖美的樂調,它時而又悲傷、彷徨,展現出圓熟的才華。
在演出後的餐桌上,馬勒並沒有顯露疲態。關於他身體狀況不佳的傳聞看來是誇大其實了。他經常陷在自己的座位上,神色緊張地環顧四周。若是有人過來,他會坐直身子,他的臉會一下子富有生氣,每個人都會轉頭看著他。托馬斯能看出他身上湧動的情慾,這是一種遠甚於精神的肉體力量。阿爾瑪終於來了,因為她的遲到,宴席上菜也推遲了,托馬斯看得出作曲家被他的妻子撩動了。他想,這一定是他們遊戲的一部分,阿爾瑪不理她的丈夫,而去親吻擁抱馬勒的隨從,同時大作曲家為她留著一把椅子,一直等著她,彷彿整個夜晚——甚或整個精妙的長篇交響曲的創作過程——都只是為她坐到他身邊而做的準備。
此事過後不久,卡提婭聽克勞斯說,馬勒來日不長了。他的心臟正在衰弱下去。他有過幾次好運,但好運不會一直都有。馬勒正在興奮地創作他的第九交響曲,但他也許無法完成了。
令托馬斯感興趣的是,馬勒活著,他還在創作,還在想象著聲音從樂譜中出來,同時他非常確定,他對音樂一心的奉獻不久將會終結。這一刻即將到來,他會寫下此生的最後一個音符。決定這一刻的並不是精神,而僅僅是他的心跳。
海因裡希來做客時,說卡拉的死讓他難以釋懷。他一醒來,妹妹的事就浮現在眼前,他入睡後,那些事仍然逗留在他腦海中。卡拉的靈魂中有一些無拘無束的東西,即便在死後,她仍然不得安息。他去探望過母親了,她也覺得女兒還在波林那棟房子的陰影裡。
當海因裡希傾訴他毫不掩飾的悲痛,托馬斯意識到,妹妹死後,他一直埋頭寫作。有時他甚至讓自己相信,她的自殺未曾發生。他幾乎嫉妒起海因裡希來,因為他能隨時談起卡拉。
海因裡希在談論家人時,比他談論時事時更容易相處。他已經形成了激進右翼和國際主義的觀點。報紙上有各種關於德俄法英衝突升級的說法。托馬斯認為其他國家是出於邪惡的目的,迫使德國增加軍備支出,但海因裡希認為這是普魯士擴張主義的一個例子。他似乎相信了這一套理論,並將之運用到每日時事上。托馬斯覺得跟哥哥探討政治很是無趣。
但在海因裡希談起卡拉自殺之前,他從未見過哥哥如此痛苦。哥哥經常話到一半,停頓半晌後才能接著說完。
卡提婭表示,等海因裡希回羅馬,他們夫妻倆可以與他同去,托馬斯也覺得他們應該在義大利陪他幾周,看看能否令他寬心。他們可以把孩子們留在慕尼黑,交給家庭教師和用人們照管,卡提婭的母親也會常來探視。比起羅馬或那不勒斯,托馬斯更願意去亞得里亞海。「亞得里亞海」這個詞令他想到柔和的陽光、溫暖的海水,尤其是當他在科隆、法蘭克福和周邊城市做年度巡迴講座時,刺骨的嚴寒令他越發對那裡心生嚮往。
五月,他們在伊斯特里亞海岸附近的布里奧尼島定了一家酒店。他們從慕尼黑搭夜火車去的裡雅斯特,再換當地火車。托馬斯喜歡酒店員工彬彬有禮的樣子,還有沉重的老式傢俱,以及在一小片礫石海灘上都能感覺到的風俗禮儀。餐飲是以奧地利方式烹飪的,侍者們說著流利的德語。
然而他們三人都十分不喜歡一個帶著隨從住在酒店裡的大公王妃。她走進餐廳,所有客人都得起身。她沒有落座前,其他人不能坐下。她不離開餐廳,別人都不能走。她離開時,他們也都得站起來。
「我們比她重要多了。」卡提婭笑著說。
「我會繼續坐著。」海因裡希說。
