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托馬斯等著海因裡希來慕尼黑。起初他決定不去問母親是否收到兄長關於書的來信。待到決心耗盡時,他後悔了。

「我收到了海因裡希的幾封信,」他母親說,「他好像很忙,完全沒提到這部書。他很快就來了,到時我們會聽到他的意見。」

海因裡希來後,一家人一起用晚餐,當時托馬斯以為他會等到其他人都去睡覺後,與他談論小說。後來海因裡希和卡拉在起居室裡聊天,他差點想提起這話題,但他倆言談親密,令他無法插話。最終托馬斯走開了,他離開家人,走到街上,感覺鬆了口氣。

他開始接受這個想法——海因裡希並不打算對《布登勃洛克一家》做任何評論。但在一個星期天上午,他去公寓時發現海因裡希獨自在那兒,其他人都去了教堂。他倆聊了一會兒各家雜誌編輯的習慣後,都沉默下來。海因裡希開始翻看一本雜誌。

「我想你從未收到我的書。」托馬斯說。

「我讀過了,還會再讀一遍。也許等我讀完第二遍,我們可以聊一聊它?」

「也許不聊?」

「它改變了家庭的一切,別人會如何看待我們的父母,如何看待你。無論我們去到哪裡,別人都會覺得了解我們。」

「你不想寫一部這樣的書嗎?」

「我認為小說不應該耽溺於私生活。」

「《包法利夫人》呢?」

「我覺得那部書是關於道德觀改變、社會變遷。」

「那麼我的書呢?」

「可能也是關於這個。是的,可能。但讀者更會覺得是在透過窗子偷窺。」

「這也許是對小說最完美的說法。」

「在這個意義上,你寫了一部傑作。你已經名揚天下,對此我不感到詫異。」

小說印了第二版,於是托馬斯有更多的錢可花。因為卡拉越來越想當演員,托馬斯經常買話劇和歌劇的票。一天傍晚,他們坐在歌劇院裡一個包廂的前排時,她指給他看剛進對面包廂的嘰嘰喳喳的一家人。

「他們就是那張圖片裡的孩子,」她說,「看看他們!」

托馬斯不明其意。

「他們曾經化裝成皮埃羅<注:"皮埃羅是義大利17世紀晚期興起的一種即興劇中的固定角色,是一個總是求愛而不得的悲傷的小丑型人物。在後世的肖像畫中,皮埃羅的主題甚為流行。">,」她說,「就在那本雜誌上,你曾把圖片剪下來釘在你呂貝克房間的牆上。他們是普林斯海姆家的人。沒人能被邀請去他們家。你想被邀請,就得先成為古斯塔夫·馬勒。」

他想起了那張圖片,那是印在母親帶回家的一本雜誌上的,照片上有幾個孩子,其中只有一個女孩。他記得他們黑色的頭髮,女孩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還有她哥哥們的恬靜美麗。他記得最清楚的,是這些年輕人的神采,是他們目光穿透照片的那種青春的張揚肆意和少年的無憂無慮。他從未在呂貝克見過這等人,除了他母親。

當他父親還在世時,他母親時常說她想去慕尼黑領略其輕鬆不羈的風氣,他就把這張圖片釘在牆上,作為對她的支援。這是他想在長大後能夠結識的那種人,但更重要的是,這是他想成為的那種人。

普林斯海姆一家人在包廂裡安定下來,他注意著他們。兄妹倆坐在前排,父母坐在後排,這可不同尋常。女孩給人的印象是矜貴,內斂,帶著幾分憂愁。她哥哥對她小聲說了些什麼,她沒有回應。她的頭髮剪得相當短。她比照片中的模樣長大了許多,但仍不脫稚氣。她哥哥再次對她耳語,並且笑了起來,她搖搖頭像是表示她不覺得好笑。她回頭去看父母,似乎滿腹心事。燈光暗下來了,托馬斯心裡期待著第一次幕間休息,想再好好看看她。

「他們非常有錢,」卡拉說,「父親是教授,但他們還有其他進賬。」

「他們是猶太教徒嗎?」托馬斯問。

「我不知道,」她說,「但應該是。他們的房子就像一個博物館。我也沒被邀請去過。」

之後數月,只要有華格納的歌劇,普林斯海姆家總會出現在觀眾席中。他們也去聽現代音樂和實驗音樂。托馬斯毫無顧慮地盯著那家女兒。因為他覺得既然自己不會與她結識,她如何反應就無關緊要。

