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一九〇五年
訂婚宣佈後,普林斯海姆家邀請茱莉婭·曼、她的女兒盧拉、女婿約瑟夫·勒爾去參加晚宴。這是托馬斯在他們家首次參加正式晚宴。走進阿爾西斯特拉斯的房子的主客廳時,勒爾感嘆道:「我得說這一切都花費不菲。」卡提婭轉頭朝托馬斯一笑,像是在說他妹夫庸俗得無可救藥。他希望卡拉沒去參加巡迴演出,否則她的演技能在這一場合發揮作用。
他們受到了卡提婭父母的熱情招待。她的母親讓人用隆重的禮儀奉上飲品,她的父親對勒爾評論了當日新聞,勒爾也回應得體。當他們被請去餐廳時,托馬斯的母親已經逛進了最裡面的一間接待廳,他看到她在細看一套沙發椅的材質。他讓她跟他去餐廳。餐食送上來時,她依然沉默,托馬斯覺得她是想表現得像一個端莊嫻雅的孀婦。
餐桌上每套餐具旁都擺著一個插著蘭花的玻璃花瓶。托馬斯覺得玻璃器皿和餐具都是古董,但他不確定是何年代。燭臺看著是現代的。他們周圍的牆上都掛著現代畫。托馬斯知道,如果這是在呂貝克,他母親一定會熟悉這棟房子,她會是常客。她能夠與卡提婭的父親隨意聊起他的鄰居和同事。她會用熟稔的口吻揶揄他的裝修技術和藝術品位。她會發現她與他的妻子有共同朋友。
可是在普林斯海姆家,茱莉婭·曼就不在行了。阿爾弗雷德·普林斯海姆不是一個商人。他沒有商店、倉房,也不出口任何貨物。他只是一個數學教授,從他投資煤礦和鐵路的父親手中繼承了財產。儘管坐守金山,他喜歡說自己對賺錢一竅不通。他補充說,他甚至都不知道怎麼花錢。他建了這棟房子,因為他需要地方住,他買了這些油畫,因為他們夫妻倆欣賞油畫。
「可是您怎麼理財呢,我能否問一句?」勒爾問。
「哦,我一直說我只是照顧我的家,」阿爾弗雷德說,「貝特曼斯照顧我。」
「這就說得通了,」勒爾回應,「貝特曼斯公司。這是一家老公司。猶太人的。」
「與猶太人無關,」阿爾弗雷德說,「如果我覺得巴伐利亞的天主教徒擅長此道,我也會讓他們來理財。」
「哦,如果您打算換銀行的話,我會把您介紹給最合適的人。我是說,那些訊息最靈通的投資銀行家,他們對風向十分敏銳。」
卡提婭瞟了一眼托馬斯,眼中滿是諷刺。
「過度考慮金錢的人是窮人,」阿爾弗雷德說,「這是我的座右銘。」
他喝了一口葡萄酒,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
「我想會不會有一天,銀行會不存在,錢也不復存在。」他說。
勒爾眼神銳利地看著他。
「同時,」普林斯海姆又說,「每天早晨醒來看到我的床單是絲綢做的,我就有點欣喜。對於一個不在乎錢的男人來說,這可真奇怪!」
托馬斯注意到母親正在環顧這間客廳,她仔細地看那些油畫和雕塑,然後把視線轉向雕花天花板,仰起脖子去看橫樑之間精巧繁複的圖案。
卡提婭的母親黑德維希·普林斯海姆確保每個人面前的餐食飲品都不會短缺,同時她數次示意丈夫,他應該讓別人也說說話,但她自己完全沒有加入談話。她的沉默似乎是一種對自重的巧妙表達。
由於克勞斯·普林斯海姆去了維也納,這個傍晚更為鬆弛。卡提婭沒有旁人可以分享她的樂趣。她的哥哥海因茨學物理,非常循規蹈矩,他坐在桌邊就像一個要去從軍的青年。當他的臉安靜下來時,托馬斯發覺他比克勞斯更漂亮,皮膚更光滑,頭髮更有光澤,嘴唇更飽滿。
當托馬斯聽到卡提婭試圖與他妹妹交談,說她家喜歡華格納的音樂,近年來還喜歡馬勒,他越發感到,他的家庭與他即將聯姻的家庭之間差距巨大。
