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貝克,一八九二年
樂隊在演奏《羅恩格林》<注:"德國作曲家華格納創作的一部三幕浪漫主義歌劇。——譯者注">的序曲。托馬斯在聽。絃樂部分似乎低了下去,暗示旋律即將到來的轉變。然後聲音自然地一起一落,直到小提琴奏出一個悲哀的調子,久久不息。接著演奏變得高昂、華麗、緊張起來。
這聲音令他感到幾分寬慰,但接著音量提高,穿透力變強,大提琴低沉的暗調加入,迫使小提琴和中提琴的聲音升了上去。他從樂曲中得到的感受只是他自身的渺小。
然後指揮張開雙臂鼓勵眾人,全體樂器一起奏鳴。等到敲鼓擊鈸時,他注意到節奏緩慢下來,樂曲漸入尾聲。
觀眾鼓掌時,他沒有加入。他坐在那裡看著舞臺、燈光和正在準備當晚最後一首貝多芬交響曲的樂手們。音樂會結束後,他不想出門走進夜色。他還想停留在音樂中。他心想人群中有沒有人與他感覺彷彿,但他覺得沒有。
畢竟這是呂貝克,這裡的人不愛如此動情。他想,周圍的人很快就會遺忘,或拋棄他們所聽到的音樂。
他坐在座位上突然想到,這也許曾經對臨終的父親很重要,當他知道死亡將至,這種上升、變化的、令人震撼的聲音,意味著超越塵世的力量,它開啟了通往另一個界域的門。彼處靈魂長存,在抵受死亡的絕對威嚴後,或可得到安息。
他想起父親的遺體被擺放得如同展品,身著正裝,猶如一個準備視察的沉睡的公眾人物。議員躺在那裡,冰冷,安詳,嘴角下彎,嘴唇緊抿,他的臉隨著光線變化而變化,雙手褪去了一切顏色。他記得人們看到他母親掩著臉從棺材旁走開時,都露出不悅的神色。
托馬斯朝廷佩博士家走去。母親希望他專心學習,將他安排在老師家寄宿。明日他將再次面對卡塔林恩學校的苦差,他要寫等式、學語法、背詩歌。一整天裡他都會和別人一樣,假裝這一切是理所應當,命中註定。但他寧可去想可怕的教室,也不願去想他自己的房間。他已經失去了在母親、盧拉、卡拉和維克托搬去慕尼黑前他一直住著的房間。他心裡明白,如果去想那份曾經的溫暖和舒適,一定會傷感起來,於是他迫使自己把心思轉到其他地方。
他會想女孩。他知道同學們努力裝出勤奮好學的樣子,時常是為了掩飾他們一直在想女孩。他們開的玩笑,說的不相干的話,總是充滿羞澀、尷尬或刻意的自我標榜。有時他看到他們在街頭推來搡去,三兩成群邊走邊鬨然大笑,他看出了潛藏的精力。
雖然上課無聊,但是當下午漸漸過去時,空氣中總有一種急切的期待,他們很快就能一起出去了。他明白,他的同學並不會在回家路上遇到誰,他們興奮是因為可能會在街頭看到一個年輕女子,或是透過窗子看到一個女孩。
音樂會之後,他距離自己的目標更近了。此刻走在街頭,他也會想到路邊這些房子的樓上房間裡,有個女孩可能正要上床睡覺,她解開罩衫,抬起胳膊脫下襯衫,或者彎腰脫掉下面的衣物。
他抬頭看到某個沒拉窗簾的視窗燈光閃爍,便琢磨著那個房間中正在上演什麼場景。他想象著一對夫婦進入那個空間,男人關上房門。他在心中勾勒那個脫衣服的女孩,她的白色內衣和柔軟的肌膚。可當他想到如果自己是那個男人時,他打住了,他的思緒退縮了。他發現自己不願繼續想象剛才還活色生香的那一幕。
他心想,當他的同學們在想象這一幕時,一定也不確定出現在他們隱秘的夢中的是什麼。