讀過他書的人越來越多,他發覺自己在音樂廳、劇院、咖啡館以及大街上都備受矚目。普林斯海姆家的姑娘出席音樂會,也會讓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看她。她回視的目光坦坦蕩蕩,毫不畏縮。他看到她的兄弟也在注意他。

一天傍晚,他和幾個文藝青年坐在一家咖啡館靠窗的位置,他發現正和自己交談的是一個他不熟悉的詩人。此人看起來身體羸弱,神態侷促。他開口前總是遲疑,不時斜眼去看咖啡館的選單。

「我有幾個朋友總是說起你。」他說。

「他們讀過我的書嗎?」托馬斯問。

「他們喜歡你在音樂會上看著他們。他們叫你漢諾,就是小說裡死掉的那個男孩的名字。」

托馬斯反應過來,詩人說的是那個普林斯海姆家的姑娘,以及她的兄弟。

「她叫什麼名字?」

「卡提婭。」

「她哥哥呢?」

「克勞斯。他倆是雙胞胎,上面還有三個哥哥。」

「雙胞胎哥哥是做什麼的?」

「音樂。他很有才華。他師從阿勒。但卡提婭也很有天賦。」

「音樂天賦嗎?」

「她學科學。她父親是數學家,還是一個狂熱的華格納愛好者。她非常有教養。」

「我能見見他們嗎?」

「她和她哥哥很欣賞你的書。他們覺得你太孤獨。」

「他們為何這麼覺得?」

「因為他們觀察你,就像你觀察他們一樣,也許他們觀察你還更多。你是他們的話題之一。」

「我該為此驕傲嗎?」

「是我的話就會。」

「你也是他們的話題嗎?」

「不是,我只是個寫詩的。我的姑媽常去他家在阿爾西斯特拉斯的房子,那可真是富麗堂皇。我就是這樣認識他們的。因為我姑媽是個畫家。他們收藏她的畫。」

「你覺得我能和他們會面嗎?」

「他們也許會邀請你去他家的晚宴。他們不來咖啡館。」

「何時?」

「很快。他們不久將會舉辦晚宴。」

當他母親越來越顯出年齡,她的牢騷也與日俱增。她不愛獨自待著。托馬斯去探望她時,經常看到那些以前被認為不適合交往的男士,自在地坐在小客廳裡。海因裡希表示這對妹妹們——尤其是他最喜歡的卡拉——的名譽不利,托馬斯也有同感。於是他們開始討論母親的公寓對來客降低了標準,這話題讓他倆都能以明智人士自居,他們顧慮面子,彷彿父親的鬼魂來到他們中間,敦促他們對體面之神要有敬意。

來母親家做客的男士中有一個是銀行家,名叫約瑟夫·勒爾。當托馬斯被介紹給此人時,他以為勒爾是來追求母親的。母親近來越發恍惚,飄忽。托馬斯看到她有幾顆牙齒鬆動了。如果她想要成為勒爾夫人,就得抓緊了。

事情弄清楚了,勒爾造訪公寓追求的不是母親,而是比他小將近二十歲的妹妹盧拉,托馬斯深感意外。盧拉與這位銀行家毫無共同話語,他平平無奇,還毫不掩飾地熱衷名利。用保羅·埃倫貝格的話說,勒爾是那種即便錢從天上掉下來,也會叫身邊人謹慎花錢的人。盧拉正相反,她愛花錢,愛出遊,愛笑。托馬斯不知道她和勒爾在婚後的漫漫長夜能聊什麼。

宣佈訂婚時,保羅表示反對,他喜歡所有人甚至包括母親都圍著他轉。他樂意和她們調笑。剛回柏林的海因裡希更是反對。他致信母親,要她制止這一聯姻,要她的公寓對所有男士關上大門,因為她在照顧女兒一事上疏忽大意,無法被信任。他還說,他不在乎這位銀行家地位多高。勒爾不是盧拉的良配,他要麼會用種種要求把她困死,要麼讓她無聊至死。他寫道,妹妹在約瑟夫·勒爾家主持家政這個想法令他不適。