「我們不喜歡兩者之外的任何人,」卡提婭說,「這方面我母親比我父親更專一。」
「她也喜歡馬勒嗎?」盧拉問。
「古斯塔夫·馬勒是她的一個老朋友,」卡提婭露出純真的笑容,「他經常說,如果我母親能去維也納住,維也納就完美了。他非常仰慕她。但她不能住在維也納,因為我父親在這裡工作。」
「可是你父親不在意他這麼說嗎?」
「幸運的是,我父親不聽任何人說話。他只聽音樂。也許那已經足夠。所以他不知道馬勒說了什麼。他大多數時間都在思考數學。有幾條定理是以他命名的。」
托馬斯看得出盧拉不知道何為定理。
「住在這麼漂亮的房子裡真是太棒了。」盧拉說。
「托米說你們家以前在呂貝克的房子也很漂亮。」卡提婭說。
「但也沒這麼漂亮!」
「我想慕尼黑有更好的房子,」卡提婭說,「可我們的房子就這樣了,還能怎麼辦呢?」
「那就好好享受吧。」盧拉說。
「哦,我快要和你哥哥結婚,享受不了多久了。」
結婚前幾周,托馬斯有幾次親吻了卡提婭,但她的雙胞胎哥哥總是在周圍晃悠,讓他感覺不自在。卡提婭一方面示意他應該謹慎行事,一方面又明確表示,覺得強加於她身上的限制幾乎是個笑話。
當克勞斯留下他倆單獨在房間,不久他會再次進來,面露詭秘的笑。他經常直接走向妹妹,撓她癢癢,讓她扭來扭去咯咯直笑。托馬斯希望克勞斯能把更多時間投入到音樂上,最好讓他哥哥彼得出面,以更端莊的方式代表這個家庭。
由於卡提婭花很多時間在她房中做出門準備,克勞斯就和托馬斯坐在外面,閒聊藝術、音樂,或是詢問他的生活。
「我沒去過呂貝克,」一天當卡提婭在樓上時,他說,「我認識的人都沒去過漢堡,更不用說呂貝克。你一定覺得慕尼黑很奇怪。我在這裡覺得自由。比在柏林、法蘭克福甚至維也納都更自由。比如說,在慕尼黑如果你想要親吻一個男孩,沒人會在意的。你能想象這種事發生在呂貝克會引起多大轟動嗎?」
托馬斯淡淡一笑,裝作沒把克勞斯的話聽進去。如果克勞斯繼續,他會另起一個話題,確保他們不再聊這個。
「當然,這得看那個男孩願不願意被吻,」克勞斯說,「我覺得大多數男孩願意。」
「馬勒賺的錢很多嗎?」托馬斯問。
他知道馬勒這個話題會讓克勞斯很感興趣。
「他生活優裕,」克勞斯說,「但他對一切都憂心忡忡。他的性格如此。在一場大型交響樂中間,他擔心他為藏在最後面的那個可憐的小短笛手寫的幾個音符。」
「馬勒的妻子呢?」
「她把他迷得神魂顛倒。她愛他的名聲。她那樣子彷彿他是世上唯一一個男人。她很美。她迷住了我。」
「誰迷住了你?」卡提婭說著走進房間。
「是你,我的雙胞胎妹妹,我的分身,我的快樂,只有你。」
卡提婭雙手變成爪子撓他的臉。她裝出一聲獸類的吼叫。
「是誰定的規矩,雙胞胎兄妹不能結婚?」克勞斯問。他把這個問題問得很嚴肅。
托馬斯望著這對雙胞胎中他即將迎娶的那個,意識到他永遠無法完全融入他倆創造的小世界。
當阿爾弗雷德·普林斯海姆沒有過問他和卡提婭的意見就裝修了他們的公寓,他們沒有怨言。這是在弗蘭茲·約瑟夫街一棟樓房裡的三層樓,有七間臥室,兩間洗手間,從屋內還看得見利奧波德王子宮的花園景色。阿爾弗雷德為他們裝了一部電話、一架小三角鋼琴。
托馬斯沒想到阿爾弗雷德還決定了他的書房裝修。這在他心目中屬於私人領域,因此當他看到已經買好了書桌,做好了書櫥——還是阿爾弗雷德親手設計的,他感到吃驚。他再三感謝岳父,心裡卻暗喜阿爾弗雷德並未覺察他要擺脫普林斯海姆家的決心,如非必要,他再也不去坐在他們家餐桌旁。
他的母親對婚禮沒在教堂進行而驚詫。
「他們是什麼人?」她問,「如果他們是猶太教徒,何不直接承認呢?」