她的出現令他們彼此相處融洽了起來。當海因裡希表述某個新觀點,說普魯士人應該去除其非理性的焦慮時,他們就可以聊聊這個大公王妃,還有酒店經理去她餐桌點餐時的諂媚勁兒——他畢恭畢敬地倒退離開,並親自把選單送去廚房。
「我想看她掉進水裡,」卡提婭說,「水濺在權貴身上是不會客氣的。」
「帝國就是這樣滅亡的,」海因裡希說,「一隻瘋狂的老蝙蝠在一家鄉下酒店被待若上賓。這些將被徹底清掃出去。」
島上的無聊,加上大公王妃的傲慢,讓他們想離開達爾馬提亞海岸。他們發現波拉有一艘汽船能送他們到威尼斯,於是托馬斯在麗多島的拜恩斯大酒店訂了房間。
他們出行的前一天,傳來馬勒過世的訊息。所有報紙都刊登了頭條。
「克勞斯,我的哥哥,」卡提婭說,「他一直愛著馬勒,他的很多朋友也是。」
「你的意思是?」海因裡希問。
「是的,是這個意思。不過我相信沒發生過什麼。阿爾瑪一直盯著。」
「我只見過阿爾瑪一次,」海因裡希說,「如果我娶了她,我也會死的。」
「我記得她故意不理馬勒,而這似乎讓他感到愉快。」托馬斯說。
「那些年輕人愛他,」卡提婭又說,「克勞斯和他的朋友們打過賭,賭誰能先吻到他。」
「吻馬勒?」托馬斯問。
「我覺得我的父親更喜歡布魯克納,」卡提婭說,「但他愛馬勒的歌曲。還有一首交響曲。我不記得是哪首了。」
「一定不是我聽過的那首,」海因裡希說,「因為它太長了,從四月一直聽到新年,我聽著聽著鬍子都長了一大把。」
「我們家很愛馬勒,」卡提婭說,「即便只是提起馬勒的名字,我哥哥也會有種滑稽的滿足感。在其他方面他很正常。」
「你哥哥克勞斯?正常?」托馬斯問。
托馬斯從未經海路到威尼斯。他望見這個城市的剪影的那一瞬間,就知道這次他會寫它。在同一瞬間,他想到如果能在小說中讓馬勒復活,他將能得到多大的安慰。他想象著馬勒正在船上的同一個地方,他換了換姿勢,以便能看到更好的風景。
托馬斯知道他將如何描述馬勒:個頭中等偏下。相對於纖細的身子,腦袋顯得過大。他的頭髮朝後梳。他的粗眉高聳而擰作一團,他的注視隨時會朝向內心。
此刻在托馬斯的眼中,小說裡的這個人物是一個作家,而不是作曲家,他寫了許多托馬斯自己考慮過要寫的書,比如關於腓特烈大帝的一部長篇。他在他自己的國家中是個名人,現在他想從寫作中,甚或是從名聲中,抽身出來,休息一下。
「你在構思什麼嗎?」卡提婭問他。
「是的,但我不確定那是什麼。」
引擎停下時,貢多拉蜂擁而至,登陸梯放下了,海關人員登上甲板,人們開始登岸。他們坐上貢多拉後,托馬斯注意到這種船暗沉肅穆的風格,它像是為運載棺材而設計的,而不是在威尼斯的河道里運載活人。
他們站在酒店大堂時,托馬斯說了一句這地方沒有大公王妃可太好了。他們的房間朝向海灘,大海正在漲潮,長長的浪線有節奏地拍擊沙灘。
他們用餐時發現客人來自世界各地。距離他們最近的一桌上,是一群禮貌而安靜的美國人,稍遠處坐著幾位英國婦人,一家子俄國人,幾個德國人和波蘭人。
他觀察著那個和女兒們坐在一起的波蘭母親,她請前來點餐的侍者先走開,似乎還在等另一個人。接著她們朝一個男孩招手,他正從兩扇大門進來,很快落座。他遲到了。
男孩沉著地走進餐廳。他有一頭及肩的金色捲髮。他穿一件英國水手服。他自信地走到他家人的那張桌子,朝母親和姐姐們正式地鞠了一躬,然後坐在了托馬斯的視線毫無遮擋的座位上。
