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慕尼黑,一八九三年

他開始在斯皮內爾公司上班,每天都忐忑不安。他們給他的工作很機械,就是把一本賬冊上的賬目抄到另一本上,為的是能在總公司留一本備份。

他們認為他能勝任這份工作,告訴他鋼筆的替換筆頭、墨水和吸墨紙在哪後,就讓他自己去幹了。他在高桌子上伏案工作,辦公室裡幾個年長的員工經過時和他打招呼。他們看到一個上等家庭出身的年輕人來火險業謀生,似乎感到欣慰。其中最友好的是許納曼先生。

「你很快會升職的,」他說,「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很有潛力的年輕人。你能來這兒工作是我們的幸運。」

沒有人來檢查他的進度。他把兩本賬冊都攤開放著,確保自己看起來像是在專心工作。他確實抄了一些,但一天比一天抄得少。如果他寫詩,也許就會在凝神深思中把眉頭擰得太緊,或者低聲哼出節奏,所以他寫小說。他安靜地寫著,他想要編織的夢想生活令他愉快,很快他就有了好心情,並一直持續到傍晚,他母親開始相信是辦公室的刻板工作令他受益,他也許會在火險業有遠大前程。

打破規矩,反抗老闆和監護人,這讓他感到滿足。他不再害怕去上班。但有些晚上公寓裡很悶熱,那幾個小時很難熬,他無法伏案寫作。

他知道母親不欣賞他在慕尼黑街頭散步,或獨自去咖啡館。如果他是在酗酒,或是與不合適的人交往,那麼或許還說得通些。

「可你出門是去見誰呢?」她問他。

「一個都不見。每個都見。」

「海因裡希在這裡時,總是和我們待在一塊兒。」

「他是完美的兒子。」

「可你為何要出門幾小時?」

他笑了笑。

「沒有原因。」

托馬斯怯懦,內向,無法像海因裡希那樣自信地向母親展示自我。在夜裡,他想到他很快會在斯皮內爾公司被發現,除非他加緊抄寫賬冊。但他繼續寫作,愉快地想到他有充足的紙和其他物品,如果他需要,他可以花一整天來重寫一個場景。當小說被雜誌錄用後,他暗自欣喜,沒告訴任何人。他希望小說發表後不會被人注意。

許納曼先生總是用一種專注的眼神看著他,然後轉開視線,像是抓到了他正在違反紀律。他鉛灰色的頭髮如同一根根小鋼針紮在他頭上。他的臉型狹長,眼睛是深藍色。托馬斯發覺此人令他不安,但他也發覺,與此人對視並迫使對方垂下視線,會讓他有種奇怪的力量感。過了一段時間,他知道這些不經意的相遇和對視,是許納曼先生一天的重要時刻。

一天上午,剛上班不久,許納曼先生走到他桌前。

「每個人都想知道你了不起的工作進展如何,」他用一種低沉而私密的聲音說道,「我知道總部快要來檢查了,所以我先來看看。而你這個小頑皮在偷懶。而且比偷懶更糟。我在賬冊下面找到了你寫的很多頁東西。不管那是什麼,都不是公司讓你乾的事。如果你只是效率低,我們都能理解。」

他搓了搓手,挨近了托馬斯。

「也許這搞錯了,」他接著說,「也許抄到了另一本賬冊上,而那本賬冊沒放在桌上。是不是這樣呢?小曼先生對此有何解釋?」

「你想怎樣?」托馬斯問他。

許納曼先生笑了。

有一瞬間,托馬斯以為此人是想幫助自己,想彼此心照不宣地分享他的偷懶。但接著他看到同事沉下臉,收緊下巴。

「我想舉報你,我的孩子,」許納曼先生低聲說,「你怎麼說呢?」

托馬斯把雙手枕在腦後,笑了笑。

「你何不現在就去舉報呢?」

托馬斯回到家,看到海因裡希的行李箱在門廳,海因裡希正和母親在客廳裡。

「是公司讓我回來的。」母親問他為何不在斯皮內爾公司,他如是回答。

「你病了嗎?」

「不,是我被舉報了。我沒在工作,而是在寫小說。這是我從《辛普利西西姆斯》雜誌<注:"德國的諷刺性週刊,由阿爾貝特·朗根創辦於1896年。雜誌名取自格里梅爾斯豪森1668年的小說《辛普利西西姆斯歷險記》。">的主編阿爾貝特·朗根那裡收到的信,他錄用了我最新的一篇小說。相比火險業的整個未來,我更在乎他的意見。」

