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阿城

不知為何想起寫這麼一個東西,可能是有人給我寄了新版,我就拿起又看了一遍《棋王》。此文未發表。

我喜歡阿城,受到他不少影響。最初讀他是在高中,因為父親下棋,我也下棋,在書店看到一本叫《棋王》的小說,就馬上買了,心裡以為是跟《神鞭》差不多的東西,至少也是《霍元甲》《大刀王五》之類的。主人公也姓王,卻不是王五類的人,叫做王一生,不是英雄,是痴漢,是一個很窩囊的人。父親看了,認為王一生不懂棋,作者也不懂棋,這點影響了父親對這篇小說的印象,他下了三十年的棋,也下過鄉,在鄉下也經常下棋,按理說應該感同身受,流著淚看完,可是可能正因為這個,他對這篇小說失去了信任。因為我的棋下得遠不如父親好,也沒做過知青,所以那個經驗似的東西沒有成為指南針,我讀了之後第一個感覺是非常愉快,心靈感到愉快。我後來總結這種愉快,可能是因為小說裡面的那種俠氣,這俠氣也許是來自《史記》的,拎出人來,置於一個或幾個環境,單單寫他,寫到這個人降到土裡或者升到空中,總之盯住他寫就對了。但是這個俠氣又不同於《史記》,司馬遷的觀念還是比較純正的,我不知道是不是該用儒家這個詞,但是在我心裡司馬遷是個才華很大的正派人。這個俠氣也不同於唐傳奇或者明清筆記小說。唐傳奇總體還是縹緲的,以奇為主,聶隱娘潛入僕射腸中聽伺,空空兒從空虛之入冥。明清筆記小說裡面當然有大量的營養,我想阿城也用了一些,不過明清筆記更多是道聽途說式的閒談,也許我這麼說不太禮貌,統御這些材料的內在精神我覺得並沒什麼特別了不起的東西,光彩還是在記敘和材料上。《棋王》當然也不同於金庸的武俠,那這個小說的俠氣從哪裡來呢?這就比較有意思了,我覺得可能在那個時期,阿城經過了「文化革命」,心裡還存有鬥志,這個鬥志是非常可貴的東西,尤其當鬥志化為一種提純後的表達的時候。《棋王》屬於一個特殊時期,一個特殊時期的特殊寫作者,這個寫作者有效地把這個特殊時期變成了自己的場域,因為這就是他的生活,但又奇妙地在敘述上抵禦了這個特殊時期所強加給人的語彙的影響,與此同時,又沒有浸淫在某個「物件」上,而是賦予了小說以某個「物件」為代表的形而上的東西。這個東西在王一生身上可能是痴迷一種無用之道,在阿城身上可能就是某種鬥志,無用之道是他的戰鬥之法。(若把《棋王》和《黃金時代》放在一起談應該是很有意思的,應該有人做過吧。)這個小說一齣,確實是非常閃亮的,單是語言就非常厲害,我覺得像阿城和汪曾祺,都從中國的傳統虛構資源裡汲取了營養,但是不能說這就是他們語言精良的原因,主要原因還是個人的氣質造就了語言的魅力,一個人學習什麼,在學習的物件上拿來什麼,還是由這個人決定的。這兩人都是悟性很高的人,這點很重要,不光是吸收,還要觀察別人說話,還要有自己的語氣,阿城硬一點,汪曾祺軟一點,這是性格決定的,兩人都很自傲,這點上倒比較相像,據說他們也都很會做菜。

《棋王》之後我幾乎把阿城的所有東西都看了,《樹王》和《孩子王》我都很喜歡,相較而言,我喜歡《孩子王》多一些。環保這件事情在當時非常超前,就像阿城自己說,其他人家裡都沒有電視的時候,已經有人開始抵制電視了。不過現在看,《樹王》的主題還是白了一些,而且這篇小說也確實是從主題出發的,而不是從人出發的,這其實不容易寫得曖昧,不過《樹王》寫在《棋王》之前,可看做是練筆,一圈車手的試車,時速也很是不慢的。《孩子王》是很動人的作品,是阿城作品情緒最飽滿的東西,我想是善良所致,太善良的作品總不容易寫好的,《孩子王》卻寫得相當好,王福這個人物也很了不起:「父親很辛苦,今天他病了,後來慢慢爬起來,還要去幹活,不願失去一天的錢。我要上學,現在還代替不了他。早上出的白太陽,父親在山上走,走進白太陽裡去。我想,父親又有力氣啦。」可見真善良並不是簡單的東西,純而又純的東西本身就是複雜的,王福的作文說明了這個,《孩子王》這篇小說也說明了這個。

