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銀幣

為《跛人》所寫創作談。那一年《收穫》組織了一次青年作家專號,分兩期共發表二十一篇小說,其中包括我在內的十六位青年作家都是首次在《收穫》發表作品。《跛人》發表於當年第四期,為首期專號八篇小說裡的第八篇。

在很久之前,好像是上初中的時候,我曾經從圖書館借出一本書,叫做《枕邊的輝煌》,副標題是「蘇童選:影響我的十部短篇小說」。這套書有好幾本,我當時問了管理員,為什麼其他幾本空有條目而沒有圖書,她指了指身後牆上的石英鐘,時間是差一刻五點,她要下班了。我帶著這本書回家,看了幾遍,有的篇目完全沒有看懂,裡面有篇卡佛的《馬轡頭》,譯者是主萬,我特意查了一下「轡」字的讀音,用鉛筆寫在旁邊,但是並沒能幫助我理解卡佛的世界。但是不知為啥,這本書我就是不想還回去,即使是不懂的篇章也看了多遍,張愛玲的《鴻鸞禧》還抄了一部分,她那種冷峻的妙喻,過了多年我還記得,「玉清是銀幕上最後映出的雪白耀眼的‘完’字,而她們則是精彩的下期佳片預告」。裡面最奇妙的一篇叫做《阿拉比》,每次看都好像跟著那少年走了一趟寥落的夜市,雖然心裡知道,這篇小說絕不像我理解得那樣簡單,可那種少年的孤獨和當時的心境貼在一起,覺得每一筆都好像在寫我,我住在都柏林的北理奇蒙德街上,為了一個長我幾歲的女孩兒,走到一個陌生的世界裡去。

2011年我尚在單位任職,白天上班,夜裡寫小說,抽掉了一箱「中南海」,寫了一部長篇小說寄給《收穫》。一個月之後,編輯走走給我打來電話,問我是誰,在做什麼,小說先留在那裡,保持聯絡。放下電話,我跑去公司浴室衝了一個澡,唱了半小時歌,隔壁女浴室的人聽得真切,以為公司混進了瘋子,趕緊擦乾自己走掉。後來那部小說沒能在《收穫》發表。第二年夏天,夜裡睡不著,想了想村上春樹,喜歡爵士樂的村上春樹,一直在跑步的村上春樹,黃牛一樣寫小說的村上春樹,又想了想一年前和走走通過的電話,第二天一早就去辭職,然後回家開始寫小說。我覺得,我應該可以寫小說,那就寫小說好了,別的事情,也想了一些,但是後來都忘記了。

實話說,我是抱著希望能在《收穫》發表小說的態度在寫小說。文學的境界浩渺無際,我的境界很低,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僅是想證明自己是能寫的,我幹過很多事情,但是我最應該寫小說,這是我唯一需要的證明。一年過去,我沒有發表過任何東西。我時常想起《阿拉比》,那枚少年緊緊攥在手心的銀幣。

2013年11月,我有幾天沒怎麼睡覺,兒子出生,家裡亂做一團,想起尿不溼的價格,實在不容易入睡。未來就像一條幽暗的隧道,時有微光閃過,但是看不清隧道那頭是啥東西。我整三十歲,感到恐懼。我忽然明白了《阿拉比》寫的是什麼,就在那缺少睡眠忐忑不安的亢奮中,我明白了《阿拉比》,那是一個少年站在如叢林一樣的成人世界前,感到的孤獨和戰慄。我比那孩子大很多,但是我和他一樣。於是我關上門,開始寫一篇叫做《跛人》的小說,兩天時間就寫好,通常我對修改是不厭其煩的,但是《跛人》幾乎沒有怎麼更動。我讓他們走上綠皮火車,自己就跟著登上了那列火車,男孩兒退卻的時候,我為他和自己感到羞恥,劉一朵消失的時候,我就站在庸常而平靜的成人生活裡想念她。

後來聽說這篇小說可以在《收穫》上發表,我很開心。一年多的時間過去,我的想法變了很多,只是希望自己能一直寫下去,並且寫得好些。一年裡我寫了十幾個中短篇小說,每篇都不太一樣,我不太喜歡「風格」這個詞,覺得風格就是約束。風格應該像呼吸一樣,是自然發生的,無論你做什麼都會發生,我努力亂寫,罔顧風格,並從中得到快樂。我看重語言,極端看重。語言是小說的源頭,也許現實是另一個源頭,但是我總覺得語言是一個更重要的源頭,因為語言本身即有虛構性,當你敘述的時候,必然和現實分離。納博科夫發現了這點,他認為小說是和現實世界比肩而立的另一個世界,現實世界僅提供材料,小說即神話。我覺得這一切的基礎,是語言的虛構屬性,好的小說家通常不自覺地掌握了這種屬性,順利地完成了從現實到小說的跨越,掌握語言的秘密是小說的開始和小說的終點。我喜歡故事,故事並非故事性,而是故事本身,小說不是哲學或者社會學的分支,「小說家並不是人類思想巨輪上的一個小小齒輪,而是想象文學的巨輪的一個小小齒輪」(菲利普·羅斯語)。小說當中存在思想,但不是思想的奴隸,故事和想象才是小說的命脈,急於傾訴想法的小說在我看來是無機物,而飽含著故事智慧的小說才具有有機性。

當年那張圖書卡是父親幫我辦的,他熱愛讀書,不求甚解,有趣或者無聊是他的標準。十幾年過去,那張圖書卡已不知所終,我也失去了許多其他的東西。我竟成了一個寫作者,準備一直這麼寫小說。每想起這件事,我就想起了所有的事,他給了我手中的銀幣,我去阿拉比,或者不是阿拉比,那裡一枚銀幣就富可敵國,永遠不會打烊。

我就這樣懷著恐懼和期待,去找我自己的東西。

2014年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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