母親把這封信給托馬斯看。

「他一定以為良配是從樹上掉下來的。」她說。

「我想他是太愛妹妹們了。」

「也許是吧。很遺憾他無法娶其中一個,或是兩個都娶。」

托馬斯把信交還母親時,注意到她無精打采的樣子。這不僅因為她化了濃妝,髮色不自然,還因為她的語氣和眼神。已經離她而去的舊日的精氣神,如今因為女兒的訂婚而徹底消散。

在他首次去參加的普林斯海姆家的晚宴上,目測客人多達百位,餐桌擺了好幾個廳。大多數廳裡都雕樑畫棟,無一處不裝飾。與他同來的是那位怯場的詩人和詩人的畫家姑媽,她的脖子和頭髮上戴滿閃亮的首飾。

「普林斯海姆家的男孩,特別是克勞斯和彼得,堪為慕尼黑少年的榜樣,」這位姑媽說,「他們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小小年紀已然成就非凡。」

托馬斯很想問問他們有何成就,但他們剛把外套交給用人,她就轉身離開,把兩個年輕人留在暗處觀望這一場景。

他好幾次與卡提婭·普林斯海姆對上視線,她似乎對他的在場感到有趣,但並沒有直接招呼他。晚宴結束後,他請朋友把他介紹給卡提婭和克勞斯,他倆正站在走廊裡密切交談。他看到卡提婭笑著打斷了哥哥,手指豎到唇邊阻止他繼續說話。他們一定覺察到托馬斯和詩人正在走過去,但都沒有回身。詩人伸手碰了碰克勞斯的肩膀。

克勞斯望向他時,托馬斯發現他的相貌非常漂亮。他大概明白了克勞斯為何不常去咖啡館。他一定會鶴立雞群,引人注目。他翩翩的風度、含蓄的語氣、整潔的衣著,都會在時下流行的破舊風中格外突出。

托馬斯覺察到當自己端詳卡提婭的哥哥時,卡提婭也望著他,他把注意力全部轉到她身上。她的眼睛是和哥哥一樣的深黑色,她的皮膚更柔軟,她的目光毫不窘迫。

「你的書在我家備受讚賞,」克勞斯說,「我們還吵了一架,因為我們當中有一人把第二卷藏起來了。」

卡提婭伸了個懶腰。他看到她身上有一股男孩子的力量。

「我不會說出那個罪魁禍首的。」克勞斯繼續說。

「我哥哥真無聊。」卡提婭說。

「我們都叫你漢諾。」克勞斯說。

「只有幾個人這麼叫。」卡提婭說。

「我們都這麼叫的,包括我母親,她還沒看完這部書。」

「她已經看完了。」

「到今天下午兩點,她還沒看完。」

「我把結局告訴她了。」卡提婭說。

「我妹妹就愛掃人興。她還把《女武神》的結局告訴我。」

「那是因為父親已經告訴我們了,我擔心他會發現你沒聽進去。」

「我們的大哥海因茨把《聖經》的結局告訴我們,」克勞斯說,「這毀了一切。」

「那是彼得乾的,」卡提婭說,「他太可怕了。我們父親不得不禁止他參加聚會。」

「我妹妹一向只聽父親的,」克勞斯說,「她是在隨他學習。」

托馬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他感覺到,他們的對話是一種暗中取笑他的方式,或至少是將他和他的同伴排除在外的方式。他知道自己回家後會記得他們說過的每一個字。當他從那本雜誌上剪下普林斯海姆家孩子的圖片時,這就是他腦海中的畫面——一個滿是高雅人士和奢華裝飾的世界,那裡正在進行機智和瑣碎的交談。他不在乎裝修太過繁複,有些人情緒太過激動,只要這兩個年輕人繼續允許他聽著他們說話,看著他們就好。

「啊,不!」卡提婭喊了一聲,「母親落到了那個女人手裡,就是那個中提琴手的妻子。」

「為何邀請她來?」克勞斯問。

「因為你或是父親,或是馬勒,或是別的什麼人欣賞她丈夫的琴藝。」

「父親對中提琴一無所知。」

「祖母認為應該禁止所有已婚女人來,」卡提婭說,「想想看如果大家都聽她的話,這些房間的面貌會多麼不同。」

「我的祖母是黑德維希·多姆,」克勞斯像在對托馬斯說什麼推心置腹的話,「她是個很激進的人。」

他們離開房子時,那位年輕詩人告訴托馬斯,他已經問過他姑媽,普林斯海姆家是不是猶太教徒。

「她怎麼說?」托馬斯問。

「他們以前是。家族兩邊都是。但現在不是了。現在是新教徒,雖然他們看起來是典型的猶太人。顯赫的猶太人。」

「他們改宗了嗎?」

「我姑媽說他們被同化了。」

一天傍晚,托馬斯和保羅兄弟倆在咖啡館裡待晚了,等他回到公寓樓大門口,正在摸鑰匙開鎖,一個人從背後走上前來。他轉過身,看到是個身材瘦高、戴眼鏡的中年男子。片刻後他才認出是斯皮內爾公司的許納曼先生。