卡提婭也注意到了這個孩子,但托馬斯覺得海因裡希沒有。
「我想去聖馬可廣場,」海因裡希說,「誰不想去呢?然後去聖方濟會榮耀聖母教堂,再然後可能去聖洛克堂看丁託列託的畫,接著再去另一個奇怪的小教堂,裡面像小商店,掛著卡爾帕喬的畫。我就想看這些。剩下的時間我想去游泳,什麼都不想,看看大海,看看天空。」
托馬斯打量著孩子白皙的皮膚,藍色的眼睛,安靜的模樣。他母親對他說話時,他禮貌地點點頭。他和侍者說話時一本正經。讓托馬斯動心的不只是他的美貌,還有他鎮定自若的樣子,他安靜時不顯得鬱悶,他和家人坐在一起,又保持著距離。托馬斯琢磨著他的鎮定,他的自信。當男孩的視線與他相遇時,托馬斯垂下目光,暗自下定決心,他只思考明天的計劃,不再去想這個孩子。
早晨,天色碧藍,他們決定充分利用酒店的沙灘設施。托馬斯帶著他的筆記本和一部打算讀的小說,卡提婭也帶了本書。酒店員工給他們安排好了遮陽傘,擺好了桌椅,讓托馬斯可以寫作。
早餐時他又看到了那個男孩。他再次比家人們晚到了,這彷彿是他為自己申請的特權。他邁著前一天的那種優雅步伐,輕快地穿過房間。他知道自己沒機會和這男孩說話,於是男孩越發地吸引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望著他。
他寫道,在第一個鐘頭,男孩和他家人都沒來。當男孩終於出現時,他光著胸脯,對正在堆沙丘的一群人宣告他的到來,他們喊著他的名字,那是一個托馬斯無法準確念出的雙音節名字。
這些年輕人用一塊舊木板在兩個沙丘間劃出連線線。他看著男孩抱著木板,在另一個年齡更大、更強壯的男孩的幫助下,把木板放回原地。這兩人檢查了他們幹完的活後,勾肩搭背地走開了。
賣草莓的小販過來時,卡提婭讓他走開。
「他們洗都不洗。」她說。
托馬斯放棄了寫作,捧起小說閱讀。他覺得男孩和他的朋友去玩什麼惡作劇了,午餐時男孩會現身的。
他在海上折射過來的乳白色光線中昏昏睡去,然後醒來,讀書,再睡去,後來他聽到卡提婭說:「他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他覺得她是不想讓海因裡希聽到。當他坐起來朝卡提婭看時,她埋首讀書,沒有理他。但她說得沒錯。那個男孩正站在齊膝深的水裡,接著他蹚著水朝遠處走去。他遊了起來,直到她母親和另一個應該是家庭教師的女子喊他回到岸上。托馬斯看到他從水裡出來,捲髮滴著水。他越是看得仔細,看得長久,卡提婭就越是讀書讀得起勁。他心裡明白,即便他倆獨處時,也不會討論這事,因為沒什麼可說的。他知道自己不必在這個場景中隱瞞自己的興趣,便越發感覺自在起來,他挪了挪椅子,以便可以看到男孩在母親和家庭教師的看護下擦乾身體。
天氣仍然適合沙灘休閒,但海因裡希說服他們陪他次日一早去參觀教堂和美術館。輪渡剛離開小碼頭,托馬斯就後悔了這個決定。他離開了前一日還那麼豐富的沙灘生活。
他們前往廣場時,威尼斯正值最佳氣候。不冷不熱的南風吹拂著他,他倚坐著闔上雙目。他們上午會去欣賞畫作,也許在用過午餐後,當陽光和緩下來時回麗多島度過下午。