海因裡希表示他想看看這封信。

「阿爾貝特·朗根很有名望,」他邊讀信邊說,「大多數年輕作家,還有很多老作家,想要收到這樣一封信都得嘔心瀝血才行。不過這給不了你不工作的理由。」

「你成了我的監護人嗎?」托馬斯問。

「顯然你需要一個監護人,」他母親說,「誰允許你從公司回家的?」

「我不會再回去了,」托馬斯說,「我打算寫更多的短篇和一部長篇。如果海因裡希要去義大利,我要和他一起去。」

「你的監護人會怎麼想?」

「他們對我的控制即將結束。」

「你拿什麼賺錢?」

托馬斯把雙手枕在腦後,正如他對許納曼先生做的那樣,然後對母親露出笑容。

「我會求你。」

在一星期的冷戰、哄勸之後,他終於把海因裡希爭取過來。

「我該怎麼向監護人解釋?」他母親問,「斯皮內爾公司也許已經有人通風報信了。」

「告訴他們我得了肺結核。」托馬斯說。

「別給監護人回信。」海因裡希加了一句。

「你倆好像都不明白似的,如果我不向他們彙報,他們可以停發我的津貼。」

「那就說病了,」海因裡希說,「病了,需要義大利的空氣。」

她搖搖頭。

「我不想拿生病來開玩笑,」她說,「我認為你應該回去道歉,好好工作。」

「我不會回去的。」托馬斯說。

他心知母親其實已經接受了他不會回斯皮內爾公司了。他和海因裡希商量著如何勸服母親給他一筆零花錢。最後他對母親的懇求無效,便轉而求他的兩個妹妹。

「我幹這種下等工作,對家裡沒什麼好處。」

「那麼你要做什麼呢?」盧拉問。

「我要和海因裡希一樣寫書。」

「我認識的人都不讀書。」盧拉說。

「如果你幫我,我就在你和母親吵架時幫你。」

「你也會幫我嗎?」卡拉問。

「你們倆我都會幫。」

她們對母親說,有兩個作家哥哥將有助於她們在慕尼黑交遊。她們會被邀請去更多的地方,更受人關注。

茱莉婭終於對他說,她認為他最好去義大利。她給監護人寫了一封正式信函,通知他們這是在聽取專家意見後,出於健康原因才這麼做的。她的語氣堅決而強硬。

「我唯一擔心的是,我聽說義大利人喜歡夜晚上街。我們已經受夠了這個。至今我仍無法想象你在街上幹什麼。我得讓海因裡希保證你早早睡覺。」

他們在制訂南行計劃時,海因裡希告訴托馬斯,他為了弟弟的事,向母親說了多少好話。他說他告訴母親,自己很欣賞托馬斯的詩。托馬斯只道了聲謝。

他喜歡與一個他無法完全信任的人一起旅行。這將激勵他越發守口如瓶,不分享任何秘密。他們可以討論文學甚至政治,也許還有音樂,但他始終明白海因裡希和母親對他的權力。托馬斯會一直提防著不讓兄長找到任何能在將來對付他的把柄。他不想再回到火險公司。

他們先去了那不勒斯,一看到德國人就避開,然後搭著郵遞馬車繼續旅行,去往羅馬東部薩賓山的帕萊斯特里納。那個城市坐落於山谷之上,道路兩旁都是桑葚樹、橄欖樹和葡萄藤架,耕地被石頭牆分隔成小塊私田。他們在海因裡希曾住過的貝納第尼之家安頓下來。那是一棟位於斜巷裡的沉靜而結實的大宅子。

他們各有一間臥室,共享一個起居室。起居室背陰,有石鋪地板、藤編椅子和馬鬃沙發,還有兩張桌子,他們可以像隱修士或勤懇的職員那樣,背對背地伏案寫作。

宅子的女房東,大家都叫她內拉,她掌管樓上一層,大廚房是她的總指揮室。她對兄弟倆說,在他們之前這裡住過一個俄國貴族,他遇見了遊魂。

「我很高興,」她說,「他把遊魂帶走了。帕萊斯特里納有自己的鬼魂,我們不需要外來的遊魂。」

在那不勒斯,托馬斯幾乎沒能睡覺。因為他的房間太熱,也因為他白天在城市裡逛街遇到了令他震撼的事。一天上午,一個年輕人尾隨上了他和他哥哥,他知道他們穿著太講究,太正式,在人群中很顯眼。年輕人先用英語招呼他們,然後欺近了改說德語。他想給他們介紹姑娘。兄弟倆沒理他,想要避開他,但他越發湊到跟前,拉住托馬斯的胳膊,低聲說他有姑娘,但有的不只是姑娘。他說得神秘兮兮,彷彿在暗示什麼。這句「有的不只是姑娘」,顯然他以前也說過。

