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否向我保證,這篇問題小說絕不會出現在任何報刊上?」阿爾弗雷德·普林斯海姆問他。
托馬斯朝他看了一眼,聳聳肩。
他送托馬斯到客廳,他們發現卡提婭把孩子交給保姆,自己過來了。她和雙胞胎哥哥站在一起,他們的母親坐在旁邊的沙發椅上。卡提婭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朝他笑。
「克勞斯非常遺憾這篇小說不會發表。這會讓他一舉成名。他說他還沒出過名呢。是這樣嗎,我的小雙胞胎哥哥?每個人都會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你。」
克勞斯開始撓她癢癢。
「我聽說你要揍我?」托馬斯問克勞斯。
「我說這話只為了討好爸爸。」
「可憐的爸爸,」普林斯海姆夫人說,「他怪我沒有在你讀過小說後向他報告可怕的內容。我說我聽的只是節奏。它就像詩一樣。我真不知道寫了什麼。我還以為內容很美好呢。」
「我每個字都聽了,」克勞斯說,「它確實很美。你的想象力太豐富了!但或許你只是個很好的傾聽者?」
阿爾弗雷德一直無奈地站在門口,此刻終於嚴肅地開口。
「我對你的建議是,」他手指托馬斯說,「你還是寫歷史題材吧,或者寫呂貝克的商貿生活。」
他說到「呂貝克的商貿」時,彷彿在說某個偏遠地區的庸俗不堪的事。
來公寓最勤的人是克勞斯·普林斯海姆,他問埃麗卡是否真的需要睡午覺。
「小女孩的人生目的就是逗她可憐的舅舅開心,」他說,「當他來看她的時候。」
「讓她睡吧。」卡提婭說。
「你的丈夫還要寫關於我們的小說嗎?」克勞斯問得好像托馬斯不是剛剛走進這間屋子。
一瞬間,托馬斯發覺卡提婭猶豫了一下。自從埃麗卡出生後,她就變得正經起來。但克勞斯還想讓她陪自己調笑。
「或許寫一部長篇?」克勞斯繼續說,「那麼我們都可以出名了。」
「我的丈夫有更實際的事要做。」卡提婭說。
克勞斯往後一靠,抱起胳膊端詳她。
「我的公主怎麼不開心了?」他問,「結了婚,當了母親,她被摧殘了嗎?」
托馬斯心想能否插進去換個話題。
「我真是來和孩子玩的。」克勞斯說。
「我都不確定埃麗卡是不是喜歡你。」卡提婭對克勞斯說。
「為什麼不喜歡?」
「她喜歡不那麼輕浮的男人。我想她欣賞穩重的人。」
「她喜歡她父親嗎?」克勞斯問,「他可穩重了。」
「是的,她喜歡她父親。」托馬斯說。
「她是他的小情人嗎?」克勞斯問。
托馬斯覺得這時他應該回他的書房了。
他的母親離開慕尼黑,在南方一個名叫波林的村子安居下來。約瑟夫·勒爾在婚前就認識的熟人施魏格加特夫婦,在村郊有一座農場,他們自己住在一所老本篤會修道院的房子裡。馬克斯和卡塔琳娜·施魏格加特在夏天把房屋租給寄宿者。茱莉婭和維克托來時,卡塔琳娜熱情地接待了他們,答應把修道院場地裡的一棟房子租給他們整年使用,還答應把茱莉婭介紹給附近的貴人。她對她說,波林的空氣和寧靜的社交氛圍比慕尼黑適合她和她的兒子。
村子遠離塵囂。大多數南下的火車都不在村站停靠。當托馬斯第一次來探望他們時,他被卡塔琳娜拉到一邊。
「我不太明白你是幹什麼的,」她說,「我認識勒爾先生和盧拉。我見過一次卡拉,她是演員。但我吃不准你和你哥哥是幹什麼的。你們都是作家?你們就靠這個謀生?」
「對。」
卡塔琳娜滿意地笑了。