「卡提婭的母親那邊已經是新教徒了。」
「他父親呢?」
「他不信宗教。」
「我覺得,他對婚姻沒有敬畏之心。你的小舅子說,他還在自己的起居室裡接待過他的演員情婦。我相信我們不會在婚禮上見到她。」
托馬斯覺得,民事結婚儀式之後的宴席鬆鬆垮垮,如果有一位女演員在場,想必場面會大有改觀。卡提婭的家人無法掩飾對失去女兒的傷感。托馬斯覺得克勞斯太過關注茱莉婭,讓她有機會表達對呂貝克那些大事件的回憶和憎恨。克勞斯不時地瞟一眼卡提婭,表示他覺得她的新婆婆很有趣。只有托馬斯十四歲的小弟維克托,那天似乎玩得很盡興。
卡提婭和托馬斯坐火車先去蘇黎世,再去洛桑。普林斯海姆家為他們預定了蘇黎世巴爾拉克酒店最好的套房。他們穿起晚宴裝去餐廳時,托馬斯明白他們是怎樣一幅畫面,一個未滿三十歲的名作家偕著他出身富豪的年輕新娘,她是少數幾位在慕尼黑上過大學的女性之一,語氣自信而矜持,穿著低調而華貴。
吃飯時,他一直想著卡提婭的胴體,她白皙的皮膚,飽滿的唇,小小的胸脯,強壯的腿。她說話聲音低沉,他覺得她都可以當個男孩。
那天晚上,卡提婭來到他身邊,他就興奮起來。他不相信自己能夠觸控她,能夠把手放在她身上任何地方。她張大嘴,用舌吻他。她毫無畏懼。但當他聽到她的呼吸變得沉重,意識到她想要他,他就猶豫起來,幾乎有點害怕。但他繼續探索她,讓她轉過身來,好讓自己和她面對面,她的乳尖碰到他胸口,他的雙手落到她臀上,他的唇探入她嘴中。
他感興趣的是卡提婭的說話方式,她對她正在讀的書,聽到的音樂,對他們去參觀的美術館的看法。言談間,她總能找到一個論點,順著從一開始就確定的邏輯走下去。她不關心觀點。她關心的是討論的過程,以及得出結論的依據。
她把她的思維運用到家常瑣事上,比如公寓的主客廳的矮桌上是否需要放幾本藝術書,是否需要增添一盞燈,她就這些事列出肯定與否定的種種理由。她用同樣的精神檢查他的合同、銀行賬戶,瞭解他的財務情況。她以看似毫不費力的方式開始打理他的事務。
她與他的兩個妹妹和母親都截然不同。他希望海因裡希會從義大利回來,與她認識,因為他只能對海因裡希分享他對她的興趣,而這似乎出自她身上的猶太人特質。他屢次想讓她說說她的傳統,但她堅決表示不想談。
「在我家最荒唐的討論中,我們都不談這個,」她說,「你看,我們對這不感興趣。我的父母喜歡音樂、書籍、油畫和聰明幽默的朋友,我的哥哥們也是,我也是。你不能把這歸結為一種我們甚至都不信仰的宗教。這種想法是荒謬的。」
他們結婚數月後,去柏林住在卡提婭的姑媽埃爾斯·羅森貝格和她丈夫家。托馬斯喜歡他們在蒂爾加滕的豪華房子,也因為羅森貝格夫婦熟悉《布登勃洛克一家》而高興。讓他感到意外的是,他們能隨口聊起自己的猶太人身份,提到這話題時,卡提婭也毫不介意。他發現,羅森貝格夫婦不去猶太會堂,甚至都不記得至聖日<注:"猶太教的新年,在猶太曆的提施利月,是重大的宗教和民族節日。">是哪天,但他們卻經常開玩笑自貶說是猶太人。他們似乎覺得這樣很有趣。
和普林斯海姆家一樣,羅森貝格夫婦也愛好華格納。一天傍晚,他們在餐後坐在大客廳裡時,卡提婭的姑父找到了《女武神》第二幕的鋼琴譜。埃爾斯問他能否找到布侖希爾德、齊格蒙德和齊格琳德的那一場,他找了一番,找到了,然後讀了一會兒說,這太難了,沒法演奏。於是他用輕快的男高音唱起了布侖希爾德的臺詞,又壓低了聲音唱齊格蒙德的詞,那段是齊格蒙德問布侖希爾德,他的雙胞胎妹妹,亦即他所愛的女人,是否會和他們一起去瓦爾哈拉。
他中途遲疑了幾次,但他記得所有歌詞。
