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火焰的距離

為清華文學創作中心所寫文章,所給大題目為「小說的現狀和未來」。

小說只是一個詞語,名詞,或者用更通常的描述,是一種定義,不過實際上並沒有人能真正完成這個定義,說清楚小說是什麼。目前我們使用的小說的意思,應該比較接近西方的一種敘事文體,也就是以歐美為中心的從18世紀之後隨著印刷術和市民文化的迅速發展、通過大量作家的個人實踐所形成的一種文體的名稱。而這種敘事文體通過五四時期和改革開放之後的大量譯介湧入中國(當然在新中國建立之後到改革開放之前我們依然有一些小說的譯介,甚至有些翻譯家完成了傑出的工作,但是總體從品類來說,無論是題材還是流派,還是稍顯單一)。隨著域外小說的概念來到中國,必然要與中國本來的敘事文體已經形成的思維相結合,才能繼續演化成我們越來越習慣稱之為小說的概念。中國的敘事文學的傳統當然是極為豐富的,把一段歷史,變成故事講出來,把一個問題,當做一個故事講出來,把一個詩歌,用故事的方式寫出來,吟誦出來,這在中國都非常常見,不僅是廟堂之上的史官,被貶的官員,落地的秀才,顛沛的詩人,就是一個老百姓也經常會使用這種方式,將一切融入故事之中。另外,中國是一個用了大量心思記錄歷史的國家,以至於我們各代學者,都或多或少首先是一個歷史學家。歷史本身,當然是故事,故人之事,過去之事,凝固之事,不過在很多史家看來,很多歷史就像新葉一樣嬌嫩,或者至少像茶葉一樣值得反覆沖泡,品味,因為所有人為記錄下來的歷史,都遠遠不是客觀的,除了故意的疏漏和扭曲之外,更多的是記錄人下意識地把自己放入了書寫之中,所以所有文字歷史,必然都有創作的痕跡和基因,最典型的例子是戰爭,很多戰鬥的內幕旁人根本無法知道,那頂決策者的帳篷容不下幾人,而且這幾人也有一些會在戰爭中死去,誰傳出了口信?詳細記錄了每一個人的立場,想法,甚至爭論,辯駁,談笑,決策,最後舉起的酒杯的紋樣?在預知了結果之後,史官便多少獲得了重建過程的自由,所以中國大量的歷史記載的森林裡,藏匿了數不清的虛構的動植物,而我們現在極多的頭腦中以為是歷史的段落,篤定的客觀存在過的故事,很可能只是當時某個執筆人故意或者非故意的編造,或者更學術地說,是將歷史細化成虛構的產物。這裡有一個簡單的例子,據《左傳》記載,晉靈公對忠臣趙盾的勸諫忍無可忍,便派遣鉏麑清晨去行刺,鉏麑到了趙府,看見趙盾規矩而恭敬地做著上朝伴君的準備,心中頗感觸動,於是如來時一般悄然退出,感嘆道:「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有一於此,不如死也。」言罷,以頭觸樹而死。(參考理雅各《中國經典》)被刺者不知,行刺者沉思,而後死,那這個故事和心理活動到底是誰得知的呢?

中國傳統的四大名著裡,除了《西遊記》之外,其他三部或多或少都是歷史小說,可見歷史的書寫對於中國虛構的敘事文學影響之巨(且不說更多的評書、話本所依託的歷史資源)。金聖嘆批《水滸》時,頻頻提到《史記》:「《水滸傳》方法,都從《史記》出來,卻有勝似《史記》妙處,《水滸傳》已是件件有。」在這種環境下,中國的敘事習慣必然與西方後來出來的獨立的小說文體有很大的區別,我覺得比較典型的就是,在歷史的天空裡創作,會天然形成一種客觀感,或者是建立在此事為真的基礎上的故事。「雲長是個義重如山之人,想起當日曹操許多恩義,與後來五關斬將之事,如何不動心?又見曹軍惶惶,皆欲垂淚,一發心中不忍。於是把馬頭勒回,謂眾軍曰:‘四散擺開。’這個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思。操見雲長回馬,便和眾將一齊衝將過去。雲長回身時,曹操已與眾將過去了。雲長大喝一聲,眾軍皆下馬,哭拜於地。雲長愈加不忍。正猶豫間,張遼縱馬而至。雲長見了,又動故舊之情,長嘆一聲,並皆放去。」雖然這段描述裡充滿著小說的筆法,夾雜著動作,對話,心理,懸念,甚至雲長大喝那一聲,完全是最精彩的虛構的褶皺,但是閱讀的感覺還是會感到寫作者在本著講一件真實存在之事,且絕沒有任何要欺騙讀者之意的原則在寫作。所以作為後來人,我可能會認為包括明清筆記小說在內的很多中國傳統的敘事文學,具有自認天然真的邏輯出發點,這也說明了包括唐傳奇在內的志怪仙俠一脈的特別之處,不過結合這些作品產生的歷史時期,會有另一個問題,作者真的認為自己寫作的東西是不真實的嗎?這些也許是聽來或者看到一個區域性的故事難道就沒有真實的可能嗎?亨利·詹姆斯有一篇小說叫做《真品》,我想在某一個層面上很好地闡釋了中西方兩種小說觀念演進的區別:畫家在辭退莫納剋夫婦轉而使用一個義大利流浪漢做模特之後(這夫婦二人就是畫家所畫插圖所需要的淑女和紳士本人,是活生生的事物,是一成不變的真品)說:「他們雖然接受了自己的失敗,但是他們不能接受自己的命運。他們在有悖常理的殘忍的法則面前惶惑地低下了頭,憑藉這條法則,活生生的事物可能遠不及虛幻的事物珍貴。」中國傳統小說中強調「真」的出發點,也就很難發展出獨立的小說文體意識,換句話說,小說這種敘事文學因為從來沒有建立徹底的虛構的合法性,所以沒有成為徹底獨立的藝術形式,而西方小說,更準確地說是歐洲小說,在《十日談》《堂吉訶德》之後,逐步發展出虛構文學的獨立品格,也就是以「假」為出發點,追求藝術上的另一種質地之「真」,儘管在英文裡「歷史」(history)與「故事」(story)詞源也形同。卡夫卡從1914年8月開始寫作《審判》,也就是與未婚妻費麗塞解除婚約後,到了1915年初停筆,並將自己的這部作品視為「藝術敗筆」,與此同時(前後相差不超過十年),歷史小說《孽海花》在中國風行,短時間內再版十餘次,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稱其「結構工巧,文采斐然」。是否可以說一種敘事體是來源於《聖經》的傳統而另一種敘事體來源於《史記》的傳統?也許無法下如此武斷的結論,不過世界上是否還有像中國這樣的國家對現實主義寫作推崇備至如此經久不衰的?可能確實也不多見。就像《雷雨》的生命力終究不如《茶館》,古龍的影響力到底比不過金庸,新時期影響巨大的小說裡,或者說,離我們較近的四十年的新經典中,歷史現實主義的小說依舊佔據著核心位置,《平凡的世界》《白鹿原》《塵埃落定》《穆斯林的葬禮》《活著》《繁花》,就連科幻小說《三體》都充滿了歷史的元素。中國人對「真」的渴望,對史筆的眷戀,對於小說要講一個有血有肉幾可亂真最好就是真的故事的訴求,可以從這些長銷書的質地中看出來。有一陣子提出先鋒作家對現實主義的迴歸的概念,不管這個概念是否是真命題,「迴歸」兩個字是準確的。

