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粉街是我虛構的場域

我口述,記者孫若茜採訪整理,我稍作文字修改,發表在《三聯生活週刊》上。

豔粉街是我虛構的場域,在這一點上我和許多人沒有共識,這裡頭包含了虛構者的狂妄和虛構者的弱小,狂妄是因為書寫記憶就是創造記憶,或者說創造屬於自己的精神真實,弱小是因為確實很多事情忘記了,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虛構的記憶侵佔了真實的記憶,兩者層巒疊嶂,不可細究。所以看到豔粉街在王兵的紀錄片(《鐵西區》第二部分:《豔粉街》)裡出現的第一個鏡頭,我的眼淚就「唰」地下來了。那是另一個豔粉街。雖然也經過了遴選,但是那是偉大的事實,客觀的,我也曾是其中的一員,街上是泥濘小路,一進屋就沒了太陽,總有幾個人在街上閒晃,人在白天也能喝得醉醺醺,站在破副食店門口一聊就聊上半天,無所事事。

我大概是在十歲的時候,1993年前後,從瀋陽的一個繁華商業街的衚衕搬到了豔粉街,市裡最落魄的一個區域。那時候我們不說「豔粉街」,提起來都說「胭粉」或者「胭粉屯」,裡面有很多閒雜人等,我的鄰居大概有小偷、詐騙犯、碰瓷兒的、酒鬼、賭徒,也有正經人,但是得找。總之,在那個環境裡,會看見各種各樣的人,和後來一樣。

那時我有個鄰居,整了一條白色的京巴,把狗塞在別人三輪車底下,車一開,狗就「汪」一聲跳出來,倆大眼珠子向外瞪著。「完了完了,你把我狗軋了。」他專門訛那些過來賣菜的農民,讓他們賠個二三十塊錢,或者至少也得給整根菸抽。外來的農民總還是幹不過城裡的地痞,不是因為身手不行,是因為陌生感,就像我剛來北京也不敢和人吵架,所以他總能成功。後來這條狗都跟著練成了,只要車一發動就跳得老快了,從來沒受過傷,出來的時候還一拐一拐的,絕對是表演藝術家。

有一陣我們住在街拐角的一個房子裡,那是個直角彎,經常會有車剮破別的車,兩個人就打起來了。我經常在那個拐角裡面,看著外面的人打架鬥毆。有一次一個人把我們家門推開,闖進屋裡抄起爐鉤子就走。可氣的是,我家的門鎖老修不好,所以有一陣只要外面傳來吵鬧聲,我就用手把門從裡面拽住。是拽了一次還是每次都如此,我記不清了。

溜冰場、檯球廳、遊戲廳這三個地兒也老有打架的,衝突一般都是因女孩兒而起。溜冰場我不去,從小溜冰就不行,檯球廳又去不起,那是逗大孩子玩的地兒,遊戲廳我倒去過幾次,裡面烏煙瘴氣,我們管那兒叫「大型兒」,用大型遊戲機玩《街霸》,有人還專門把遊戲幣掏個眼兒,拴個繩兒,扔裡邊玩兒一把再給拽出來,再往裡塞。我去得比較少,因為爸媽管我嚴,他們都比較正派、老實。實話說,我這點上遺傳了我爸,人多的地方不愛去。

老實人生活在豔粉街,其實是有點格格不入的。我爸棋下得好,所以還算有點威望,很多人專門來找他下棋。不知道是因為閒人多還是怎麼著,在我小時候,象棋在東北特別興盛,街頭有好多象棋攤,一般都和修車的或者配鑰匙的伴在一起。大冬天,六七十歲的老頭穿得倍兒嚴實,拿個暖水瓶在那兒一蹲蹲一天,感覺他們身體老好了,我蹲一會兒倆腳就沒知覺了,人家沒事兒。這些棋攤兒水平還都挺高,不像北京的棋攤兒,話太多,精力都花在嘴上。只不過我爸這威望滲透不到別的領域,這也是好事兒,保持了區域性的單純。

我雖然住在鐵西區的豔粉街,但每天父母騎車送我去城裡的和平區上學。豔粉街也有學校,叫豔粉小學,但是教學水平可以想見。到了市區,我又是另類。大家都住在學校附近,我是個野孩子。雖然一直成績可以,但是總體上隔閡很大。初中時同學家裡都有電話,只有我們家沒有,放學之後他們互相打電話約著出去玩兒,永遠找不到我。

老師也特別勢利眼,他們有自己的一套待人的方式,我還記得有一次開家長會,我媽穿著工廠的工作服去了學校,老師都不願意跟她說話。同學的爸媽有的是公務員,有的是自己做生意的個體戶,條件都比較好。我過去是班裡的語文課代表,後來老師把這個職位換給了一個家境比較好的同學。其實當時我沒有察覺,只是覺得可能是自己不夠努力,沒有達到老師的要求。後來有次同學聚會,他們告訴我是這麼回事兒,我才知道這麼多年裡我一直是個幼稚的人。