「我要和你談談。」他壓低了沙啞的嗓音說道。

托馬斯以為許納曼惹上了麻煩,被襲擊了,還是被搶劫了。他心想他是怎麼知道他的住址的。街上一個人也沒有。他覺得自己別無選擇,只能請許納曼先生進公寓樓。然而走到公寓門口,他猶豫了。

「你真的必須今晚見我嗎?」他問。

「是的。」許納曼先生說。

進了公寓,他請他的客人脫下外套。托馬斯心想,只要許納曼沒受傷,就可以讓他走了。也許他只是想要坐計程車的錢。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你的地址,」他們面對面坐在小客廳裡,許納曼先生說,「我在咖啡館裡找到你的一位朋友,我對他說是有急事。」

托馬斯困惑地看著他。他的頭髮仍然是灰色,根根如鋼釘,但他身上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當他的客人沉默下來時,他的面龐顯得越發柔和。

「我想請求你的原諒。」他說。

托馬斯想說他對於在斯皮內爾公司被告發一事是心懷感激的,但許納曼先生阻止他開口。

「我有公司大樓的鑰匙,只要裡面沒人我就去辦公室。我必須向你坦白,我晚上去那裡只是為了摸一摸你坐過的座位。我還做了別的。我會把整張臉貼在座位上。白天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你的回應。」

托馬斯突然想到,難道是保羅·埃倫貝格給了此人地址?

「無論我幹了什麼,無論我多少次經過,多少次與你說話,你只把我當成辦公室裡一名員工。後來當我發現你沒在抄賬冊,我就報復了你。我必須請求你的原諒。你不原諒我,我就無法睡安穩覺。」

「我原諒你了。」托馬斯說。

「只是這樣嗎?」

許納曼先生起身時,托馬斯以為他要走了。他也站起來。許納曼先生慢慢走到他跟前,吻了他。剛開始只是他的唇貼上托馬斯的唇,接著他的舌頭探入托馬斯的嘴,雙手伸入托馬斯的襯衫,然後越發從容地往下移動。他的呼吸是甜蜜的。在採取下一步行動之前,他停下來等待反應。

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似乎水到渠成,自然得彷彿其他行為都不可能做到似的。許納曼先生顯然比托馬斯更有經驗。由此他能夠引導他,鼓勵他。他脫光衣服後,身子柔弱嬌嫩,與白天他嚴肅的樣子相比,很是奇怪。他像是突然被魔鬼附身,劇烈喘息著來到高潮。

許納曼離開後,托馬斯才開始覺得自己其實並不想要剛發生的這一切。許納曼引誘了他。整個過程循序漸進,技藝高超。他穿好衣服後,內心產生極大的厭惡感,他本該在許納曼挑明意圖時就感覺到的。

他穿上大衣。街頭仍然空空蕩蕩。許納曼已經消失在夜色中。托馬斯下定決心,無論將來如何,那人再也進不了他的公寓。如果他出現在門口,托馬斯會讓他明白,他們之間的事絕不會再次發生。

他找了家開到很晚的安靜的咖啡館,在後面的桌子前坐了下來。他點了一杯咖啡。最令他不安的是他自己的反應。他想要被吻,被觸控,甚至是被許納曼這種人。以前在他眼中,許納曼只是一個忙忙碌碌的中年人,他對他的關注令他煩惱,這個好事者還告發了他。

他對他有那麼一絲慾望又會如何?當他年長後,會不會在夜裡等待像許納曼這樣的人來到他門口,看看他的起居室裡是否還亮著燈?他會不會只能看著他的客人匆忙脫衣,卻不願和他雙目對視?

他會不會遇到保羅那樣的人,戲弄他,滿足他的夢想?會不會在慕尼黑或是別的旅居的城市,被人知道他是一個在夜晚有秘客來訪的男人?

