滷肉之家

滷肉是我家老菜,也是許多臺灣家庭的家常菜色,從前天天都吃。如今一家之中,滷肉的人剩下我,倒成了難得的菜。

媽媽的孃家成員,都在家族企業工作,公司住家在左右。家族羈絆深,感情甚篤。雖不是三合院的建築形式,但確實是三合院式的聚落式生活。每日午晚餐,由外婆掌廚,祖孫三代,數十人一起吃飯,在當代臺北頗為稀罕。

外公外婆在幾個舅舅家輪住,幾個月搬家一次,其實也就走個幾步到對門。外公外婆住在某一戶,整個家族就在某舅舅家開飯。中午和傍晚,外婆做飯,熱炒的香菸,鏗鏘的鍋鏟交擊聲響,傳到走廊上,在辦公室裡的家人聽見,便知道準備開飯。外婆拿手的菜色多,但是要選出最具代表性的一道,必是滷肉。

為家族備餐,一次要燒十多道菜,是巨量勞役。紅燒的燉菜方便,所以時常出現。外婆每週滷一鍋肉,連吃數天。冰箱裡隨時有一鍋亮棕色的肉,在乳白色豬脂和湯凍中,凝成琥珀,可視為臺式的油封料理。一鍋肉,滷數十年,不間斷也不下桌,要說我家滷肉成精,大概不算過分。

為防小孩在外頭亂買胡吃,小學時的零用錢,僅足夠急難時撥打公用電話。因此放學後通常很餓。成長中少女的餓,零食甜餅也不足以消滅,需要吃白飯,拌肉汁。

我到廚房去找外婆,找肉汁拌飯。滷肉通常在下午炒料,燉到傍晚。如果當天沒燒新的,外婆也會特別為我用電鍋加熱一點。

「今仔日要食幾碗?」外婆照例問我,笑中一點賊。

「兩碗。」我答得很響,無愧天地。

「要攪湯無?」要拌肉汁嗎?

「要!」更響。

外婆讓我拿小凳子墊腳,自己去掀電飯煲,盛一碗新炊的發亮白米飯。飯上澆肉汁,肉汁油融融的,再挑兩塊厚實而方、顫顫的帶皮滷肉,坐在飯尖上。

我家滷肉,是將肉先炒酥,才添水去滷。肉塊看上去形狀完整,實際已徹底燉透,筷子一拌就化,肉汁稠黏,唇上滯膠。紅褐色的肉汁裹著熱飯,粒粒米都油水滋潤。

一面吃飯,還纏著外婆聊天,完了添第二碗,是一個真正快樂的兒童。小孩的世界真是小,聊天內容不外乎學校發生的細事,某甲作弊、某乙沒來上學一類的。成人後知道,小孩說話時,大人可能感到無聊,故回想家裡超級忙碌的長輩,陪著小孩聊天,除了耐性,還因為他們疼你。

滷肉的潔癖

我家對滷肉頗有潔癖。

滷肉鍋裡,只能有肉,其他食材如雞蛋、豆腐、夏季觀音山盛產的綠竹筍、冬季白蘿蔔,與滷汁同燉,皆是神仙滋味,但必須另取一鍋,將肉汁分裝出來熬煮。原鍋裡若雜有其他配料,肉就容易酸敗,不易存放,湯汁中飄著豆腐碎末或是蛋白,看上去亦不像話。

外公是舊式人,每天襯衫西褲,頭髮一絲不紊,一輩子不怎麼笑且每日飲定量的酒。他一生清瘦,大約因為偏食且食量小。家裡平常的飯桌上,菜色有十多樣,外公大多不碰,幾乎不吃青蔬和米飯。吃水餃肉包,只吃餡子,用完麵皮扁扁留在碗底,筷子一掀,人去樓空似的。

但外公吃家裡的滷肉。

外公吃滷肉的風格,照樣很偏。他只吃連皮帶肥肉的部分,瘦肉取掉。外婆擔心外公營養不良,每餐會另取一小盅,將滷肉醬汁分裝出來,滷一方板豆腐、幾塊鮮筍,單獨擱在外公手邊,讓他佐酒時多少吃點。

外公類似的男子,在往後的世界裡逐漸少見;而我外婆那份,一面抱怨,一面舀肉湯燒豆腐的感情也是。

當年的外公身邊,總是有我。我兒時白胖非常,肉乎乎看不見關節,像一截白煮豬腳。家人鄰居皆曰可愛,但是在小女生模糊的自覺裡,胖,大概是不漂亮的意思。於是見電視廣告裡,講了「減肥」二字,就牢牢記住了。幼稚園的年紀,不明所以,也嚷著要減肥。可見傳媒發散的價值觀,對很幼小的女孩,即具毒性。

決定減肥的小女生,對外公吐出了違心的句子:「阿公,我要減肥,不愛吃肥肉,我跟你一組。」

不太笑的外公,聞言就笑了。外公以筷子剪下肥肉,留自己碗底,瘦肉夾進我碗裡。我挨在他身邊,吃著自己的瘦肉,眼巴巴盯著他的肥肉。鄉諺中的「吃碗內、看碗外」,也是這時候領會的。

一個人不滷肉

二老皆逝。家族協議,日後各自開伙。眾人從嘩嘩吃飯,一瞬冷落下來,滷肉的事,就忽地難得。

媽媽是長女,婚後仍是外婆長年幫手,滷肉之家的真傳弟子。我媽大半生,都轟轟烈烈地吃飯,唯在我們外地念書的幾年,爸時常不在,媽媽一個人吃飯,中午吃公司便當,晚上胡亂吞碗麵就算數,幾年下來,她一個人竟很少滷肉。

獨居以後,我也就知道了,無論是外婆還是媽媽,一個人才不滷肉,滷肉都是為了眾人的。