他會一直等到自己走進廷佩博士家頂樓後面的小臥室裡,才開始構想自己的夢境。有時在關燈前,他會寫一段詩的開頭,或者往正在寫的詩上再加一段。當他為崎嶇的情愛歷程搜尋恰當的比喻時,他並沒有想到光影旖旎的房間裡的女孩,也沒有編織情侶間的親暱。
他和一個同班男生產生了一種別樣的親密關係。這男生名叫阿爾明·馬滕斯。他與托馬斯同齡,十六歲,但看起來更小。他的父親是一個磨坊主,認識托馬斯的父親,雖然馬滕斯家遠不如曾經的曼家那麼聲名煊赫。
當阿爾明發覺托馬斯對他的興趣時,並沒有表現出驚訝。他開始和托馬斯一起散步,並且特意不帶上其他同學。托馬斯對阿爾明的口才既欣賞又感到困擾,阿爾明能聊靈魂、愛情的本質、詩歌和音樂的永恆意義,但與其他同學聊起女孩或體育,同樣侃侃而談。
托馬斯發現,阿爾明能與任何人相處得極為融洽,他的微笑溫暖而坦蕩,他的氣息親切而純真。
當托馬斯在一首詩中寫到他想把頭枕在他愛人的胸口,或者與愛人在漸深的暮色中走到一個只有他倆的妙境,當他說出欲與愛人神魂交纏的渴盼,他心目中的那個人,他渴望的那個物件,就是阿爾明·馬滕斯。
他尋思著,阿爾明是否會給他某種暗示,是否會在某次散步時讓話題從詩歌和音樂轉向他們對彼此的感情。
漸漸地,他意識到他比阿爾明更在意這種散步。他醒來時知道應該控制自己的行為,允許阿爾明隨意與他拉開距離。當他悲傷地思考他能從阿爾明那裡得到的著實不多,他很可能被拒絕時,他的血液中湧起一股尖銳的痛苦,然後又有幾分滿足。
這些念頭倏忽來去,猶如光線變化,又如寒氣陡降。他無法輕鬆地掌控它們,也不能從中構思。當一天進入枯燥而尋常的尾聲,它們就從他心裡悄然離去。他在書桌前把自己的詩和德國文學巨匠的愛情詩抄在紙上。課堂上,如果老師在寫板書,他就拿出一張紙來,偷偷地讀上一首,並不時地瞄一眼阿爾明·馬滕斯。阿爾明坐在他旁邊的前一排,兩人隔著狹窄的通道。
他尋思著如果他用這些詩來傳達心意,給阿爾明看,他會如何反應。
有時他倆默默地走在一起,這種親密感讓托馬斯很是受用。如果遇到認識的人,阿爾明便用一種友善而堅定的態度,表明不需要別人和他們一起散步。
在大多數日子裡,特別是在他們剛開始散步時,托馬斯總是讓阿爾明引領他們的話題。他注意到他的同伴從不說同學和老師的壞話。他的世界觀寬容大度。比如說,當提到托馬斯恨得咬牙切齒的數學老師伊默塔爾先生,阿爾明只是一笑。
當托馬斯想要談詩和音樂時,他的朋友往往有更世俗的事要考慮,比如他的騎馬課,或者某個正在玩的遊戲。有一次托馬斯把聊天轉向了更崇高的主題,然而阿爾明談話的方式並沒有變,還是那麼漫不經心。
正因為他天性自然,不偏不倚,對世界全盤接受,不緊張侷促,也不自以為是,裝腔作勢,托馬斯想要他成為自己的特殊朋友。
在這一年,托馬斯注意到阿爾明有所變化,他個頭長高,肩膀變寬,開始刮鬍子了。他想,他的朋友已經變成半個男孩,半個男人。這讓托馬斯對他越發心神盪漾。深夜,他確定表白的時機已至,決定把新寫的情詩給阿爾明看。詩中的那位心上人,一目瞭然就是阿爾明。
在這首詩的第一段,托馬斯寫了他的心上人對音樂侃侃而談。第二段他寫了他的心上人談論詩歌。最後一段他寫了他所愛的物件把音樂和詩歌的美都糅入他的嗓音和眼神中。