「兩兄弟當作家這種事我還是頭一回知道。夏季常有畫家來我們這邊住,但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全職在做這些嚴肅的事。」
她停頓片刻。
「我指的不是錢,也不是謀生方式。我指的是生活中的黑暗面、麻煩和困頓。我想,作家理解這個,而理解能力也許是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能培養出兩個作家,那一定是一個了不起的家庭。」
她說到生活黑暗面的口氣,彷彿它如同一年四季或一天二十四小時那麼尋常。
為了裝點場地上那棟樸素的房子,他的母親把慕尼黑最好的傢俱和地毯都運來了,還有呂貝克的幾件傢什。托馬斯訝異地看到它們被安放在新居,它們猶如幽靈,告知人們舊世界還沒有忘記它們。
母親很快就適應了波林的生活。她自己做午餐,但很樂意把晚餐交給卡塔琳娜或她女兒去做,維克托也喜歡與馬克斯·施魏格加特父子一起在田野裡待著。
不久,茱莉婭開始在房子裡招待客人。她的舉止行為一如呂貝克舊日,她款待最普通的人,彷彿他們來自一個異域世界。如果有人騎車來,她便要求看看腳踏車,並感嘆說它是多麼實用。她開始在波林變得家喻戶曉,人稱議員夫人。
托馬斯有了第二個孩子克勞斯後,過了三年,又有了戈洛。兩個大孩子變得日漸吵鬧和多事,戈洛開始動輒竭聲尖叫,這時托馬斯發現去波林探望母親成了輕鬆的休閒之旅。
但最令他感興趣的是房子本身,以及堆房、穀倉、果樹、牲口圈、豬舍、蜂巢,一整個平靜的田園氛圍。他希望能更好地瞭解巴伐利亞,以便在將來能夠寫一部以某個村子為背景的小說。
他喜歡在庭院裡散步,然後去老修道院樓上空蕩蕩的走廊上走走。這成了他的日常習慣。他覺得樓上有一間屋子一定是某個修道士住過的。小窗外有一棵榆樹,搖晃的枝葉在粉牆上落下影子。托馬斯喜歡關上房門,享受寂靜和變化的光線。他愉快地想到,這裡曾是一個祈禱、冥想、克己之所,是一個孤身靈魂的避世之地。樓下有一間大房間,是院長室,他喜歡坐在那裡閱讀。
他會和母親一起用午餐,聊聊家常,包括她對卡拉的擔憂。當演員的卡拉接到的角色越來越少,或是角色不合她的遠大理想。
「她當不好演員,」茱莉婭說,「以前不行,以後也不行。但你不能對她直說!盧拉曾坦率說她演技不行,她就不再和姐姐說話了。海因裡希當然鼓勵她,但她太依賴他了。我覺得她應該找個丈夫,過上正常的家庭生活,但她只跟演員約會,而演員們都不這麼做。」
托馬斯記得曾在杜塞爾多夫的一家小劇院裡看過卡拉演的一個小喜劇。舞臺上她一直是個悲悲慼慼的女主角,哪怕在幾場臺詞滑稽的戲裡也是如此演出。結束後用餐時,他發現妹妹心神不定。她一直問他覺得她的表演如何。她喝了點酒後,他覺得她像他們母親。
卡拉極少提到托馬斯的妻子孩子。每當他說起他們,她總是飛快地切換話題。後來說到結婚時,她說盧拉是婚姻最不幸的一個,雖然她有兩個可愛的女兒。她問,你能想象嗎,嫁給約瑟夫·勒爾,每天晚上和他一起睡覺?托馬斯只能說他無法想象。他倆都笑了起來。
海因裡希寫信告訴他,卡拉有了未婚夫。他叫阿圖爾·吉博,是米盧斯的工業家。他與劇院毫無關係,希望卡拉放棄職業,專心持家。卡拉則看中了米盧斯是法語區,她告訴母親,她想要將來的孩子說法語。
「她著名的波希米亞主義怎麼了?」托馬斯問。
「再過一年她就三十了。」他母親說。
「阿圖爾看過她演戲嗎?」