他倆好不容易在擁擠的街道上脫身,海因裡希碰了碰托馬斯。

「這種事最好在天黑後,最好是找單身的。那人是在耍我們。白天才不會做這種事。」

海因裡希隨口說出這番話,像是見慣不驚,但托馬斯不確定他是否只是逞強。他看著小巷裡破舊的樓房,思忖那裡有沒有位於暗處的、有人把守的房間,在某些房子裡是否正在進行交易。當托馬斯琢磨著那些臉,包括許多洋溢著活力和美的年輕面孔,他尋思他們,或是像他們這樣的年輕人,晚上會不會有空。

他想象著自己悄悄經過海因裡希的房門,獨自出去了。他勾勒出夜色中的街道、垃圾、臭味、流浪狗、門窗裡傳來的人聲,也許還有守在角落裡的人。他想象著自己如何與其中一個人以他期待的方式發生親密關係。

「你看起來心事重重。」海因裡希說道,這時他們走進了一個一側有教堂的大廣場。

「這裡的氣味對我來說很新鮮,」托馬斯回道,「我在思考怎麼形容它們。」

他們在那不勒斯經歷的氛圍,填滿了托馬斯清醒的時間,也進入他的睡夢。甚至當他在帕萊斯特里納寫新的小說,聽到海因裡希在另一張桌上運筆書寫的聲音時,某個夜晚在那不勒斯也許會發生的事,總是令他振奮。他想象著自己被一盞昏黃的燈引入一間屋子,那裡的傢俱破破爛爛,地上鋪著老舊的地毯。然後一個端莊的、穿西裝打領帶的年輕人開了門,又在他身後輕輕關上。他有烏黑髮亮的頭髮、漆黑的眼睛,他臉上的表情目的明確。年輕人一言不發,他都不看托馬斯一眼就直接開始脫衣。

他為了驅走這些念頭,和自己定下規矩,只有寫完一個小說章節,才能讓心思折回到那屋裡的事。他又開始寫了,他意識到內心澎湃的感受已經潛入了他正在構思的這個場景。當海因裡希的筆沉默下來時,他覺得自己應該繼續寫下去,免得房間裡一片死寂。他寫完這一場景,悄無聲息地從椅子上起身,他走過房間時,看到海因裡希偷偷摸摸地把幾頁紙塞到筆記本下面。

後來海因裡希出門散步時,托馬斯拿起筆記本,看到下面壓的四五張紙上畫滿巨乳的裸女。在一些畫上他還畫了胳膊和腿,甚至是手和腳。少數幾幅畫上的女人手拿香菸或酒。所有畫上的乳房都巨大赤裸,還精心描繪了乳尖。

他想,這可真怪,他倆每天都在寫小說,但心裡想著別的事,並從這些事中汲取力量,滋養想象力。他心想他的父親在籤合同、去銀行、尋找投資夥伴時,是否一直想著能讓他呼吸加快的私事。

當海因裡希出門散步時,托馬斯常有衝動想與他同去,但他心知哥哥對獨處的需求猶在自己之上,或說在哥哥的意識中,兩個年輕的單身兄弟一起出門散步這事顯得更不尋常。

他們的女房東有兩個這樣的兄弟,兩人住在一起,都體弱多病。有時傍晚他們過來在廚房裡坐坐,或在星期天彌撒後出現。托馬斯感覺,即便在熟悉的環境中,他們都看起來很古怪。他們既沒有結婚,也不是單身。他們都有點不喜歡對方。其中一個當過律師,他退休的原因是個謎團。他兄弟時常提及此事,但一開口就被他的房東姐姐制止。另一個很迷信,但他的律師兄弟不贊同他的想法。這個迷信的兄弟煞有其事地告訴托馬斯和海因裡希,說當一個男人去見牧師時,應該把右手放在自己睪丸上,但律師兄弟說沒有這種規定。

「事實上,」他說,「有一條規定是不要做這種事。還有一條規定要人保持理智。所以我們都有頭腦。」

托馬斯心想,他和海因裡希是不是這對兄弟的弱化版。他想,等他們人到中年,這種相似性會越發明顯。他認為他們現在待在一起,是因為若是向母親要錢,兩人一起開口,談談旅遊見聞,聊聊他們的作品,事情會容易很多。