他們在一個冬日裡散步,潮溼的風在樹葉盡脫的林子裡震顫著,嗚咽著,他們按著帽子,低著頭抵擋勁風。托馬斯把新詩放在外套口袋裡,他知道自己已經下定決心,但此刻不可能拿出來給朋友看。阿爾明正在說他回家後要做的趣事,他要從樓梯扶手上滑下去。他聽著就像個小孩。托馬斯心想還是把詩燒了的好。
在其他日子,特別是當呂貝克正在舉辦音樂會,或是托馬斯把歌德的一首情詩拿給阿爾明看時,阿爾明會變得更嚴肅,更沉思。當托馬斯試圖描述他對《羅恩格林》序曲的感受時,阿爾明用好奇的目光端詳著他,不時點頭,讓托馬斯知道自己完全能夠體會他描述的情感。他們一路走著,托馬斯滿足地想到他倆都在思考音樂的力量。他身邊的同伴正是他夢寐以求的。
他寫了一首詩,詩中的愛人與他的心上人一同默默地行走,心裡想著同樣的事,只有風的聲音將他們分開,只有光禿禿的樹枝提醒他們一切都不會長久,除了他們的愛。在最後一段,詩人請他的心上人與他永遠生活在一起,以此抗拒時間,一同走向永恆。
托馬斯知道,阿爾明經常被同學嘲笑他們的友誼。他被視為缺乏男人味,太自負,對詩歌太感興趣,對家族在呂貝克的舊日地位太過自豪。他知道阿爾明對此只是一笑了之,不認為有任何理由不該把托馬斯視為至交。顯然阿爾明對他有真情。那麼托馬斯把那些詩給他看,或以其他方式對他表白,阿爾明應該不會感到驚訝?
一天在學校裡,當老師背轉身去時,阿爾明回頭朝他一笑。他的頭髮剛洗過,皮膚乾淨而有光澤,眼睛亮晶晶的。托馬斯覺得他正在變得驚人美麗。他想阿爾明也許對他同樣在意。他從未對別人這麼笑過。
次日他們計劃了一次散步。那天風很輕,陽光時有時無,他們朝碼頭溜達過去。阿爾明心情很好,興奮地說著他和他父親以前去漢堡的一次旅行。
他們往前走,一路避開馬、馬車和裝木料的人。他們止住腳步,看到從一輛小馬車上掉下來幾塊木料,趕車人不得不停下來請周圍的人幫他把木料裝回車上。趕車人越是懇求那些碼頭工人,他們越是辱罵他,他們說的方言讓托馬斯和阿爾明都笑了起來。
「我也想和他們這樣說話。」阿爾明說。
有人上前幫助趕車人,但車上又掉下幾塊木料。阿爾明對這一幕越發入迷。他笑著,胳膊摟著托馬斯的肩膀,隨即又摟住他的腰。這些人把木料重新裝起,可另一些又掉了下來,這引發了陣陣嘲笑。阿爾明抱住了托馬斯。
「這就是我喜歡的呂貝克,」他說,「在漢堡一切都井然有序,都很現代,到處都是規矩。我永遠都不想離開呂貝克。」
托馬斯看著兩個人小心翼翼地擺放木料,突然覺得他應該以某種方式回應阿爾明的擁抱。他想轉身抱住他,但又覺得無法自然地做出這個動作。
他們朝一排舊倉房走去,接著轉進一條小路,那裡沒有車輛,沒有人跡。阿爾明說他們可以從這條路走到水濱,去看看港口有哪些船。
「我給你看點東西。」托馬斯說。
他從大衣口袋拿出兩首詩遞給阿爾明,阿爾明默默地讀了起來,神情十分專注,像是有什麼詞句令他感到費解。
「這是誰寫的?」他問,他讀完了那首把心上人比作音樂和詩歌的詩。
「我寫的。」托馬斯說。
阿爾明開始讀第二首,他沒有抬眼。
「這首也是你寫的嗎?」他問。
托馬斯點頭。
「還有別人知道嗎?」
「沒有。我只是寫給你看。」
阿爾明沒有回應。
「我是寫給你的。」托馬斯低聲說道。他想伸手碰碰阿爾明的胳膊或肩膀,但他沒有動。
阿爾明臉紅了。他看著地面。托馬斯有點擔心阿爾明也許會認為他有不良企圖,比如也許他接下來會建議他們偷偷溜進一間空倉房。他必須讓阿爾明知道,他沒多想。他想從阿爾明那裡得到的並非是速戰速決的肉體關係,而是幾句溫言軟語,或是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他別無所求。