最後他停下來,放下樂譜。
「還有比這更美的嗎?」他問,「是我把它唱壞了。」
「他們的愛很偉大,」他妻子說,「每次聽到這我總是流淚。」
那一瞬間,托馬斯想到了他的父母,他想象著他們聽到這對雙胞胎兄妹發現彼此深愛對方的故事。他知道茱莉婭和議員曾經去看過這些歌劇,他尋思父親對兄妹戀會有何看法。
羅森貝格夫婦和卡提婭討論著演過華格納歌劇的眾多歌手。托馬斯在一邊聽著,自覺像是從德國偏遠農村來到了一個大都會的家庭。他們說的歌手,他一個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被牆上一幅褪色的掛毯吸引了。一開始他看不出那是什麼,接著他辨認出了畫面,那是望著水面、沉迷於自己倒影的納西索斯。身邊的聊天還在繼續,他卻開始想象如何去寫一篇小說,故事中的一對雙胞胎因為其中一人即將結婚而不得不分離。這就好比納西索斯與自身倒影的分離。
他可以為他們取名齊格蒙德和齊格琳德,但將他們置於當代世界的背景中。托馬斯和卡提婭回到慕尼黑後,他有了更清晰的小說輪廓,但他立刻意識到危險所在。他想把小說的背景設在羅森貝格家,或是類似的柏林富豪家,可是餐桌上的一家人是卡提婭的家人。闖進來要把齊格琳德帶去結婚的那個人,將以他自己為原型。他的角色不是一個作家,而是某個政府官員,一個與齊格琳德高朋滿座的家格格不入的無趣的人。
他給這篇小說取名《瓦爾松之血》。令他感到興奮的是,在他創作此篇的大部分時間,卡提婭都在隔壁房間。有時當他需要集中精力,他就關上自己書房的門,但他經常把門開著。他很高興一邊聽到卡提婭在居室裡走動,一邊創作她的小說形象,那是一個一直與她的雙胞胎哥哥手拉手的女孩。他寫道,他們長得很像,有同樣的鷹鉤鼻,同樣飽滿的嘴唇,同樣的高顴骨,還有同樣明亮的黑眼睛。
他的分身名叫貝克拉特。他身材矮小,鬍髭短硬,黃皮膚。他在禮節上一絲不苟。他說每句話前都會快速吸一口氣,這個細節他是從約瑟夫·勒爾身上觀察到的。
他寫道,雙胞胎的母親奧倫霍爾德夫人,矮個子,外貌顯老。她說一口方言。她的丈夫把錢投資到煤礦中。小說中有一點很清楚,與她女兒結婚的貝克拉特是新教徒,而奧倫霍爾德一家是猶太教徒。
小說中間的那頓午餐顯示出貝克拉特在這家人面前越來越不自在。當這家的兒子齊格蒙德訓斥一個熟人,說他不知道宴會裝和正餐裝的區別,貝克拉特羞愧地發現,他自己也不知道。
很快,當話題轉向藝術時,貝克拉特越發喪失信心。
當他們朝菠蘿切片上撒糖時,齊格蒙德說他與妹妹請求貝克拉特的同意,他們要去觀看當晚的《女武神》。貝克拉特同意了,他又說他也可以去,但他被告知不行,這對雙胞胎想在婚禮前最後一次獨處。
小說中,歌劇結束後,齊格蒙德知道家裡沒人,他回到自己房間,確信妹妹也會跟來。當她進入他的臥室,他對她說,因為她和他一樣,她與那個人的結婚經歷也將是他的經歷。她吻了他垂落的眼瞼。他吻了她的脖頸。他們吻了彼此的手。他們忘情地撫摸對方,進入狂亂的激情之中。
托馬斯飛快地寫完了小說的最後幾頁,他知道如果他停下來思考,一定會顧慮卡提婭和她的家人。他沒告訴卡提婭他在寫什麼。當寫完最後一個句子,他把稿子擱置一旁,好幾天沒再去看。他很清楚普林斯海姆一家不喜歡被歸類,他知道他們看到小說開頭把這家人寫成猶太人,就會不高興。
最終他修改了幾處後,交給卡提婭看,他意外地發現她反應平靜。
「我覺得很好。我很喜歡你對音樂的描寫。」
「但這個主題呢?」
「主題很適合華格納。誰能抱怨你這麼用呢?」
