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重炸物

油炸隆重,油炸熱烈,炸物宜於分享眾人。因此炸物宜宴客,尤其宜過年。

但炸物明明遍地都是,幾乎要成粗糙小吃代表。比如到速食餐廳裡點上一筐不知是肉還是粉的炸雞囫圇吞下。或鹽酥雞攤販,將一切食物,投入濃茶色的濁油里弄熟,撒厚鹽胡椒,入防油紙袋,戳竹籤數根,豪情萬千而稍顯魯莽的那種炸物。

當然不是那樣理所當然的。甚至炸物成了太易取得,而反被嫌厭的食物,也是當代的奢侈。

以大鍋油脂烹熟一批食物,在不遠之前,六〇、七〇年代色拉油取代花生油、豬油普及之前,在物資有限的樸實社會里,始終是昂貴隆重之事。《蓬萊百味臺灣菜》的黃德興師傅,回憶日據時期知名臺菜餐廳「蓬萊閣」所使用的炸油,皆以豬脂自家煉製,只炸過一回的餘油和油渣,還能讓員工帶回家。

新油金黃澄淨,如光明亮。熱油裡滴水不容,食物入鍋,細泡沸騰滋滋發響。油炸在視覺或聽覺上,都壯烈華美。因此炸油如今雖不是太費錢,啟用一瓶新油,咕嚕咕嚕倒入鍋中時,仍自然地心存敬意。

在家油炸食物,當然比水煮清蒸來得有門檻,炸太少不合算,炸完洗那口油鍋也辛苦。在家油炸被視為畏途,氣炸鍋這幾年才流行成這樣,反映人們對酥脆口感的不能放棄,和麵對油鍋的真實障礙。但我是練過的,時常去炸,在心生節慶之感,比如過年、宴客、三五好友來訪的時刻,以油炸食品來款待眾人,家用油乾淨,做些外頭不炸的老食物來娛樂眾人,也是一份油亮清澈之情。

我能炸一點東西,是和我媽學的。而我媽特別會炸東西,則是環境的造就。

「在家油炸食物」若成立競賽專案,那我媽可能是「國家隊」的級別。除了大家族餐餐開伙,家裡過去員工近百,不訂便當,是由僱主供餐。我媽十幾歲,就負責張羅百人吃飯。油炸是熟化食物最快速的形式,人多受用,因而請客時炸,過年更是大炸特炸。家裡早年有磚砌大灶,接快速爐,凡炸東西,用油數升,「國家隊」是這樣練成的。

因此我媽對炸物嚴格。上館子吃飯,我媽嘗一口炸物,即眯細本來就很細的眼,以閩南語喃喃:「含(kâm)油,袂曉糋(tsìnn)。」指食物油膩不蓬鬆,不懂炸。炸物含油,通常因為油溫太低,殘油沒有大火逼出所致。反之,若襯墊的油紙上,油印寥寥,食物表面幹松,放冷入口,不咬出一汪油,那就是「(gâu)糋」,會炸。

館子曉不曉炸,在我媽看來,是一條廚藝及格線。不同路數的烹飪,可能因食材有別,調味偏好不同,容有各自表述的空間。但炸物乾爽酥脆是基本功,如果純論油炸技術,世上只有爽脆的成功炸物,和不爽脆、爛糊含油徹底完蛋了兩種。炸物若壞,廚房基本功恐怕太差,其他菜色十之八九,可以不必期待。

自小跟著炸物「國家隊」的我媽及我外婆,看她們激烈地炸東西,多少學一點技術皮毛,日後在窄小的公寓廚房裡操作,亦總是靈驗。倘若我可以,諸位也不妨試試,在此分享兩道我家的年節炸物,菜色老派但確實好吃。

從來不入廚房的人,要是能弄出這幾個菜,席間亦有驚嚇長輩的效果。他們可能因為嚐了一口,想起他媽媽阿嬤,墜入懷舊情懷,心生溫馨,而忘記催你去結婚生孩子,或問一年下來掙幾個錢等等,增添年夜飯正面談資。