托馬斯和卡提婭看到海因裡希在聖方濟會榮耀聖母教堂裡看到提香的《聖母昇天圖》時的興奮,不覺都笑起來。托馬斯想,沒有一個小說家會喜歡這幅畫。這個中心人物雖然色彩豐腴,但太過出世,太過不可能。他欣賞片刻後,又去看畫面下方那幾張驚訝的臉,這些形象來自普通人,他們和他一樣目睹了這一場面。
他知道,當他們朝大運河折返時,海因裡希會在這一啟發下對歐洲、歷史或宗教發表一番高論。他對此毫無興趣,但也不想破壞這天上午他與哥哥的友好關係。
「你能想象生活在耶穌受難時代嗎?」海因裡希問。
托馬斯認真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正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覺得這世上不會再發生什麼了,」海因裡希提高了聲音接著說道,讓自己能在窄巷早晨的喧鬧聲中被聽到,「我是說,還會有區域性戰爭、戰爭威脅,然後會有和談、合約。還會有貿易。船會更大,更快。道路會鋪得更好。山裡會挖更多的隧道,橋也會建得更好。但不會再有大洪水了,神明不會再降臨。永恆的只是中產階級。」
托馬斯笑著點點頭,卡提婭說提香和丁託列託她都喜歡,雖然導遊手冊上說這兩位彼此不喜歡對方。
他們來到一個暗室裡欣賞卡爾帕喬。托馬斯愉快地想到,沒人能看到他,沒人能發現他對這些畫的反應如何。他從卡提婭和海因裡希身邊走開了幾步。他驚訝地發現,馬勒突然清晰地闖入他的腦海。那一瞬間,他覺得在這個昏暗的畫廊裡,他就是馬勒。這是一個異想天開的念頭,他想象著馬勒就在這裡,他從一幅畫走到另一幅畫,欣賞著這些場景。
在從波拉過來的汽船上,他構思了一篇會有馬勒出現的小說,但主人公是一個孤身男子,而不是一個丈夫和父親。托馬斯大致想過淡化主人公所經歷和書寫的那些宏偉的想法,只寫一個想法,一段經歷,或一次失意。這就好比他可以使用海因裡希剛才在街上闡釋的事,把它置入某段黑暗壓抑的情緒中進行考察。但那時他還沒有把這個想法與他自身在海灘上、酒店餐廳裡的經歷聯絡起來。
他的角色——無論是馬勒、海因裡希還是他自己——來到威尼斯,遇見了美,他騰起慾望,抖擻精神。托馬斯曾考慮把慾望的物件設為一個小女孩,但他立刻想到,這種寫法太常見,沒有戲劇性,特別是如果他寫的是一個大姑娘。不,他想,那將是一個男孩。在小說中,這種慾望來自性慾,但當然,那也是遙不可及的。年長者的注視正因為一切都不會發生而變得越發熾熱。正因為這種相遇轉瞬即逝,沒有結果,它才會更有力地改變主人公的人生。它不能被社會接受,不能被家庭接受,也不能被世界接受。它會開啟靈魂曾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大門。
海因裡希去銀行換錢時,銀行出納員提醒他說,不要按照他原本的計劃去南部,因為傳聞那不勒斯在鬧霍亂。話音剛落,托馬斯就知道自己會把此事寫進小說。他會寫威尼斯傳聞在鬧霍亂,麗多島也是,於是酒店客人日漸稀少。他會把年長者的慾望與疾病、衰敗的感覺融合起來。
早餐時,波蘭人的桌子是空的,和前一晚一樣。托馬斯找了個人少的時機,詢問服務檯的年輕人,波蘭人一家是否已經退房。他告訴托馬斯,波蘭人一家還在。