「我聽到這訊息太寬慰了,」他母親說,「我什麼都沒問她,叫盧拉也別問。但我理解吉博家裡更希望阿圖爾娶一個沒有舞臺經歷的人。」
當托馬斯在波林見到卡拉時,覺得她看起來老了。他厭煩她不停地問起海因裡希,問他何時會來。他和她一樣,對海因裡希的想法瞭解甚少。當他告訴她,卡提婭懷上了第四個孩子,她流露出一臉不耐煩。
「是啊,那足夠了。」她說。
他聳聳肩。
「我相信卡提婭過得很開心,」她說,「她運氣好。我們幾個中間,你是最穩的。」
他問她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她接著說,「你以為海因裡希比你更務實,但他不是。你以為盧拉比你更穩定,但她不是。而我呢?我想要兩種東西,但它們背道而馳。我要舞臺名聲、周遊世界、刺激的人生。我也要一個家庭,靜好的歲月。但我不能兩者都要。而你,你只要你已經擁有的東西。你是我們當中唯一一個這樣的。」
他從未聽卡拉這樣說話,她說得那麼嚴肅認真,不像是以往那個萬事不關心的她。他想這是否因為她即將嫁為人婦。
用午餐時,母親興致勃勃地說著卡拉的結婚計劃。
「我知道波林不是個時尚的地方,吉博一家遠道而來也挺辛苦,但應該有人告訴他們,新娘的母親希望婚禮在這裡的可愛的村教堂裡舉行,宴會在院長室裡舉辦。我想不出還有更好的結婚場所。勒爾的小孩和埃麗卡可以當伴娘和花童。」
托馬斯看到卡拉退縮了。
「如果海因裡希不來,我饒不了他。可憐的卡拉,議員過世後,他幾乎可以算你的父親了。你那些小問題和小秘密都和他分享。我從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記不記得你曾經把一個骷髏放在梳妝檯上?女孩子怎麼有這種東西!只有海因裡希理解你。我們應該都寫信給海因裡希,說我們等著他那天來。」
那年夏天,莫妮卡出生後,托馬斯、卡提婭帶著孩子們去伊薩爾河畔的巴特特爾茨度假,那是慕尼黑市民常去消夏的地方,他們在那裡建了一棟房子。他喜歡變幻不定的天空把各種不同的光線灑入屋內。小孩們喜歡和朋友一起玩,他們在女家庭教師的看管下到處閒逛。
在盛夏的一天,他和卡提婭請客人來吃午飯,花園裡裝滿孩子們的吵鬧聲,持續了好幾個小時。大人們在陽臺上用餐,喝著他儲藏的白葡萄酒。客人走後,女僕把三個大孩子帶去河邊,卡提婭去照顧未滿兩個月的莫妮卡。
托馬斯正想去睡個午覺,電話鈴響了。是波林的牧師打來的。
「我是來告訴您壞訊息的。」
「是我母親出事了嗎?」
「不是。」
「那是?」
「您家中還有別人嗎?」
「能否告訴我是什麼事?」
「您的妹妹死了。」
「哪個妹妹?」
「當演員的。」
「她在哪死的?」
「在波林。就在剛才。今天下午。」
「她怎麼死的?」
「這個不該我來說。」
「她出意外了嗎?」
「不是。」
「我母親在那嗎?」
「她目前狀況下無法說話。」
「請告訴她,我會盡快趕過去。」
托馬斯擱下電話,走到廚房。他記得有一瓶葡萄酒喝了一半,應該重新塞上軟木塞。他用力地塞回軟木塞。然後他喝了點水,站在那裡盯著廚房裡的東西,好像其中哪一樣會告訴他應該作何感受。
他想他能否給卡提婭留張紙條,說他去波林見母親了。但這樣不夠。他必須得寫上妹妹死了,但他不忍把這些字寫到便條上。接著他意識到卡提婭就在樓上。
她勸他等到次日早晨再開車去波林。
他在中午前趕到。他在施魏格加特家的高屋頂的客廳裡找到母親。卡塔琳娜正在安慰她。