雪白炸花枝

這是我外婆的老菜,靈感可能來自福州菜,但已不可考。花枝炸出來雪白如花團,不是金黃色,非常貴氣。大稻埕的福州菜館「水蛙園」裡的五味花枝,炸出來就是白的。但水蛙園用的是五味醬,若要相似醬料,則很類似臺南的「阿美飯店」裡的洋燒花枝。此菜一齣鍋,必須儘速上桌,花枝酥脆,醬汁討喜,以網球比喻,是席間一記制勝的愛司球。

先做淋醬,接下來專心炸花枝,才不會忙亂。

碗裡擱兩大匙糖,用微量熱水,稍微融糖,入醬油100cc和黑醋50cc,醬裡拌入大量的蒜末、蔥末、香菜末,酌量入辣椒碎,一茶匙香油,調勻成濃稠帶甜味的醬料,備用。

挑厚身花枝,去皮膜,除內臟,將花枝攤成平面,表面以淺刀刻十字花,炸成就張開,樣子好看,且能銜住醬汁。再切成3×6公分的長方片,花枝炸了會縮許多,不宜切太小,維持口感,醃少量料酒和白胡椒。

粉是九成地瓜粉、一成太白粉混勻,這道花枝炸起來雪白,而非金黃色,故不用雞蛋。花枝在粉裡兜勻,稍用手勁將花枝身上的粉捏緊,餘粉抖掉,一旁擱著返潮,同時燒油。

油炸不論鍋子大小,鍋身厚,寬口為佳,油溫不易驟升遽降,另備大漏勺,關鍵時刻,將炸物利落一次撈起,不慌不忙,油炸時最要緊的,是心頭定。

花枝入油鍋,起許多油泡而沒有升煙,即是理想油溫。開始十秒別擾動它,使其定形,此時攪動,粉會散開,弄得油濁。二十秒時撈起,旁邊擱一下。

大火使油溫升高,把花枝一口氣下鍋,會噼裡啪啦地激烈起泡,這是二回炸。二回炸十秒即可,可有效逼出殘油。盛盤,淋醬,上菜要快。

芋棗

芋棗是我父系家族的年節必備點心,奶奶過世後,我和弟弟擔心再也吃不到,在家試做多次,終於讓我們做成。芋棗在傳統市場炸物攤子和夜市裡,偶能買得,但口味不及家裡做的。芋棗做法容易,且人見人愛,大家可以試試。

芋頭去皮,切成厚片,蒸透。

熟芋頭中,入許多細糖,趁熱壓泥到糖化開,試吃一口,須比喜好甜度略甜一些,接著入油脂和粉類,調味才會剛好。趁熱擱兩匙植物油拌勻,別用橄欖油或苦茶油等氣味鮮明的油脂,會搶戲。加少量豬油,能明顯添香,但不能全以豬油代替,也會搶戲。

等比的麵粉太白粉混合,大約混出一米杯,入芋泥一起揉勻。粉的用量不需多,夠成團即可,粉多芋頭就不香了。分小塊,揉成5×3公分左右的橢圓形。我和弟弟,吃了二三十年的芋棗,是芋棗的純粹主義者。坊間亦有人在芋棗裡添五香粉、油蔥酥,或包鹹蛋黃、肉鬆、紅豆沙、麻糬等等,甚至有外頭裹粉再炸的。愛加的去加罷,我們是不這樣乾的。

油鍋燒熱,先扔一顆芋棗下鍋試,起大泡才好。油溫過低,芋棗會在油裡化開,潰不成形。同上則,剛下鍋的前幾分鐘,不要擾動,芋棗炸定形。中火炸至金黃,起鍋前火較大,炸至淺茶色,即可起鍋。

最後,既然起了油鍋,高興炸什麼,都可以順道炸一點,甜年糕用潤餅皮裹起來,裡頭放一把花生糖粉,炸。剁一點蝦泥、豬肉末和韭黃,包成春捲,也炸一炸。年節時吃炸物,嘩啦嘩啦咔滋咔滋地出聲響,添過年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