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頭的天分

今年春節,用七隻芋頭,捏了上百顆芋棗。世上多少芋頭菜色,仍要從芋棗開場,那是我的終極芋頭食品。

奶奶在世時,每年年夜飯都有芋棗。這是我弟弟最喜歡,且唯一喜歡的芋頭食物。奶奶過世以後,不進廚房的弟弟,為了芋棗,竟約我一起復刻這道菜。

因為沒有見過奶奶的做法,只能憑味道去猜。測試不同的糖,白糖、二砂、冰糖、椰糖。以及不同澱粉,地瓜粉、太白粉和麵粉。油脂試過菜油、奶油、豬油、鵝油、冷壓花生油、椰子油。失敗了幾批,才模擬出很相似的口味。長輩過世以後,父系家族除夕的年夜飯就分開吃了。我們將這一道菜帶到母系家族。母系家族過年人多,芋棗太受歡迎,一日下來,竟然吃掉上百個。最後連弟媳和小表弟,都來幫忙揉制。

芋頭蒸熟,壓泥,入糖、油脂與少量澱粉,和勻。既叫芋棗,而非芋丸,就要搓成金棗大小的橢圓形,油炸而成。冷天裡在油鍋邊等,出鍋就捏起來,邊哈氣邊吃,薄薄的脆殼在齒間碰碎,裡面芋泥熱燙。做芋棗的芋泥不過篩,所以不算細滑,還有點咬感,非常香口。

好友全家是臺南人,只見過芋丸,從未聽過芋棗。因此有一說是「北芋棗,南芋丸」。可見芋棗是某一撮臺灣人的傳統食物,不是通識。既稱丸,形狀是圓形,尺寸較大,且包餡,餡料鹹蛋黃、肉鬆、豆沙的都有。臺北寧夏夜市裡的馳名攤販「劉芋仔」,就售這樣的芋丸,另售芋餅,總是排隊老長。

一位朋友的父親,是萬華退休的辦桌師傅。說起過去辦桌,炸物一節,供應的是自制的芋棗,當時的版本是包餡的,餡心是糖冬瓜,現在沒見過這種包法了。

我家在臺北城郊,逢紅白事,鄉人仍然辦桌,只是今日辦桌使人洩氣,別說手工制的芋棗沒有了,炸物都是工廠的半成品,馬蹄條這種不是臺菜脈絡、便宜行事的菜都上桌了。甜點乾脆傳送品牌冰淇淋,直接放棄掙扎。小時候辦桌,外公指定的大師傅,叫「甲仔」(閩南語發音「尬耶」),甲仔燒的老菜,現在都不能忘記。當時甜點,是手工冰鎮梅汁番茄,紅蟳米糕的油飯也由師傅親自炒,比當今的名店都香。

我家版本的芋棗是純甜味,許多芋棗,會製成半鹹甜。芋棗內擱油蔥、五香粉或胡椒。「欣葉餐廳」李秀英阿姨的食譜,就有一道咖哩芋棗,芋泥中裹了咖哩味的肉餡。

能做成甜味、鹹味,或甜中帶鹹,恰好是芋頭的物性。根莖類之中,芋頭即便熟了,仍比較幹口,多纖,好處是中性,不似番薯或南瓜自帶甜味,水分又多,適合直接吃,所以芋頭宜加工,添油加糖,或摻其他澱粉。

喜愛芋頭的人,住在亞熱帶的多溼島嶼臺灣很受寵顧,因為本產檳榔心芋品質上乘,故我們樂於將它廣泛地入菜或製成點心。

料理芋頭,很倚重芋頭的天分。菜場裡,常見商販取一隻芋,削出切面讓人窺視。紫紅筋絡均勻的,或掂在手裡輕的,粉質重,熟了才松化。

若遇壞芋,質地堅,搗不爛,要把硬塊挑出來,通常還不香,怎麼調味也難救。總結出心得,就是做芋頭菜,不必急著燒,倒是採買要仔細。質地好的芋頭入手,不易難吃。八月以後到秋冬,大甲芋的品質最好,其他季節需碰運氣。若無好芋,放棄都不可惜。

買了好芋,還得捨得。削皮時削得深,從外皮往內削去一兩公分左右厚度,只留芋心。我常去華新街市場裡的一家熟食鋪,買炸好的芋頭塊回家下火鍋,此鋪只採芋頭心,多餘的讓別家拿去加工成別的。

芋頭從成形到不成形的,樣態很多。芋頭如果擬人,大概是老好人,總是幫襯別人。它和音時多,個唱時少,灰撲撲的墊在其他主食下頭,燒成芋頭扣肉;敷在鴨肉上一起炸,成香酥芋泥鴨。

芋頭完整到爛糊,化成什麼形都好吃。

原形芋頭,切塊炸酥,在火鍋裡或佛跳牆裡燉出絨。我吃佛跳牆,魚翅鮑魚魚皮鵪鶉蛋都不吃,排骨酥外頭那層面糊特膩,也不吃。專挑湯裡墊底的栗子、筍絲和芋頭吃,這些才吸收了所有鮮湯。

吃芋的原形,還喜歡它與牙口牴觸,咬著化掉,漸漸的香。潮州菜系裡的工夫菜「返沙芋頭」就是。講究的做法,也是頭尾邊緣削去大半,只採芋心。切粗段油炸定形,在濃糖水裡反覆炒至糖結晶,成瑩白色掛霜。熱吃,糖霜薄致,和芋一口松化,華美非常。

絲狀的芋,生芋絲敷在肉餡上一塊蒸熟,就是鹿港的芋頭丸。芋頭絲和米漿拌糊,塑成扁橢圓形,兩端揪得翹翹的去蒸,就成芋粿翹,現多寫成芋粿巧。我這樣閩南家族長大的小孩,覺得將芋粿巧,用稍多的油,將皮煎到赤赤,蘸蒜茸醬油吃,芋頭巧最香也最巧。

芋不能生吃,有小毒。故無論成形或不成形,最終都是吃它熟透化散。因此終極芋頭製法,當然是芋泥。芋泥是傳統甜點的要角之一,兒時上中式餐館吃壽宴,最期待飯後分得一小碗甜芋泥或芝麻糊,如今不多見了。一切費時,手工密集,要求耐性的事,未來都要愈來愈少,或要重金去換。

叫得出名字的芋泥甜品,就有福州式的芋泥,潮式的福果(白果)芋泥,江南的八寶扣芋泥。主成分皆是芋頭、糖、豬油。細膩如福州芋泥,拌入的除了糖和油,就是人的氣力和時間。芋頭過篩不止一次,隔掉粗筋硬塊,油下得多,才得極致的幼滑。

芋泥真是非常東方的材料,咱臺灣人除了愛戴它,還極能變化它。當代芋泥,將油脂換成奶油或其他植物油,還將之包進芋頭酥,抹進海綿蛋糕作為夾餡,弄成芋頭奶茶芋頭布丁什麼的,它始終不是席上最貴、賣相最佳的菜,但是粗樸雋永,怎麼翻來覆去地吃它都好,都被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