「遺體被運走了,」她說,「他們問我們要不要在蓋棺之前再看她一眼,我說我們不要。她臉上都是斑點。」
「為什麼有斑點?」他問。
「氰化物,」母親說,「她服了氰化物。她隨身帶著。」
接下來幾小時,托馬斯得知了這樁秘事。妹妹和一個醫生有了風流韻事,醫生去她演戲的地方,住在同一家酒店中。此人已有家室,他對他妻子說,他是去其他城市給病人看病。卡拉對她母親說,他為強烈而無端的嫉妒所苦。他聽說卡拉訂婚後,要求與她繼續保持關係。她拒絕後,他威脅說要寫信給阿圖爾·吉博和他家人,告訴他們她不是一個配得上與體面男人締結婚姻的女人。卡拉屈服了,但醫生利用完她後,還是寫信給她未婚夫及其家人。
卡拉寫了一封信給義大利的海因裡希,請他出面告訴吉博家,醫生的信是一派謊言。
可是海因裡希還沒來得及做任何事,阿圖爾已經追到了波林,卡拉已先一步逃去了那裡。在花園中的某處,她面對他說出了真相。他跪下來求她不要再見那個醫生,起碼幾天後他是這樣告訴她母親的。她答應了。他離開後,卡拉從她母親身邊跑過去,去了自己房間。幾秒鐘後,母親聽到她在喊,接著是漱口的聲音,卡拉想要止住喉嚨裡的灼熱。母親想開門,但門反鎖了。
茱莉婭跑出房子去找施魏格加特夫婦。馬克斯立刻趕來,他無法開鎖,就砸開了門,發現卡拉躺在躺椅上,手上臉上都是黑斑。她已經死了。
托馬斯致信海因裡希,他知道母親已經告訴他卡拉死了。
「在母親面前,我還能保持平靜,」他說,「但我一個人時,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如果卡拉來找我們,我們一定會幫她。我想跟盧拉打電話說說話,但她傷心欲絕。」
卡拉葬禮過後數日,托馬斯帶著母親和維克托回到巴特特爾茨。
海因裡希沒有出席葬禮。他來了之後,在慕尼黑見了托馬斯,他倆一起去波林。海因裡希想在卡拉去世的房間裡待一會兒。
他們來到她的臥室。有些東西在她死後立刻被拿走了。看不到她裝水漱口的玻璃杯。看不到任何衣服首飾。床重新鋪過了。床邊桌上放著一本莎士比亞的《愛的徒勞》。托馬斯想,卡拉一定曾計劃參與演出這部劇的某出戲。他注意到她的箱子放在房間一角。海因裡希開啟衣櫥,卡拉的衣服掛在裡面。
他感覺她隨時會走進房間,問兩個哥哥在幹什麼。
「這張躺椅原來是在呂貝克的。」海因裡希撫摸著褪色的條紋椅面。
托馬斯不記得了。
「這是她躺過的那把椅子。」海因裡希似乎在自言自語。
他問托馬斯,卡拉嚥氣前,他是否聽到她的喊聲。托馬斯不得不解釋說當時他不在波林,他在巴特特爾茨。他以為海因裡希是知道的。事實上,他很確定那天早晨他又對海因裡希說過一遍。
「我知道。但你聽到卡拉的喊聲了嗎?」
「我怎能聽到?」
「我聽到了。就在她服下氰化物的那一刻。我當時在外散步。我停下來看周圍。那聲音很清晰,就是她的聲音。她非常痛苦。她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我等著,聽著,直到她安靜了。我當時就知道她死了。我就等著訊息。我從未遇到過這種事。你是知道我多麼討厭談論鬼魂或亡靈。可是這事發生了。別懷疑我,這是真的。」
他走到房間那頭,把門關緊。
「別懷疑,這是真的。」他又說了一遍,茫然地看著弟弟。他沉默地站在那裡,直到托馬斯離開他,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