氣憤,不是氣憤,是一種意冷,想原來你們就是這樣的貨色,比我想象的更卑劣,而我曾經被教導要向你們學習。我初中的學校,在我看來,是中國社會的恰當隱喻。控制和權威,人的懦弱和慾望,人的變異和堅持,這還是書生氣的一種思考吧,也許並沒什麼太大的意義,隱喻在當下沒什麼力量。

家境的差別讓我從那時起就產生了一種自卑感,這個自卑感是不用具體的事情提醒你的。當時就清醒地認識到,你無法和這個世界對抗,根本打不贏。我強烈地感覺到成人世界充滿錯誤,包括他們教給我的東西和整個教育體系的執行機制。我的青春期叛逆不是非要往反方向走,而是對成人世界的失望。我當時還告誡自己,長大以後千萬別忘了這種失望,也不要去做這樣的人,可惜就像錢德勒說的,人註定要老去並且卑賤,我也沒有做得多好。

我曾經在《走出格勒》裡寫過這樣一段:「這條街區裡只有一個旱廁,冬天的早晨會在旱廁前面排起長隊,想要拉屎的人站在寒風裡等待著,相互說著話,嘴上冒著哈氣。有一次我看見一個大約四十幾歲的女人,正在和身邊的人開著玩笑,突然從隊伍裡跳出來,脫下褲子蹲在地上,把肚子裡的東西拉在冰面上,它們會長久地凍在那裡。我經常會想到這個景象,它像隻手電筒一樣,直射我的眼睛,讓我在夜裡讀書時不那麼睏倦。……」

我小時候確實是一個很努力的學生,不能跟最努力的相比,但是自己跟自己比,我後來都沒那麼努力過,這裡頭包含了一種逃脫自我的決心,或者說建立了一直到現在都在我身上有效的思維方式,通過學習可能完成自我改造,知識不僅能改變階級,甚至能改變天性。

我遵守規則小心翼翼地走,好好學習,學書法,上學第一天,我媽就拿個本子讓我寫日記,開始都還只能寫拼音,後來作文就寫得不錯了。家裡條件一般就修煉點兒才藝唄,你沒有試錯的成本,有什麼別的出路?現實的強大就是你一旦走偏就無法再回來。我一直希望完成父母的心願,成為一個工工整整的學生。中考的時候特別特別緊張,考試那三天都沒睡覺,可能考前的一個月甚至半年都沒怎麼睡好過,就是緊張,特別怕辜負父母的期待,怕把自己毀了。他們本身對我的教育還是比較在意的,希望孩子能夠變成一個有文化的人,或者說他們一生致力於把我培養成和他們不一樣的人。他們也是那個時代的渺小的人,能做的只是以他們有限的能力支援這點小小的希望。

結果我真的沒考好,語文成績比我預想的低很多,我就特別想看一看卷子。於是我和我的同學一起,騎了兩個多小時的腳踏車到一個很遠的地方查分,結果徒勞無功。騎到中間吃了一個極甜的大西瓜,往地下一摔,一人吃了幾瓣兒,那可能是我少年時期少有的亮色。我記得當時接待我們的是一個特別小的視窗和一個特別敷衍的人。我覺得那可能就是那種生活的縮影,當你有疑義,它只是一個對著你的小視窗,毫無意義。

這種自卑一直困擾著我,我經常想,到現在我還因此是個比較懦弱的人。它讓我害怕出錯,行動力很差,於是才進入了一個空想的領域創作。最初開始寫作,到北京生活的時候,我特別容易附和別人,可能心裡覺得對方說得不對,但表面上又好像覺得他說得對。特別習慣點頭,並且嘴裡發出一種含糊的嗯嗯聲。這給對方造成了不小的錯覺,以至於覺得我「前恭後倨」,直至翻臉不認人,這確實也是事實,雖然我是下意識的。我覺得那是一種心理疾病,都是我的自卑感造成的。這幾年好一點,我努力盡量把自己真實的想法說出來,不願意就是為了給別人留個好印象而非要說些什麼,但是習慣的力量是非常強大的,這幾年不知不覺也說了不少假話。

《豔粉街》那個紀錄片非常真實。雖然裡面也有他創作的成分,拍什麼不拍什麼,選擇本身就是他的一個創作,但畢竟它是直接從生活中來的。甚至那些在鏡頭裡前前後後走過的人我看著都特別眼熟。我特別怕在裡面看到自己,心裡非常忐忑,所以只看了個開頭就不敢再往下看了,到現在也沒把它看完。那種血淋淋赤裸裸的真實真的挺嚇人的。因為它離我蠻近的,甚至已經進到我的內部了。特別近的東西,就叫「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吧,這個片子就是那個「來人」。有時候,真的挺害怕看見那種真實的,怕我腦海裡的東西被粉碎掉,我覺得它還是儲存在我的記憶裡好一些。

好像閱讀會給人錯覺,其實我的小說里正面寫豔粉街的東西並不多,故事發生在豔粉街的很少。在《光明堂》和《走出格勒》裡豔粉街算是一個主體,其他的好像只是提到一個細節,或是一個場景,像《平原上的摩西》裡就只有一個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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