唯有一次在義大利旅居時,曼家兄弟吵過一架。起頭是海因裡希陳述了一個托馬斯聞所未聞的觀點:他認為德國統一是一個錯誤,唯一的結果是讓普魯士人繼續統治。

「他們奪取了控制權,」他說,「一切假借發展為名。」

對托馬斯而言,發生在海因裡希出生那年,以及在他自己出生前四年的德國統一事件,是早有定論的,無人能爭議其價值。它逐漸演變為一項工程,其意義早已彰顯。德國是一個國家。德國人說一種語言。

「你認為巴伐利亞和呂貝克是這個國家的一部分嗎?」海因裡希問。

「是的。」

「德國——如果我能使用這個詞——它包含了兩種彼此對立的要素。一種是對一切都情緒化,包括語言、人民、民間傳說、森林、古代,這是十分荒謬的。另一種是關於金錢、掌控、權力。它使用夢幻的語言來遮蓋赤裸裸的貪慾和野心。普魯士人的貪慾。普魯士人的赤裸裸的野心。它的結局會很糟糕。」

「義大利統一的結局也會很糟糕嗎?」

「不,只有德國才是。普魯士人的霸權是通過打勝仗得來的,它掌握在軍隊手中。義大利軍隊就是個笑話。你試著嘲笑一下普魯士軍隊看看。」

「德國是一個偉大的現代國家。」

「你說什麼胡話。你經常胡說一氣。你聽到什麼就信什麼。你是一個渴望失戀的年輕詩人。但你生活在一個對擴張、霸權感興趣的國家。你得學會思考。你只有學會思考,才能成為一個小說家。托爾斯泰能夠思考,巴爾扎克也能。很不幸,你不能思考。」

托馬斯起身離開房間。之後幾天他一直想展開一場爭論,證明海因裡希是錯的。但他突然醒悟到,海因裡希是故意吵架的,這番話並非他的本意。也許他只是為了爭吵而爭吵。他從未聽哥哥說過這種話。

俯瞰鎮子的巴貝里尼宮,是一個龐大而醜陋的建築物。托馬斯沒有告訴海因裡希,他悄悄出門去參觀導遊書上提到的西元前二世紀的尼羅河鑲嵌畫。當托馬斯出現時,門口那個女人表示驚訝,她怏怏不樂地告訴他關門的時間。她給他指明鑲嵌畫的位置,守在那裡的是一個穿著破舊制服,漫不經心的年輕人。

令托馬斯著迷的是鑲嵌畫的晦暗感,那一定是在時光中褪了色,灰色和稀薄的藍色成為主調,石板和泥土的顏色成為主宰。

尼羅河上清澈的光線讓他想起呂貝克的碼頭,被風吹遠的雲,他父親告訴他,他可以從一個繫纜樁跑到下一個,但不要被纜繩絆住腳,也不要離水太近。

他的父親和一個職員在一起,討論著船、貨物、日程。雨滴落下來時,兩人望向天空,伸手試了試是否會下大雨。

接著他想到了什麼。他看到了他正在構思的小說的全貌。在這部書中,他將把自己重塑為一個獨生子,把母親寫成一個嬌美的、愛好音樂的德國女繼承人。把伊麗莎白姑媽寫成喜怒無常的女主角。男主角不是一個人,而是家族商行本身。呂貝克的重商氛圍將成為小說背景,但商行會衰敗,正如家裡的獨生子會夭折。

如同鑲嵌畫的藝術家曾構想出一個雲影水光中的流動世界,他也要重建呂貝克。他要進入父親的靈魂,還有母親的、祖母的、姑媽的靈魂。他會看到所有這些人,刻畫出他們命運的衰微。

他們回到慕尼黑後,托馬斯開始創作《布登勃洛克一家》。他與海因裡希日常見面,但沒告訴他這個長篇計劃,只讓他看已經寫完的、即將結集出版的短篇。但當他想要專心寫作時,卻發現慕尼黑令他分心。他散步過多,讀報、看文學雜誌過多,起床太晚。他需要待在一個能把一生奉獻給小說的地方,而且在那裡,他不會一開始就忍不住把內容告訴別人。

他去了羅馬,開始認真地寫這部書。他在城中無人認識,這給了他自由。一定有文藝青年聚集之地,但他不想知道。他把小房間裡的桌子搬到視窗。他給自己定下規矩,每寫一小時,就可以躺在小床上休息十分鐘。他每天一起床就寫作。