國家在形成自我的過程中所析出的文化因子,決定了藝術家的樣貌,一個國家必然也被自己的藝術和藝術家所塑造。歷史產出了左丘明司馬遷,左丘明司馬遷亦用筆締造了國家的傳統。而莎士比亞普魯斯特巴爾扎克和卡夫卡也建立了西方的某種文化秩序。中國本土的很多作品是上述兩者碰撞的產物,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史筆似乎目前依然是法定的大作品的基本調性。不過隨著網路媒體的興盛,各種非虛構作品的出現,以及資訊爆炸下的大眾對真相的求之而不得,寫作者隊伍的年輕化,中國小說的面向正在發生悄然的變化,尤其是新生代的作家們,很多開始不在乎歷史到底是什麼,而是從「我」出發,觀察世界,甚至出現了一些充滿宗教感的「六經注我」的以「我」的體悟為一切起點的作品。資本的快速流轉和媒體的泛濫,導致了人的孤獨和對真相的懷疑,也就給予了新的小說形式以新的土壤環境。但是完全拋卻了歷史的中國小說,似乎像鐘擺一樣,在某個時間段會回到歷史的座標上,或者說時間長了,總會想鑽到歷史這件寬大的衣服裡,這可能是獨屬於中國作家的某種鐘擺理論。不過也許新的作家們在考慮新的問題,小說這門敘事藝術,也正在中國顯得更獨立,更像小說,因為其他的工作其他門類的人在做,更像藝術家而不是歷史學家或者公務員的小說家也正在增多,面向未來的科幻小說亦在快速發展。如何在中國的寫作基因裡找到新的路徑,更好更傑出地發展「小說」的概念,是中國作家的一個課題,而且這個課題是可能有創造性的解法的,畢竟亞里士多德就認為,歷史與虛構的區分只是程度上的,不具範疇性,而相較歷史而言,藝術似乎離哲學更近一些,因其更忠於普遍真理而非一時一地的事實。下面是希拉里·曼特爾的《狼廳》(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年版)裡的一段話:

晚上到處都能聽見聖骨的碰撞聲,能看見無數的火把在閃爍。一隊竹馬唱著歌從他們身邊咔咔地經過,還有一群人頭上戴著鹿角,腳上繫著鈴鐺。快到家時,有個裝扮成橘子的男孩與他的朋友檸檬一起從他們身旁滾過。「格里高利·克倫威爾!」他們叫道,並禮貌地朝作為長者的他舉起一片上面的果皮——而不是脫帽——致意。「上帝保佑您新年快樂。」……他們走了。他坐到工作臺前。他想起了格蕾絲,想起她扮演天使那晚後來的情景:她站在那兒,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因為疲憊而臉色蒼白,但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孔雀翅膀上的眼睛形圖案也在火光中發亮……麗茲說,「離火遠點兒,寶貝兒,不然你的翅膀會點著的」。

這是某一種處理歷史的方式,當然不能說是完美的,但是你可以在其中感受到小說感是什麼,又如何將歷史大膽地變成了虛構的資源,或者作為一個藝術家的小說家的工作方式。另外一點,我將這段話的結尾看做一種隱喻,虛構跟現實之間的隱喻:離火遠點兒,寶貝,不然你的翅膀會點著的。可唯有站在這火旁,她的眼睛才炯炯有神。兩者的順序亦很重要。

2021年7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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