她笑了笑。他想,她一定發覺了小說與奧倫霍爾德一家以及她自己的聯絡!但她似乎並未覺得內容有何不妥。
數日後她對他說,她已經告訴了母親和克勞斯,他新寫了一篇小說,於是他們請他去家裡,晚餐後讀給他們聽。
他想這是不是卡提婭對他的警告,或者她希望他想到要把小說讀給她母親和哥哥聽時,就會放棄這篇小說。但他既然已打算把小說寄給雜誌,先讀給他們聽聽也好。
當他在阿爾西斯特拉斯的房子客廳裡看他的小說時,克勞斯和卡提婭從外面進來,也過來聽,他們彼此挨著坐下了,而他們母親坐在另一處。
他清了清嗓子,喝了口水,開始了。他覺得克勞斯雖然說過親吻男孩這種事,卻是個內心純真的人。托馬斯滿足地想到,等到朗讀結束,他就會變得不那麼純真了。然而他預感到這位母親會發出厭惡的尖叫,一邊奔出客廳,叫來她丈夫或僕人或她母親。
這三位聽眾都很熟悉《女武神》,當他們聽到雙胞胎的名字時,都發出了滿意的聲音,接著當讀到雙胞胎要去看這出歌劇,他們又都表示讚賞。
壁爐裡的火噼啪作響,僕人們進進出出,托馬斯仔細念著那些不太會引發不適的片段。雖然他早已下定決心,他還是沒有足夠勇氣來讀會讓他們感到不安的部分。他跳過了幾段,然後飛速略過雙胞胎在最後幸福地依偎在一起的部分,省略了好些詞。他讀完時,相信他們沒聽懂小說的主旨。
「寫得太好了,讀得也很美。」卡提婭的母親說。
「你指點過他歌劇的事嗎?」克勞斯問他妹妹。
不久他把《瓦爾松之血》寄給《新評論》雜誌,該雜誌很快同意把小說發表在一月號上。然後他就忘了此事,這時卡提婭即將分娩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他沒有料到卡提婭分娩時經歷了一整夜的痛苦。孩子出生後,他鬆了口氣,但也知道卡提婭會對此刻骨銘心。他想,她由此得到的新知識將會伴隨著她。
這是個女孩,後來取名埃麗卡。托馬斯想要的是男孩,但他致信海因裡希說,也許看著一個女孩長大將能令他更接近另一種性別,對此他身為丈夫卻仍然知之甚少。
女兒出生的頭幾個月中,托馬斯經常見到妻子的父母,他們對孩子的疼愛讓他決定撤回這篇關於雙胞胎的小說,儘管當時小說已經排版,他擔心一旦付印,他們看出這寫的其實是他們家,難免會惱怒。然而當他遇到一位年輕的編輯時,他還是擔心起來。這位編輯已經看了小說,還氣喘吁吁地告訴他,別人也看了。
「我們覺得這真有勇氣,你寫了一篇關於雙胞胎的小說,而你自己娶了其中一位!」這位編輯說,「我有個朋友說,不知你是想象力太豐富,還是因為和慕尼黑那家人聯姻了。」
一天下午,卡提婭帶著孩子從孃家回來,說她父親雷霆震怒,他要立刻見托馬斯。
他從未進過岳父的書房。一面牆的書架從地面到天花板都裝滿藝術書,另一面牆都是皮面精裝書。每一面牆都有梯子。書桌後面的牆上擺滿義大利錫釉彩陶器件。托馬斯正在端詳瓷磚,他的岳父問他寫那篇小說時到底是怎麼想的。
「關於小說的謠言滿天飛。我相信內容一定很噁心。」
「小說已經撤回了。」托馬斯說。
「這不是關鍵。有些人已經看過了。假如我們早知你有這種觀念,你絕不會被允許進這家門。」
「什麼觀念?」
「反猶太人的觀念。」
「我沒有反猶太人的觀念。」
「其實我們不在乎你有沒有。但我們在乎我們的隱私被一個裝作是女婿的人侵犯。」
「我沒有裝。」
「你是個低等生物。克勞斯一看到你就會揍你。」
那一刻,托馬斯想提起阿爾弗雷德的情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