午餐時那位母親帶著女兒們來到餐廳。卡提婭和海因裡希在討論海因裡希從晨報上讀到的新聞,托馬斯則一直盯著大門。門開過幾次,但進來的只是侍者。然後那個男孩現身了,他穿著他的水手服,毫無愧色地穿過房間,在落座前頓了一頓,向托馬斯頷首示意,微微一笑,然後開始專心點餐。
下午在沙灘上,托馬斯思考著他如今打算要寫的小說。海因裡希的行李箱丟了,他打算把這一情節寫進小說,把它寫成主人公延遲離島的原因,但真實原因是他想在男孩這邊多逗留一會兒。他想到他們被兜售的草莓,這一段也將被寫進小說。
他的角色看到如此完美的形體後所生髮的情感,逐漸變為憂慮。他的主人公阿申巴赫眼前一直浮現著這個男孩,甚至當他穿過潟湖時,都能從聖馬可廣場上看到他。他發現那家人為了可以在沙灘多待一會兒,開始早起用餐,於是他也早早地用餐,並在他們之前趕到沙灘。
阿申巴赫在小說中是個單身漢,他結過婚,中年喪偶。他有一個女兒,但並不與他親近。他的阿申巴赫就像一個小說家那樣缺乏幽默感。他的諷刺只留給哲學和歷史,他不允許它朝向內心。面對強大的美,他毫無防禦,這種美穿著藍白色的泳衣,在明媚的亞得里亞海陽光下每天早晨出現在他面前。男孩在地平線上的剪影俘虜了他。他說的外國話,阿申巴赫一個字也不懂,但他為之感到興奮。他大多數時間在等待安靜下來的那一刻,比如說,當男孩離開家人,獨自站在海邊,雙手抱著後頸,在藍天碧海間做著白日夢。
當托馬斯和卡提婭、海因裡希準備離開時,他們得知威尼斯可能有霍亂。托馬斯的小說已經有了大綱,他知道如果把這想法說給卡提婭聽,她一定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意思是他名為寫小說,實則心中另有他想。
他在大堂裡等她時,想起早在當年他就發覺,她對他的瞭解有多深。他覺得那是第一次在她父母家見面,她和她哥哥克勞斯與他交談之時。她似乎用克勞斯設下圈套,或是把他當成誘餌。她看到了她未來的丈夫正在注意她的哥哥。
托馬斯也很注意卡提婭,但他的目光中並無特別之處。他想,在那次聚會上他有幾次鬆懈了提防,被卡提婭兄妹揶揄的眼睛看到了。也許他在其他場合也有過。他想,奇怪的是,卡提婭似乎並不在意。
在他們的婚姻歲月中,在她嚴密的監督下,他倆形成了一種做法。一開始是在不經意間,卡提婭發現溫巴赫酒莊有一種雷司令酒能讓托馬斯興奮起來,他變得多話,專心。喝完紅酒後,托馬斯會來一杯白蘭地,也可能來兩杯。然後,卡提婭和他道過晚安,便會上樓,她確定托馬斯很快會出現在她門口。
在他們心照不宣的協議中有一項條款,托馬斯不能做出有損他們家庭幸福的事來。卡提婭洞悉他的慾望本質,但毫無怨言,看到他熱切的目光停留在那些人身上,她付之一笑,她還適時地主動表示對他各種偽裝的欣賞。
小說寫完後,他給卡提婭看。他等了幾天沒有迴音,終於忍不住問她可曾看過。
「哦,你掌控了全域性。讀著就像身臨其境,不過我能看透你的心。」
「你覺得會有人有意見嗎?」
「你是人們最敬重的人。但這篇小說會改變一些事。它會改變世界對威尼斯的看法。我覺得也會改變世界對你的看法。」
「你覺得我不該發表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