他記憶中的呂貝克以形形色色的畫面出現,幾乎都是些碎片。像是有什麼東西粉碎了,而他的腦海中只留住了碎屑。然而當他開啟每個場景,他便創造出一個連續、完整的世界。這讓他覺得他能挽救已經結束的一切。呂貝克曼家的生活即將被遺忘,但只要這部越寫越長,超過了以往所有計劃的書能獲得成功,布登勃洛克家的生活將在未來為人矚目。

等到回慕尼黑,他已完成書的前幾章。

自從海因裡希和托馬斯發表作品後,只要他們願意,就能在慕尼黑任何一家文藝咖啡館裡和同行們坐在一起。當他們從一家咖啡館走到另一家,總能被人認出,甚至有人特地來找他們。漸漸地,托馬斯發現自己坐的桌子、身邊圍繞的人,正是在一年前他遠遠觀望著的那些。

不久他在一家雜誌社找了份兼職,這讓他租下了一套屬於自己的小公寓。他經常寫作到深夜。當他將滿二十三歲,小說的進度將近一半時,在一個尋常的傍晚,他坐到一桌子人中間,那裡有兩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他對他們感興趣是因為這對兄弟並不對彼此的存在感到不安。他們像朋友或同行似的熱情交談。他們是保羅·埃倫貝格和他的弟弟卡爾,兩人都是音樂家,卡爾在科隆讀書,保羅還在慕尼黑學畫。

他倆自然地切換某種方言的樣子,讓托馬斯覺得有趣。他們凡事都率性而為。他們在德累斯頓長大,彼此間說話模仿古時候的城裡人,或者模仿從周邊農村進城,趕著豬,運著一馬車貨的農民。他試著想象自己和海因裡希模仿呂貝克人會是什麼樣,但他不認為海因裡希會覺得這有趣。

他與保羅熟識後,犯了一個錯誤,他把保羅引見給他的家人,但發現保羅對他妹妹盧拉動了心,而他母親希望保羅常來。

有時托馬斯和保羅能聊得很坦誠,他們都認為男人的性是複雜的,過程可以很曲折。他們心照不宣地分享某些感受。因此當他們說到要避開隨便的女人或站街女,並表示他們對上流社會的淑女感興趣時,托馬斯明白,上流社會的淑女並不易得,這是對其他事物的一種指代。

他們開始在文藝圈朋友不太去的咖啡館裡單獨見面,特意坐在後面的桌子,而不是坐在前面的視窗。他們覺得不必非說話不可。他們可以望著遠處,思考未說出口的想法,然後目光交接,並讓這種凝視停留片刻。

托馬斯把自己正在寫的小說只告訴了保羅。起初他玩笑般地告訴保羅,他已經寫了多少頁,結尾還遙遙無期。

「沒人會讀,」他說,「沒人會出版。」

「為何不寫短些呢?」保羅問。

「每個場景都是必要的。這是一個衰亡的故事。為了突出這點,我必須寫這家人最得勢的時候。」

他儘量不讓自己在這部書上顯得過於認真,他僅僅扮演一個在閣樓裡寫書的、自我陶醉的作家,而此書好高騖遠,遠非嚴謹。他明白保羅知道他是認真的,但當他還想接著聊寫作進展時,保羅也覺得無甚趣味。

一天傍晚,保羅顯然不知該對他披露自己的小說進度作何回應。

「今天我在書裡殺了自己,」托馬斯說,「昨晚就開始寫了,我回頭會再讀一遍,改一改,但基本已定局。細節部分我是從一本醫學教科書裡查的。」

「別人會知道那是你嗎?」

「是的。我就是那個男孩漢諾,他死於傷寒。」

「你為何殺死他?」

「這個家庭無法繼續了,他是最後一個。」

「沒有人活下來嗎?」

「就剩他母親。」

保羅沉默下去,似乎有些不安。托馬斯意識到他很快會厭倦這個話題。

「我喜歡上了他,」他接著說,「他的纖敏,他演奏音樂的樣子,他的孤獨,他的痛苦。他的所有這些要素我都知道,因為那都是我的要素。我對他有種奇怪的控制慾,不想讓他活下去,好像我能用這種方法預見自己的死亡,一句一句地朝它走去,彷彿體驗著什麼生理快感。」

