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檳城喬治市景貴街,有兩家煎蕊檔。當地計程車駕駛,街名說不清,手指街口的「愉園餐室」說:「那裡的煎蕊有名,很好吃。」煎蕊比街道名氣大。
喬治市近年時興在牆上彩繪。景貴街的牆上也有一幅,兩層樓高,用粉藍粉綠色塊,畫出少年圖樣,牆上少年,捧著一碗煎蕊,垂著眼,吃得很專注。地面上是真實忙碌的煎蕊檔,人們整齊列隊,其他人或站或坐在一旁吃。巨幅壁畫,與街上的小人兒對照,生出比例趣味。
煎蕊是閩南語發音,也常常叫作「珍多」「珍露」等等的,名稱繁多,大部分來自chendul的音譯。基礎是一種玉綠色的涼粉條,貌似咱們米苔目,口感爽滑。
chendul的綠色,是斑斕葉染出來的,有淺淺的芋香味。景貴街的煎蕊,以碗裝,加碎冰,澆椰糖漿和椰乳,添一勺燉軟的甜紅豆,是經典配搭。配料有人加玉米、糯米、波羅蜜或其他有嚼感的食材,但原始版本還是最廣受歡迎。
一般認為珍多源自印尼爪哇島。另有一說,珍多是印尼人參考華人的米苔目設計的。流傳到大馬,又經土生華人巧手,流變至今。實則東南亞各地,珍多版本無數。頭一回吃珍多,在新加坡的商場,用潮州藍邊碗裝,強調是檳城風味,吃過就喜歡。在曼谷也喝過許多次。臺灣中和的華新街,泰緬華僑的小吃店裡也試過,店家將綠色涼粉照片貼在牆上,品名寫成米苔目。越南小吃店的版本,配料多是綠豆,而非紅豆。越籍的女士們聊起來,說在越南本地,這種綠色涼粉,通常還是豆花的佐料。
珍多和米苔目,做法也果真雷同。原料主要一般是米,偶混木薯粉或其他澱粉的粉團,推過大孔隙的篩網,篩網下,備水一鍋。頭尾尖尖的短粉條落進去,成形,撈起攤涼即成。
一碗珍多,恰是一碗南洋的風物選。
珍多粉條、椰乳、紅豆、椰糖漿,加上碎冰。製法不難,原料不多,是很樸直的點心,但很能反應產地限制,離鄉離土後,就強求不來。因此在臺灣,不易吃到很好的珍多,原料並不是沒有,唯市面流通不廣,成品就次一階。因此在南洋見到,就多吃兩碗。
珍多粉條的綠色,以斑斕葉汁調變出來的,應該是梅青色,不算豔麗,若采色素或香精去調,那要多綠就多綠,但是豔而無味。椰漿的最佳版本,是鮮磨的椰乳,不用罐頭的,罐頭椰乳經過熱消毒,香氣總是黯一點,但新鮮椰乳在臺灣幾乎沒有。再說糖漿,純椰糖逐年稀有,一塊糖勞力密集,要爬椰樹去採集,接著在滾沸的鍋邊花上大半天攪拌熬煮,南洋熱天如焚,熬糖很苦。如今市面上,假椰糖多過真的,摻了白糖、紅糖,或以焦糖色素誆人。若採用真椰糖去熬糖汁,焦香中有野氣,還有厚實的礦物口感。通常還擱一絲鹽,解糖汁的渾濃。
近幾年去曼谷,喜歡住在石龍軍路這帶的華人老區。石龍軍路是曼谷第一條以西方技術鋪設的平整道路,是百年前繁盛的華人商業中心。此區在地鐵開通前,市容一徑古舊,與世有隔,且小吃太好。
住過的幾處旅館,都在偏巷裡,鎮日在街上閒踱。此區少有高樓和百貨商場,市面支應的是當地生活。路上有賣中古汽車零件的,頗似臺北赤峰街;有條賊市,在人行道上擺賣來路不明的古董花瓶和首飾;另外有條街,數間壽材店連棟,幾具黑森森的元寶大棺材就向著街敞置。初經過時,心裡還涼,沒兩天也就習慣了。
石龍軍路上,有創業百年的「懇記涼茶店」,其苦茶和八寶涼茶很降暑毒。懇記旁,是「新加坡餐室」,馳名的就是一種綠色的椰汁粉條冰,也是珍多的族人,當地叫「拉昌新加坡」。當地人說,拉昌是通道的意思,指的就是這種通過孔隙壓制而成的粉食。
新加坡餐室由華人經營,是七十多年老鋪,與新加坡無關,只因過去在新加坡電影院旁而名之。在曼谷永恆的盛暑裡,我三兩天必須去喝一杯拉昌新加坡解暑。店東懂華語,電視裡時常播著央視新聞。聽見京腔華語,點評政治,我一面感到窘怪,一面埋頭吃冰。
拉昌新加坡僅二十多塊泰銖,簡約價廉。水綠色粉條裝在瘦玻璃杯中,入半杯碎冰,再淋上鮮榨的椰乳。糖漿與不是椰糖而是清淡的波羅蜜稀糖漿,由碧綠漸層至粉白,清正且雅。
後來去曼谷蘇泰寺看壁畫,在佛寺旁吃碗湯粉,見一幢由傳統泰式木屋改造成的甜品店,稱baankanompangkhing,英文名直譯就是薑餅屋,店以老件桌椅、藍染軟體和竹編燈籠佈置,環境很美,許多打扮入時的姑娘在此聊天喝茶。
此鋪供應歐式糕點和泰式甜品,看見也有綠色粉條冰,便試試。
甜品上桌,貴氣逼人,粉條冰以帶蓋的浮雕玻璃碗裝著,有一球椰子冰淇淋,裝飾黃色甜椰絲。糖漿另外以玻璃瓶裝,內容是西式鹹奶油焦糖醬。整套甜品以鍍金高腳托盤端來,那樣的金色托盤,佛具店有售,佛前拿來供香花或水果。
這粉條冰的味道,嚐起來也像珍多,元素大致相似,有斑斕也有椰乳,唯鹹奶油焦糖醬的口味太洋派,顯得似是而非。他人未必不同意,唯獨我出戲,也許是清簡的拉昌新加坡,或檳城煎蕊的印象太深刻,總覺得這些綠色粉條,就應該泡在深茶色的,又甜又鹹的椰糖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