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者都是幸運兒

給《小說月報》百花獎寫的感言。從初中起我就常看《小說月報》,也讀過百花獎的合集,紅磚一樣厚,前文提到的趙本夫的《天下無賊》就是在這合集裡看的,當時站在市圖書館的書架旁邊我就想,誰要是能把它改成電影就好了。

我喜歡寫小說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小說可以展示,大部分時候在展示,但是與此同時,更多的東西在隱藏,而隱藏的東西也是展示的一部分,這種曖昧的辯證法,使我一直在幹這個寫小說的活計,以此為生,也因為這個工作,而使自己產生了更多的困惑,這困惑並不使我驚慌,因為我也可以把困惑寫進去,這是小說家的特權,也是展示與隱藏的一個方法。

《平原上的摩西》這個小說動筆於2014年上半年,定稿於2015年年初,歷經修改,困惑不減,最後自己與自己拉鋸,形成一種平衡,便是現在看到的樣子。我取巧地擷取了人物一生中的幾個片段,使之分散而連綴,並且希望在散落的敘述裡形成一種推進,因為敘述的方向是面向終局,這是我作為一個古典主義的信徒的潛意識,面對人物,腦子想到的還是塑造或者刻畫或者把握,人物的性格因此較固定,較鮮明,較為容易被人認識,而且寫來寫去,還是要以高潮結束,還是要給一個似是而非的交代。所以福克納並非我的老師,他是另一個班級的班主任,我更願意承認自己跟著托爾斯泰學習,他矛盾又優雅,在疑問中創造最偉大的和諧,並且以強迫症的方式將這種美麗的和諧維持到底。

關於這篇小說諸多朋友都有自己的分析。誰是摩西?誰該死?誰走出了平原?我有時會努力回答這些問題,或者至少努力去思考這些問題,後來發現自己經常給出相互矛盾的答案,我有時候也會納悶,到底是誰寫了這篇小說?我一直相信我們這個時代的寫作在某種程度不太合格,但是讀者們卻在進步,尤其是年輕一代的讀者,有開闊的視野、很強的分析能力和共情的品格,他們在閱讀中創造,將自我植入其中。現在人人都很自戀,這不是貶義詞,說明人重視了自己,對自己的注意力比過去更高,面對這種情況,也許恰恰需要寫作者警惕自戀的誘惑,給出更包容更設身處地的思考,這樣才能把閱讀者邀請進來,去思考他們置身的現實和內心的自我。偏見和見地的區別在於,後者看到的更多,能理解的他人更多,而不是隻看到自己門口的那幾畝薄田。

我得慶幸我因為偶然,寫了一些小說,這些小說的誘因確實都是各種各樣飛來的思緒,我也得慶幸有很多認真閱讀的讀者,無論他們表達喜愛還是提出批評,都使得這些小說在某種意義上看上去有了點必然的意思。不過作為一個小說家,確實更應該提醒自己的是,寫小說並沒什麼了不起,天底下無謂受苦的人很多,而寫小說這件事情,無論寫好寫壞,都會使自己受益。

2017年9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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