他拿定了主意,起身付賬。回家路上,他心意堅決。次日醒來,他越發確信無疑。他要向卡提婭·普林斯海姆求婚。如果她拒絕,他會再次求婚。與她結婚的夢想進入頭腦後,他有了一種新的滿足感。

隨後在卡提婭是否應該接受求婚的問題上,陣線分明。她的祖母極為反對,但她的母親相當贊成。卡提婭的父親認為,如果她要結婚,男方應該是一名教授,而不是一個作家。

托馬斯的母親認為卡提婭出身富豪,嬌生慣養。她希望托馬斯能找一個性子更親和,處事更低調的結婚物件。當時在義大利的海因裡希給托馬斯寫信只探討文學問題,而妹妹們表示很高興讓卡提婭當嫂嫂。

當托馬斯與卡提婭、克勞斯這對雙胞胎坐在一起時,他意識到雙方之間的鴻溝。他們從不知失去為何物。他們從未背井離鄉。他們從小就被認為才華橫溢,被鼓勵追求自己的愛好。假如這家人中有人想當小丑,家人就會驕傲地給他一個假鼻子,送他去馬戲團。但他們不想當小丑。他們是音樂家和科學家。每個人都有一技之長。每個人都將繼承一份家業。卡提婭的父親外表像是一個心有旁騖的數學家,但他手中掌握著從他父親那裡繼承而來的鉅額金錢、高價房產和股份。他多次對托馬斯說,在他心目中,他唯一的女兒是所有孩子中智力最高的。如果她能做出犧牲,她能成為一個傑出的數學家。

普林斯海姆家都把深諳文學、音樂、繪畫視為理所應當。有幾次托馬斯正在滔滔不絕地談論一位作家或一本書時,他注意到卡提婭和克勞斯暗中交換眼色。他想,他們想必是覺得他在炫耀學識。普林斯海姆家的人不會這麼做。他們不會花時間來表現。

當他第一次寫信向卡提婭求婚時,她回信說她很享受獨身生活。她寫道,她喜歡學習,也喜歡與家人做伴,喜歡騎單車、打網球。她強調說,她才二十一歲,比他小八歲。她還不想要一個丈夫,或是不想要一個家庭領域的管理者的身份。

他每次見到她,都覺得自己被洞悉了。她經常很少開口,讓他和她哥哥交談。克勞斯從無正經的時候。從一開始,克勞斯就明白自己對托馬斯的影響力,他能把托馬斯對妹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克勞斯對托馬斯玩的這套把戲,似乎讓卡提婭覺得有趣。

她的筆跡稚氣十足,她的書信簡潔含蓄。托馬斯明白,他能獲取她芳心的唯一方式,就是給她寫複雜的長信,也就是他給海因裡希寫的那種。因為即便他想像她哥哥們那樣博學廣聞,優雅時髦,他也無法更勝一籌,於是他連試都不試。但他會用莊重的語調給她寫信,用別人沒有的方式認真對待她。唯一的危險是她也許會對他的信感到厭煩。但還有另一種可能,卡提婭來自一個尊重藝術家的家庭,他們幽默、諷刺,但將他視為一個思想獨立的小說家,而不是一個呂貝克商人的神經質的、執迷不悟的兒子。

一天傍晚,他坐在一家咖啡館裡,看到保羅·埃倫貝格進來了。他們已有段時間沒有聯絡。

「我聽說你找到了一位公主,想要喚醒她。」他說。

托馬斯笑了。

「結婚不適合你,」保羅說,「你應該知道這點。」

托馬斯示意保羅說話小聲些。

「這張桌上每個人都知道結婚不適合你。每個看到你目光的人都知道你的視線落在哪。」

「你的工作怎麼樣了?」托馬斯問。

保羅聳了聳肩,沒理這個問題。

「你的公主很年輕,還很有錢。」

托馬斯沒有回應。

保羅等了一星期,然後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托馬斯的公寓門口。外面在下雨,他的衣服溼了。托馬斯給了他一塊毛巾擦頭髮,把他的大衣掛起來。他以為保羅大概是來說茱莉婭的事,她剛宣佈說她想離開慕尼黑,去巴伐利亞鄉村生活。

「我希望你會勸她不要這麼做。」托馬斯說。

「我已經對她說了,我不知道她能在巴伐利亞鄉村做什麼。許多人死都不願去那裡生活。」

「她認為我弟弟在一家鄉村中學能學得更好。」

托馬斯心想他倆這樣還要聊多久。他走到兩扇窗前,拉下百葉窗。

「你想說什麼?」保羅問。

「沒什麼。」

「我認為你不該結婚。」保羅說。

「那麼,我會讓你驚訝的。」托馬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