之後又看了《遍地風流》和《威尼斯日記》,都是在臺灣買的,飛機上就著急看起來。第一感覺是阿城瘦了,我是說文體上。《遍地風流》是個乾瘦的人,身高一米八,體重六十五公斤這種瘦法。不是瘦得病懨懨,是瘦得很結實,瞪你一眼,你也有點害怕,不過第一眼看上去,不是那麼協調,總覺得有點節食的效應,本不該這麼瘦的。後來才知道《遍地風流》寫在「三王」之前,那就比較合理,是從瘦到了豐腴,同時心裡也有點難過,「三王」竟是我們目前看到的阿城最後的虛構作品。《威尼斯日記》好看,不是一般的人能寫出來的,隨便說說,隨便想想就跨越了古今。《威尼斯日記》裡有一些孩子氣的東西,有一些可愛的東西,那個可愛是因為藝術造成的,是一個熱愛藝術的人的自然流露,這人有品位,對美麗之物把玩有道,不過在偉大的藝術面前,還是個孩子。但是要說《威尼斯日記》是一本多麼了不起的書,我不怎麼同意,這是一本小書,很有趣的小書,我相信阿城寫得也不怎麼累,信手拈來的東西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後來又看了《常識與通識》《閒話閒說》,都是在單位上班時看的盜版電子書,因為買不到。這是茶餘飯後的精彩發言,不知當時為什麼不讓出版,想想也對,飯局上的很多話是不能說出去的。再之後的書我就沒再看了,不過因為是很多年阿城的讀者,有他的訊息都會注意的,一些零星的發言也讀了,2016年他到人民大學做了一個講座,座無虛席,我當時沒在學校,就沒聽到,後來整理出來的發言稿讀了。我覺得阿城有今天的聲望是應該的,一是以阿城之才,無論什麼時候出手寫作,都不會被埋沒,一個人才高,即使坐在家裡發呆,也會被人注意;二是知識界有真才實學的人不多,著作等身的人很多,阿城有東西,記憶力好,見解獨到,表述精彩,很多朋友還有遙遠的文藝青年就一擁而上將其捧起,把自己很多對獨立知識分子的想象都附著在一個人身上,這也是正常的。這種情況不只發生在阿城一個人身上,相比於其他得此待遇的人,阿城也是有真才實學的一個。因為到了今天,一個人想營造假象是很容易的,這種假象是建立在表達之上的,表達不是非常求真的東西,表達就是表達,只要表達得好,一切都不是問題,悲哀地說,這也是文學的力量。

我個人覺得阿城主要才華是在小說上,也許是我自己寫小說的緣故,如果讓一個治藝術史的人來看,也許會覺得他的才華在治史上,這個我沒問過。不過就我看到的區域性,即使他在講美術史,也是在講故事,而且通常這部分最精彩,一旦涉及對歷史的發言,我總覺得有過於武斷之處,也許是修辭方式的原因,甚至我有時候會覺得有毛時代的語言出來,也就是他自己過去比較抵制的語言方式。這是我感興趣的地方,一個三十年前完成了超越的人(通過虛構),當進入歷史深處的時候使用的是怎麼樣的思維方式。他研究世俗社會是很有意思的,很多人都在研究這個,不過如果把世俗社會和權力機制完全劃開,把民間完全從皇權裡獨立出來,是不是也有一廂情願的部分?我不知道,民間的架構和政體的架構是不是也有一定的對應性,我不是歷史學家,不敢妄議。我們的知識分子有不少人走的這條路徑,從本土,到西方,最後又到了過去,我們的老祖宗那裡,藏汙納垢的民間。作為一個小說家,我不能排除我將來可能也會愛《金瓶梅》勝過一切。不過這確實是蠻有意思的,尤其在阿城身上,能看到時代的劃痕,他曾經有力地對抗這個痕跡,在歷史語調的幫助下成為一個難得的超然者,又不知從哪裡不斷地聽到那個時代的回聲。他不是靠著一種超拔的思辨進入歷史,而是帶著相互矛盾的豐富又駁雜的知識體系進入了歷史,而最終放棄了虛構,至少是放棄公開展示他的虛構,在我看來,有特殊之處,也有普遍之處。

我現在還是阿城的讀者,他的作品我還會重讀,這不是因為念舊,是因為確實是超越了時間,一個作家本人怎麼超越時間是另一回事,作品超越時間是目前可以證明的。阿城在我們這代人的目光底下,可能是一種知識人,因為我們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所以站著說話不腰疼,如果與同時代的人相比,就是另一種知識人,鑽石一樣的,這是不同的標準。從機率上來講,寫小說需要一定的智力,但是智力過高的人也許會逐漸放棄小說,前不久我還聽人說過,寫小說不需要什麼大才,好像另一種叫做大才的東西只被其在內的少數人掌握,阿城自己也說過「小說在中國的文字傳統中是沒有地位的」,這個認識似乎也隱隱在他身上發酵。中國也應該是世界上小說家改行機率最高的國度吧,這個問題就不抻開講了,是另一個話題。但是不知道別人是不是有同感,我們的知識界文學界確實是在衰落的,阿城多年前信筆寫就的東西,現在看還是很好的,這只是一個例子,那個時期的作家有多少獨到的東西啊。我們現在真心實意的武斷的認識少極了,因為沒有多少東西是自己的,不是直接在書上網上看的,就是稍微變了一下,武斷的表達和屬於自己的武斷的認識是兩碼事,後者不是能輕易得之的。職員式的人和表演式的人佔據了兩個房間,走廊裡自由溜達的人不多,真正愛知識的人就更少了。我想在我們這個時代裡,做一個阿城還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無論以後會怎麼樣,目前來說,阿城還是唯一的,這是幸福的事情,也是多少讓人有點羞愧的事情。

2019年4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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