他看著阿爾明,發覺自己快哭了。阿爾明把兩張紙翻過來,看看背後有沒有內容。他又把兩首詩讀了一遍。
「我不覺得我像音樂和詩,」他說,「我就像我自己。有些人說我像我父親。至於說和一個詩人永遠在一起生活,我不知道。我想我會住在我父親的房子裡,直到我買自己的房子。我們去看船吧。」
他把詩還給托馬斯,嘲弄地在他胸口輕捶了一下。
「別讓別人看到這些詩。我那些朋友已經對你有成見了,但這會毀了我的名聲。」
「這些詩對你毫無意義嗎?」
「我喜歡船更勝過喜歡詩,喜歡女孩更勝過喜歡船,你也應該這樣。」
阿爾明大步朝前走了。當他回頭看到托馬斯手裡還攥著那幾張紙,他大笑起來。
「把那些東西收好,否則被人看到,就會把我們扔進水裡的。」
在卡塔林恩中學的最後一年裡,阿爾明·馬滕斯和托馬斯都變了。阿爾明失去了親切感和孩子氣,變得嚴肅起來。很快他會開始在父親的磨坊裡工作,會有自己的辦公室。他已經顯露出一種前程遠大的神氣。托馬斯覺得,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宿命是何等無趣,他只會把自己不著痕跡地融入呂貝克的商業生活。
在廷佩博士家頂樓的前屋裡,住著他的兒子威爾利,他比托馬斯大一歲。雖然他們早在學校裡就認識,但托馬斯一搬進他的新居,威爾利就把話說明白了,他不想和托馬斯成為朋友。托馬斯吃驚的是,威爾利對書和學習缺乏興趣,而廷佩博士對此還有幾分自豪。
「他喜歡戶外活動和機器,」博士說,「如果我們都像他這樣,也許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好。也許讀書已經過時了。」
用餐尚未結束,威爾利就從餐桌邊起身離開,沒有人表示反對。他已經比他的父親個頭更高,體重更重。廷佩博士似乎覺得這挺有趣。
「很快他就會使喚我了。現在我何必去使喚他呢?他對所有事都有自己的想法。他完全是個大人了。」
他看了一眼托馬斯,似乎在說托馬斯吃飯慢吞吞的,應該向他兒子學習。
在夜裡,因為牆壁很薄,他能覺察到威爾利在隔壁房間的動靜。他想象著他上床睡覺,躺在暖和的被子下面。當他想到他不會為威爾利寫詩,不由得笑了,沒人會為他寫的。但也許他已經為這一刻寫了夠多的詩。無論如何,他總是想到威爾利就在隔壁房間,並時常因此而興奮。
一天晚上,威爾利敲他房門,請他去他房間幫忙做拉丁語翻譯。托馬斯坐在床沿讀那段文字時,吃驚地發現威爾利開始脫衣服了。他看到背對著他的威爾利快要全身赤裸,尷尬之下差點要說,明早再看拉丁語吧。但片刻後他才意識到,威爾利並不是對拉丁語感興趣,他請自己來房間是別有目的。
很快,在前屋見面成為他們的日常。托馬斯躡手躡腳走在吱嘎作響的木地板上,不敲門就開啟威爾利的房門。燈還亮著。威爾利穿著衣服躺在單人床上。
一天傍晚,托馬斯去看望伊麗莎白姑媽後回來,他和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上樓,輕輕地一步步上樓梯。在樓梯平臺上,他看到威爾利的燈還亮著。他在自己房間裡脫下大衣,坐在床沿上。有時他等著威爾利來找他,這種感覺更為興奮。