「生理快感?」

「這是我寫作時的感覺。」

自從保羅明白這種見面對寫作進入尾聲的托馬斯而言是多麼重要,他便開始戲弄他,忽而臨時改變計劃,忽而去托馬斯的公寓投一張便條說約會取消。保羅是擁有掌控權的那個人。有時他將托馬斯拉得很近,但隨即又毫無預兆地放鬆了這根繩子。

一天托馬斯得知,這部小說將分成兩卷出版,他需要找到保羅告知這一訊息。他先去保羅家投了便條,然後去了保羅的工作室。他找了多家咖啡館,但時間還太早。終於在晚餐後,他找到了保羅。他正坐在一群畫家同行中間。托馬斯也坐下來想和他說話,但保羅沒理他,只和其他人一起哈哈大笑,嘲弄某個在課上講光影的教授。

「要畫陰影,你得混合灰色、棕色然後再加點藍色,」保羅模仿老人的語氣說道,「但要混合得當。混合不好,畫出的陰影就不對。」

談話還在繼續,托馬斯朝隔著兩個座位的保羅轉過身去。

「我的小說被錄用了。」他說。

保羅淡淡一笑,然後轉向另一側的那個年輕人。接下來一小時,托馬斯試圖得到他全部的注意力,但保羅不是在模仿別人,就是在講同行的笑話。他甚至還模仿了一個農民把土地賣給另一個農民。他沒有與托馬斯對視。托馬斯終於決定離開,他想著保羅會跟他出來。但他發現自己在街頭孤身一人,獨自朝公寓走去。

小說出版後,對一些人來說他的成就無可置疑。但呂貝克有傳言說,這是對這城市的羞辱。他的伊麗莎白姑媽給他的母親寫了一封語氣生硬的簡訊,說她不喜歡這本書。

「我在街上被人認出,但別人認的不是我,而是書裡那個可怕的女人。他寫這一切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允許。如果我母親還在世,她會活活氣死。你的兒子就是個自以為是的傻小子。」

托馬斯沒有從住在柏林的海因裡希那裡聽到隻字半語,他甚至以為他的信被寄丟了。他母親把《布登勃洛克一家》拿給所有的客人看,一個勁說喜歡兒子給她畫的肖像。

「我在書裡很喜歡音樂。當然咯,我是喜歡音樂,但書裡的我比真實的我更有天分,更勤奮努力。我要好好練琴,爭取和克羅格彈得一樣好。但我覺得自己比她更有才智,總之別人是這麼告訴我的。」

在咖啡館裡,有幾個作家和畫家認為,慕尼黑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出一部關於衰落家族的兩卷本長篇小說。托馬斯對公開讚揚這部小說的保羅抱怨說,假如他寫的是一本短小的關於他自身靈魂黑暗面的費解的詩集,那麼他會得到更多的讚譽。

他的妹妹們想知道為何她們沒有被寫進去。

「別人會以為我們不存在。」卡拉說。

「我希望沒人會把我們跟那個鬼一樣的小漢諾聯絡起來,」盧拉也說,「母親說他和那個年紀的你一模一樣。」

托馬斯知道,雖然這部書是以呂貝克曼家為原型,有些素材卻來自他自身之外,超出他的控制。這如同某種魔法般的東西,不會再次輕易到來。他得到的讚譽也令他意識到,這部書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掩蓋了他在其他領域的失敗。

他仍然守著秘密。事實上,他從未告訴保羅,他想從他那裡得到的是什麼。可當他在慕尼黑越住越久,他漸漸確信,他倆的關係應該改變。只要保羅來找他,在如此的冬夜,只需要一小時,也許兩小時,他們之間的一切就會不同。

一天傍晚,他一陣難耐,失去了以往自我保護的戒心,他提筆致信保羅,說他渴望有一個人對他說「是」。信寄出後,他情緒高漲,但這沒能持續多久。當他們再見面時,保羅沒有提到這封信。他只是朝他笑笑,碰了碰他的手,和他聊繪畫和音樂。傍晚快過去時,他用胳膊攬著他,把他拉近,低聲說了幾句親熱話,好似他們已經是情侶。托馬斯心想自己是否被嘲弄了。

在晨光中,他自問想從保羅那裡得到什麼。他想要的是一夜纏綿,彼此毫無保留?當他想到要與另一個男人睡在一起,在他的懷抱中醒來,感到他們的腿貼在一起,他就在這個畫面前退縮了。

其實他想要保羅出現在他書房的燈光下。他想要撫摸他的手、他的唇,想要他幫自己脫衣。

他最想要的是在那之前,確信此事將會發生之時,貪慾湧動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