他側耳傾聽。在一片寂靜中,他知道哪怕一丁點兒聲音都會被樓下其他的廷佩家人聽到。
威爾利走進托馬斯的房間時,裝出一副隨意的樣子,他走到視窗,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彷彿他來此僅僅為了眺望虛空的夜色。他轉過身,臉上半是猶豫,半是鬆快。他走到托馬斯面前,摸了摸他的臉,然後笑了笑,看著托馬斯,托馬斯也回視著他。
在威爾利的示意下,托馬斯脫下鞋子,跟著同伴去他的前屋。威爾利在他們身後關上門,指了指窗,又在唇邊豎起手指。托馬斯走到房間那頭,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威爾利背過身開始脫衣。
這是他們夜裡在其他人入睡後舉行的儀式。威爾利先脫下外套,掛在單人椅椅背上。他的舉動像是他獨自一人在屋裡。他解開褲子,脫下,放在椅子上。托馬斯從床上注視著他結實光滑的腿。他知道威爾利脫下內褲後,就會彎腰脫襪子。這將是他回自己房間後還會停留在腦海中的一幕。為了看得更清楚,他抬起胳膊支起頭。威爾利把襪子塞進鞋子,直起身,開始解襯衫紐扣。
很快他就會一絲不掛。他抬起手臂,雙手放在腦後,模仿托馬斯躺在床上的姿態。有一會兒,他沒有改變姿勢,也沒有發出聲音。托馬斯仔細打量他的身體,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下床,不能去擁抱威爾利。
一天夜裡,當威爾利對著他勃起時,托馬斯解開自己的衣服,走了過去。威爾利讓他靠近些,這是他第一次觸控威爾利。當托馬斯發現,他毫無預兆地高潮了,併發出幾聲短促猛烈的叫喊,他和威爾利一樣吃了一驚。威爾利立刻低聲要他離開,回自己房間,熄燈上床。
托馬斯剛溜進走廊,就聽到樓下的開門聲,威爾利的父親喊起來:「你們倆還沒睡嗎?你們在幹什麼?」接著他聽到樓梯上響起腳步聲。
托馬斯知道如果廷佩博士進入他的房間並觸碰那盞燈,他就會從溫度上判斷出燈才剛熄滅。如果他掀開被子,就會看到托馬斯衣服都沒脫。如果他靠得足夠近,就能從氣味上猜出托馬斯和他兒子剛才在幹什麼。
托馬斯聽到他開啟威爾利的門,問他兒子剛才那是什麼聲音。他沒聽到威爾利的回答。他知道廷佩博士很快會來檢查他的房間。他把臉朝向牆壁,一動不動,裝出熟睡者的呼吸聲。
他聽到廷佩博士開啟房門,他把呼吸控制得平緩,他覺得博士會來查探他其實醒著的跡象。廷佩博士一定知道剛才驚動他的是托馬斯的聲音,是托馬斯發出了無法控制的聲音。
他聽到關門聲後,還是一動不動,唯恐廷佩博士關門是為了引他出動。他可能還在屋裡。
他等了好一會兒,豎起耳朵傾聽最細微的聲響,最後才下了床,在黑暗中慢慢地脫下衣服,換上睡衣。
早晨,他心想威爾利的父親會不會說起昨夜他聽到的喊聲。但早餐時廷佩博士似乎心不在焉,他一語不發,一直在看報。托馬斯來用早餐時,他都沒有抬眼。
如今他的父親已故世,商行不復存在,他又寄宿在別人家,學校中似乎無人注意他了。
他曾經以為與生俱來的權力和威望都已消逝。在他父親過世前,他就像一個王子一般享受著殷實的家庭條件,沐浴在母親豐富多彩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